《兕子陪阿耶阿娘谈恋爱》大能的勇士

18、投壶（上） 他穿过□□

　　他穿过□□，仿佛只是恰巧路过，可那步子迈得急了些，霜色澜袍的下摆在风中微扬，到底还是露了几分少年人的沉不住气。

　　“诸位娘子在此赏菊？”他在几步外站定，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长孙洛漪身上，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阿娘在后园设了投壶，请诸位娘子移步。”

　　阿耶来得真是时候，李明达在心里偷笑，仰起小脸，望着眼前这场好戏。她先是看看李世民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又看看安静下来的贵女们神情微妙，再扭头瞧瞧自家阿娘——阿娘垂着眼睫，瞧不出什么情绪。

　　李明达又不住又往李世民那边瞟了一眼，正对上他飞快掠过来的目光，那双凤眼里分明写着“你家娘子可还好”。李明达眨眨眼，又往长孙洛漪身边靠了靠，摆出一副乖巧模样，嘴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那位极力推荐兄长的娘子微微眯眼，目光在李世民身上转了一圈。她想起方才自己还与人说这位二郎“嘴皮子太利索，能把人说哑”，此刻见他这副一本正经传话的模样，倒觉有些好笑——半个时辰前在众人面前锋芒毕露、寸步不让的李二郎，竟然做起了这等“代为传话”的差事？便凑到身旁人耳边低声道：“瞧这来得巧的。”

　　李世民隐约听见，却只作未闻，侧身让出路来，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长孙洛漪，又飞快移开。

　　长孙洛漪神色淡然，牵起李明达的手，随众人往后园方向走去。

　　李明达仰起小脸，悄悄瞥了阿娘一眼，又扭头去看那道霜色身影，她故意放慢步子拖着长孙洛漪，等李世民跟上来，才甜甜说道：“李公子来得真是时候。”

　　李世民装作若无其事反问道：“为何说我来得是时候呢？”

　　李明达眨眨眼，仰着小脸看他，杏眼弯成月牙儿，眼底却闪着狡黠的光：“方才那些娘子们太热情啦，一个个抢着要把我阿娘嫁到她们家里去，说是要介绍给自家的兄长堂兄呢。”

　　她说着，歪了歪脑袋，冲李世民眨眨眼睛：“还好公子来了。”

　　李世民轻咳一声，对李明达拱了拱手，一本正经道：“小兕子这般说，那某倒是赶巧了。”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这般看来，我也算是帮了小兕子一个忙——替你挡了那些要抢走你阿娘的人，对不对？”

　　这话说得巧妙，既接了李明达的话头，又将自己那点心思藏在了玩笑之下，他那双凤眼里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李明达被他这么一接，反倒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扭头去看长孙洛漪，一双杏眼弯得只剩两道缝：“阿娘你听，李公子说他帮了咱们呢！”

　　听见李明达的叫唤，在思忖着后园上的投壶会不会有趣一点的长孙洛漪才回过神来，抬眸淡淡扫了李世民一眼，随口应到：“公子有心了。”

　　那语气平得像秋日无风的湖面，不起半点涟漪。李世民立在原地，满腔热忱像是撞上了一堵软墙。他设想过她许多反应——或是羞赧低头，或是嗔怪他多事……却没想到，她竟是这般……不在意。

　　“郎君？”身旁侍从小声唤他。

　　李世民回过神，收敛了面上那点不易察觉的失落，应了一声，抬步往后园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望了一眼——那道浅碧色身影，步子不急不缓，裙摆在秋风中轻轻拂动。

　　后园秋菊正盛，映衬茶香袅袅，一派和乐。正席上，窦夫人正与几位相熟的命妇闲话家常，言语间皆是城中世族的旧事新话，笑语盈盈。

　　李明达被长孙洛漪牵着手，一进后园，她的目光便被坐在上首的那位夫人攫住了。

　　那便是阿耶的母亲，自己的祖母。

　　除了阿娘，阿耶和自己提的最多的便是这位
　　刚慧兼具、明睿果决的祖母。李明达只在记忆深处见过祖母的画像——画上的妇人端庄肃穆，眉目间带着几分凛然。可眼前这位夫人，虽也气度不凡，却比她想象中的鲜活许多。她穿着一身绛紫色襦裙，发间簪着一支赤金步摇，说话时眼尾细细的笑纹漾开，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从容与温和。

　　李明达一时看得有些发怔。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祖母的模样。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终于见到了血脉相连的亲人。她下意识地往长孙洛漪身边靠了靠，小手攥紧了阿娘的衣袖，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窦氏那边瞟。

　　而窦氏的目光早已锁定在长孙洛漪身上。她的浅碧襦裙随步轻扬，装束在众人间不算夺目，但修长的身形和宛若白玉的肌肤在众人之中尽显婀娜。纵使窦氏自小被舅父抚养在宫中见惯了各色美人，长孙洛漪仍叫她眼前一亮。

　　二郎眼光果然不错。窦氏心里赞了一声，目光又在李明达身上停了一瞬，觉得这小娘子生得玉雪可爱，一双杏眼很是讨喜。

　　她放下茶盏，含笑朝李明达招了招手：“来，到我跟前来。”

　　李明达微微一怔，便乖乖走上前去，在窦氏面前站定，仰着小脸，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兕子见过夫人。”

　　窦氏被她这小大人般的模样逗得笑意更深，伸手将她拉到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越看越是欢喜。她轻轻捏了捏李明达软乎乎的小手，声音温和：“我听说，二郎特意嘱咐，一定要请一位叫‘小兕子’的小娘子来，可不就是你么？”

　　李明达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阿…公子……特意嘱咐的？”

　　“可不是。”窦氏眼尾笑纹深深，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他说高府有位小娘子，伶俐可爱，若是不请来，这赏菊宴便少了一半趣味。我原还想着是哪家的孩子这般招人喜欢，今日一见——”

　　她顿了顿，轻轻点了点李明达的鼻尖：“果然是个心尖上的可人儿。”

　　李明达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小脸微微泛红，心里却像揣了只小雀，扑棱棱地飞。阿耶特意嘱咐要请她来——这话从祖母口中说出来，分量可不一样。她偷偷往长孙洛漪那边瞟了一眼，见阿娘正与身旁的贵女说话，似乎没留意这边，便凑近窦氏耳边，压低了声音，甜甜道：“夫人，公子还说了什么呀？”

　　窦氏被她这小模样逗得险些笑出声，故意板起脸：“怎么，还惦记着旁的？”

　　李明达一脸无辜：“兕子只是好奇嘛。”

　　窦氏忍着笑，将她往身边拢了拢，声音也放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还说，高府的娘子们最爱小兔子，让厨下备好兔肉和果子。我原还吩咐人去做，结果他倒好，自己跑去膳房盯着，非让做成兔果子模样不可。”

　　李明达听得眼睛都圆了，捂着嘴“咯咯”笑起来。她实在想象不出，那个在众人面前锋芒毕露的阿耶，在膳房里盯着做兔果子的模样。

　　窦氏见她笑得开心，也跟着笑起来，抬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自家的小孙女。

　　长孙洛漪虽在与旁人说话，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这边。见李明达被窦氏揽在身边，笑得眉眼弯弯，她唇角也不自觉弯了弯。

　　“今日秋高气爽，诸位不必拘礼，”窦氏含笑环顾众人，“想投壶的便去投壶，想题诗的就去作诗，想猜谜的可去猜谜。若是什么都不想做，静坐品果吃茶闲谈，亦是一桩乐事。”

　　众人齐声应是，三三两两散开。园子东首立着两架投壶，壶身錾刻缠枝菊纹，铜色泛光。西侧则悬着十几幅素绢，上面写着诗题，旁边备了笔墨，供人题咏。另有一张长案，摆着签筒，里面插满了写着谜面的牙签——自然也都是与菊有关的。

　　几位少年郎君早已按捺不住，奔到投壶架前，争着要先试手。着玄色胡服的李道宗接过侍从递来的箭矢，屏息凝神，手腕轻送，“啪”的一声，箭矢稳稳落入壶口。

　　“好！”众人鼓掌叫好。

　　女眷们则大多围在诗题前，品评着上面写的题目。一位穿杏色裙衫的娘子念道：“‘问菊’——这题目倒有意思。”

　　“还有‘菊影’、‘对菊’、‘簪菊’，”另一位娘子数着，“竟有七八个题目呢。”

　　“不如我们一人挑一个，看谁写得好？”有人提议。

　　众人纷纷应和，各自取了笔墨，寻地方坐下构思。

　　长孙洛漪牵着李明达，先在诗题前站了站，又去看那些谜签。李明达踮起脚尖，够不着，急得拉了拉她的衣袖：“阿娘阿娘，兕子看不见！”

　　长孙洛漪俯身将她抱起。李明达凑近细看，只见一支竹签上写着：瘦似西风，清如秋水，不与百花争艳。

　　二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菊花！”

　　“这太简单了，我也猜得到！”李明达欢喜地嚷出声。

　　长孙洛漪也开心地轻笑出声，又抱着她去看旁的谜题。李明达接连猜中三四支，两人乐得手舞足蹈。侍从见状，笑着递上一包蜜渍菊花瓣。李明达小心捧着，先递一瓣到长孙洛漪唇边，再送一瓣进自己嘴里，甜得眉眼弯弯，眯起一双小鹿似的眼。

　　不远处，投壶那边忽然爆发出一阵喝彩。李明达踮脚望去，见李世民不知何时已到了场中，正从侍从手中接过箭矢，持箭的姿势利落干净。

　　“嗖——”箭矢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入壶口，力度恰到好处，壶身纹丝未动。

　　“好！”喝彩声此起彼伏，席间一众命妇贵女亦纷纷侧目，连西侧题诗的女眷们也忍不住探头去看。

　　李明达原本正专心致志地研究谜签，被这阵喧闹引得抬起头来。她在长孙洛漪怀里伸长脖子往投壶那边张望，只见人群簇拥中，一道霜色身影正持箭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是阿耶！

　　她眼睛一亮，小手立刻抓住长孙洛漪的衣袖：“阿娘！兕子想去那边！”

　　长孙洛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看见李世民从侍从手中接过又一支箭矢，袖口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李明达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用手指挠挠她的小下巴：“你是想看投壶，还是想看李公子啊？”

　　李明达被挠得缩了缩脖子，咯咯笑起来，又仰起脸，理直气壮道：“都想看！不过——”她凑近长孙洛漪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藏不住的小得意，“兕子是李公子特别邀请来赴宴的，那他投壶，兕子当然要去给他喝彩助兴呀。”

　　长孙洛漪好笑地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人家请你来是赏菊吃果子的，又不是请你来喝彩的。”

　　“兕子就是想去看嘛！”李明达挣脱她的怀抱，拉着她的手就往投壶那边走，“阿娘也一起去吧。”

　　长孙洛漪便由着那只小手拉着自己，二人穿过菊圃间的小径，往投壶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