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陪阿耶阿娘谈恋爱》大能的勇士

19、投壶（下） 人

　　人群中，李世民刚将第五支箭稳稳送入壶口，引来一片叫好。他退后两步，将位置让给旁人，接过侍从递来的巾帕擦手，目光不经意地一扫——

　　正看见长孙洛漪牵着兕子走过来。那道浅碧色身影穿过花影与人影，不急不缓，却偏偏往他这个方向来了。

　　他擦手的动作一顿。

　　“李公子！”李明达眼尖，一眼便瞧见他，松开长孙洛漪的手小跑过去，仰着小脸，杏眼里全是崇拜，“你方才投壶好厉害！我听见大家都在喝彩！”

　　李世民蹲下身，与她平视，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语气轻快明朗：“小兕子也想来试试？”

　　李明达用力点头，又回头去看长孙洛漪，眼神里满是期待。

　　长孙洛漪轻步上前，看着李明达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对李世民微微颔首，浅浅说道：“兕子闹着要来看，打扰公子了。”

　　她的语气明明没有起伏，可不知是不是秋阳太暖的缘故，李世民觉得这句“打扰”听在耳中，倒比方才那句“公子有心了”多了几分人味儿。

　　“不打扰。”他站起身，对旁边的侍从吩咐道，“取一副轻些的竹箭来，给小娘子玩。”

　　侍从应声而去。李世民侧身让出位置，目光落在长孙洛漪面上，语气放得极轻：“娘子要不要也试试？投壶不难，某可以教——”

　　话未说完，却见长孙洛漪唇角微微一弯，“不劳烦公子。”她将李明达交给旁边一位相熟的娘子照看，自己走到投壶架前，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副竹箭，掂了掂分量，而后侧身站定，微微扬袖。浅碧色的裙裾随着动作轻轻拂动，露出履尖一点素白。屏息，凝神，手腕轻送——箭矢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不偏不倚落入壶口。

　　周围几位郎君微微一怔，随即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好！”李道宗率先叫好，“长孙娘子好身手！”

　　李明达更是欢喜得直拍手：“好厉害！”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着她收手退步的动作行云流水，心里那点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李世民暗自思忖，这个小娘子看着不动声色，实则厉害得很……不管哪方面都是。

　　“娘子的投壶，”他走到她身侧，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许，“是右骁卫将军的手笔？”

　　长孙洛漪将箭筒递还给侍从，眉宇间尽是鲜活自得：“嗯，小时候阿耶教过，许久不投，手生了。”

　　“那娘子方才那一箭，可不像是手生的样子。”李世民笑道，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指尖——那是握箭留下的痕迹，她方才说“许久不投”并非虚言，但底子还在。

　　长孙洛漪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将袖口往下拉了拉：“公子投壶那般厉害，我这点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那不如，”李世民忽然起了玩心，从架上取过一副箭矢，递了一支给她，“比一比？”

　　长孙洛漪抬眸看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得意——正中她的下怀，她其实心底早就痒痒的，正愁没人陪她玩呢。

　　“比就比。”她接过箭矢，走到投壶架前。

　　李世民跟上一步：“那某便让娘子三箭——”

　　“才不要呢。”长孙洛漪轻哼一声，微微扬起下巴，“既是比试，就该公平。公子若让我，那我赢了也不光彩，输了更丢人——左右都不划算，我才不干。”

　　她说着，将手中的竹箭在空中轻轻一抛又接住，歪头看着李世民，唇角翘起：“要比，就堂堂正正地比。公子不许让，我也不客气。这才有意思，对不对？”

　　她说着，已经站定位置，持箭、瞄准，侧脸的线条在秋阳下显得格外秀气。

　　李世民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朗声失笑。他原只当她是随口应和，没料到她竟这般较真，让人挪不开目光。一旁的李道宗凑趣起哄：“堂兄可别输给这位小娘子，真输了，可要被大伙笑话的！”

　　李世民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长孙洛漪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弯了弯嘴角，也不再客气。她手腕轻送，箭矢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啪”的一声，不偏不倚落入壶口。

　　“好！”叫好声四起。

　　李世民不甘示弱，接过箭矢，同样稳稳投中。

　　两人你一支我一支，箭无虚发。壶口的箭矢越来越多，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叫好声此起彼伏。

　　李明达挤在人群前面，小手拍得通红，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阿耶阿娘并肩投壶的身影，阿耶身姿挺拔，投箭时腕力沉稳；阿娘动作轻盈，却准头极佳。两人虽未交谈，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李明达捂嘴偷笑——你们不做夫妻真是太可惜啦。

　　几轮下来，壶口插满了箭矢，竟分不出胜负。围观的人群早已跃跃欲试，几位郎君搓着手臂低声商议谁先上场，几位小娘子也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似乎在商量要不要也来一试。

　　李明达看准了这个间隙，从人群前面钻出来，一溜小跑到李世民和长孙洛漪中间，仰起小脸：“李公子，阿娘，你们都这么厉害，教教兕子好不好呀？兕子也想投得这么准！”

　　她说着，左手拉住李世民的袖角，右手扯着长孙洛漪的衣带，一左一右，把两人拽得同时往前倾了一步。

　　李世民垂眸望着这小不点，眼底漾开几分促狭笑意，又飞快抬眼扫向身旁的长孙洛漪。长孙洛漪也正低头看着她，捏捏她软软的脸蛋轻声道：“你方才不是已经投中过一次了？”

　　“可是兕子想学得更准！投得更厉害！”李明达理又晃了晃两人的衣袖，“李公子教兕子，阿娘也教兕子，两个人一起教，兕子肯定学得快！”

　　旁边的李道宗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李世民轻咳一声，努力压下上扬的唇角，眼底却藏不住鲜活的笑意，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意气：“兕子尽管放心，我定然倾囊相授！”

　　“既然如此，”长孙洛漪也弯起了笑眼：“有李公子这样的高手在，兕子你可得好好学，别浪费了机会。”

　　她说着，从侍从手中另取了一副轻箭，蹲到兕子身侧，将箭矢妥帖放进她小小的掌心，指尖轻点着壶口，柔声细语地指引：“看准壶口再出手，慢慢来，不用急。”语气轻快温柔，一如平日里在家陪兕子读书嬉戏的模样。

　　“没错，手腕放轻些，别绷太紧。”李世民也收了玩笑心思，半蹲在另一侧，少年音清朗干脆，专心帮她纠正姿势。

　　两人一左一右，轻声指点，话语温柔交织。被夹在中间的李明达，小手紧紧攥着箭杆，圆溜溜的眼睛左瞟瞟李世民，右瞅瞅长孙洛漪，努力憋着笑意，故作一副乖乖听讲的小模样，小肩膀却忍不住偷偷轻颤。

　　“别怕，大胆投出去就好啦。”长孙洛漪用轻软的嗓音鼓励她。

　　李明达屏息，学着方才的样子，手腕轻轻一送——箭矢歪歪斜斜飞出去，磕在壶口边沿，弹了一下，竟然落了进去。

　　“进了进了！”李明达跳起来，转身就往长孙洛漪怀里扑，又扭头去看李世民，“李公子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李世民笑着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掠过长孙洛漪——她笑靥明媚，正拍着手给李明达喝彩。

　　“兕子真厉害！”少女一把将李明达揽进怀里，手臂轻轻收紧，眉眼间满是骄傲雀跃，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又看了李世民一眼，“李公子教得好。”

　　“是娘子教得好。”李世民学着她的语气回了一句，少年眉眼飞扬，话音刚落，自己便先忍不住朗声笑开了。

　　长孙洛漪也不由弯了弯唇角，没有反驳。

　　一旁侍立多时的侍女端着一只青瓷小碟走到长孙洛漪面前，碟中盛着几枚小巧的果子，皆被精制成兔子的模样，格外惹人喜爱。

　　“娘子，侍女柔声禀报，“夫人说，这是特意为您和兕子小娘子准备的，请您尝尝。”长孙洛漪眸光倏然亮起，眼底漾开惊喜：“多谢夫人。”

　　李明达眼睛也“唰”地亮了，小手指着碟子，声音清脆得像摇铃：“这就是李公子特别督着让人做的兔果子吗？”

　　李世民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润带笑的声音：“正是。”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少年从菊丛后转出来，面容苍白清秀，身量瘦削，正是李玄霸。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手里还捏着一枝金菊，笑得眉眼皆弯。

　　李世民先是一愣，随即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敲了一记：“三郎，你躲在哪里看热闹？”

　　李玄霸也不躲，只笑着往后仰了仰头：“刚好看见二哥投壶差点输给人家娘子。”他说着，目光礼貌地朝长孙洛漪微微一颔首，算是见礼。

　　李世民耳根微热，佯怒道：“胡说，那是平局。”

　　长孙洛漪长孙洛漪侧身盈盈颔首：“方才未曾见礼，这位便是三公子吧？常听无忌阿兄提起你，说三公子虽体弱，却是聪慧雅正，今日一见，果然清隽不凡。”

　　李玄霸没想到她会主动与自己说话，略微一怔，随即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带着几分腼腆谦和：“娘子过誉了。某久病之躯，不堪夸赞。倒是娘子方才投壶的身手，当真令人叹服。”

　　“三公子谬赞。”长孙洛漪浅浅一笑，也不多言，只拿起一枚兔果子递给李明达，语气温软轻快：“来，兕子尝尝。”

　　李明达接过果子，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好吃！”随即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李玄霸，“三公子要不要也尝尝？”

　　她一面说，一面忍不住多看了看李玄霸——原来这就是阿耶说过的三叔啊。眼前的少年虽然脸色苍白了些，眉眼间却带着与阿耶截然不同的温润笑意，站在菊丛边，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李明达心里忽然觉得又奇妙又欢喜。那些她只在长辈追忆中听过的人，现在竟然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

　　李玄霸笑着摇摇头：“多谢小娘子，我不大能吃甜的。”

　　“那兕子替你多吃几块！”她举起兔果子，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李玄霸被她这模样逗笑了，轻咳两声，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血色：“小娘子好胃口。”

　　李明达见李玄霸笑得温和，心里愈发欢喜。她低头看了看碟中剩下的兔果子，小巧精致，摆在青瓷碟里像几只真的小兔子在睡觉。她小心拈起一块，踮起脚尖想要递到长孙洛漪嘴边：“阿娘也尝尝！这个可好吃啦！”

　　长孙洛漪望着她亮晶晶的圆眼睛，忍俊不禁，微微俯身，就着她的小手张口咬下。软糯清甜的果香瞬间在舌尖漾开，她细细嚼了两下，鼓着粉嫩的腮帮子，轻轻哼了一声，眉眼弯弯：“好甜！”

　　“对吧对吧！”李明达得了夸奖，越发来劲，又从碟中取了一块，踮起脚尖，伸长手臂递向站在一旁的李世民，“李公子也尝尝！这可是你亲自盯着做的呢！”

　　李世民没料到小娘子突然递过来，先是一愣，随即弯起唇角接过来咬了一口，眉眼舒展：“味道确实极好。”转头看向一旁拈着金菊、安静伫立的李玄霸，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促狭打趣道：“三郎，瞧瞧，就你没口福喽。”

　　李玄霸闻言也不恼，只将手中金菊轻轻摇了摇，笑道：“二哥替我多吃几块便是。”

　　话音未落，人群外忽然传来带笑的声音：“谁没口福了？我也来凑个热闹。”

　　众人回头，只见长孙无忌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手里还端着半盏茶，显然是听见这边的热闹便踱步过来了。他向李玄霸微微颔首，又看向长孙洛漪，眉眼带笑：“方才在那边就听见喝彩声，过来一瞧，果然是妹妹在投壶。”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许久不见你出手，倒是一点没生疏。”

　　“阿兄来得正巧。”长孙洛指尖轻点壶架，带着点好胜心道：“方才我和李公子打了个平手，你敢不敢来较量一番？”

　　长孙无忌看向李世民，挑眉笑道：“平手？”

　　“你妹妹的投壶，是右骁卫亲传的底子，我可不敢小瞧。”

　　长孙无忌朗声大笑，畅快地拍了拍李世民的肩头，眉眼飞扬：“这话正合我意！”随即转头看向长孙洛漪，唇角噙着几分跃跃欲试的顽趣：“改日咱们兄妹比试一番，今日暂且先放你一马！”

　　长孙洛漪冲他撇撇嘴：“还不知道谁放谁呢……”

　　李明达举着一枚兔形果子，踮着脚尖凑上前，脆生生喊道：“阿舅，你吃果子，可甜啦！”

　　长孙无忌立刻俯身，不伸手去接，反倒就着她白嫩的小手张口咬下，细细嚼了两下，眉眼一挑：“嗯，兕子喂的，格外甜。”

　　李明达被他这番打趣逗得前仰后合，咯咯地笑起来。

　　秋阳暖融融地洒下来，菊香混着茶香，熏得李明达眉眼发软，整个人都浸在香暖的惬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