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慕容殇汐

5、第四章 那天的风很

　　那天的风很大。
　　应该是唐绛如有记忆以来，她见过的最大的风。

　　帝国历9100年，军方的疆域扩张到了前所未有的范围，但之前归属的一些星球却变得暗潮涌动。帝国安插在这些星球的卧底纷纷上报异常现象，数量之繁多引起了高层的警惕，经高层商议决定派当时的新秀唐绛如去处理其中一座情况最复杂的行星，盖亚星。
　　唐绛如接下任务后，便孤身一人乘坐帝国军方研制的星舰迅速地到达了目的地。
　　根据资料显示，盖亚星的科技发展只是中等水平，按照阶梯分类，属于目前帝国统治行星的最低一档。
　　唐绛如不理解为什么要派自己去执行这个看起来很简单的任务。
　　直到她到达盖亚星，她终于明白了。
　　这里和她的母星，竟然是如此相似。
　　一样的肤色，一样的气候。
　　一样的食物，一样的人情。
　　也一样地受压迫，一样地要反抗。
　　唐绛如瞬间就明白了上层的用意。
　　他们在检验自己的忠心。
　　这些老家伙，真是永远都有疑心，丝毫不在意我无时无刻不在为他们卖命，只单单盯住我的出身不放。既然不信任我，又何必提拔我当将军。
　　他们的伎俩太低级，唐绛如根本不可能上这种当。
　　唐绛如承认自己是对这颗星球透露出的氛围感到几分亲切，但断然到不了要为此葬送姓名和前途的地步。
　　她禁不住想，是否是自己最近表现出什么明显的反抗情绪，才会让上层为她如此设置一个圈套来试探她的忠诚度。
　　如果是我来设计圈套，就会设置得更巧妙些，唐绛如暗暗地想，这么试探永远也试探不出来任何有效信息。
　　一群废物。
　　唐绛如用手表投影出卧底递交的资料。
　　资料里提到反叛人员计划于帝国历9100年5月4日，凌晨四点钟，从中央城市一层层向外进行武装起义，里应外合夺下中央控制权。
　　唐绛如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就是明早。
　　时间并不多了。
　　但唐绛如丝毫没有慌张的意思。
　　由于帝国对各个殖民星球的技术封锁，一个普通人拿着帝国研发的武器都可以一敌万，更何况是唐绛如这样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
　　从始至终，唐绛如考虑的只有一件事——如何最大地减少伤亡人数。
　　盖亚星的起义，胜算的概率始终为零。
　　在技术级别的全面压制下，一切反抗行为似乎都是对自身赤裸裸的嘲笑。

　　唐绛如唯一没意料到的就是风。
　　帝国历9100年5月4日，凌晨的风达到了星球有史以来的最高风级，空气中的飞沙弥漫满天，人眼的可见度急速下降。
　　凌晨四点，起义仍旧准时爆发。
　　起义的人群甚至无法清楚地看见身边的同伴，但依然还是怒吼着起义口号，义无反顾地端起枪支，不停地向帝国驻盖亚星的军队人员开枪，号角声悠扬地响遍盖亚星的大街小巷。
　　“冲——”
　　“为了自由！为了人民解放！”
　　“反抗帝国压迫！”
　　反叛军中频繁地有人倒下，但又极迅速地站起或被填补上。
　　一个接一个，一个又一个。
　　唐绛如没有额外出手。她只是旁观着一切的发生。
　　她看着反叛军激情地赴死，也看着帝国军人面无表情地用枪杀人。
　　她也看着自己在战场的一侧旁观。
　　她仿佛还能看到帝国上层看蝼蚁做无用挣扎的嘴脸。
　　她发觉自己和他们实质上并无不同。
　　毫无悬念地，帝国胜利了。
　　没过两个小时，帝国军队就压制住了反叛军。
　　最后的几十个起义人员在一声声枪声中不甘地倒下，保持着拿枪的姿势。
　　这是战争吗？还是说只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
　　唐绛如一刻也不想多待，打算离开这个血腥之地。
　　她一转头，却看见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女孩正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
　　唐绛如心下一惊，立马大声喝止后方的帝国军队。
　　“不准开枪！”
　　小女孩被大风吹得睁不开眼，但还在不断向前摸索，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更大的一阵风向她袭来，女孩别无办法只好蹲下身子，企图保持自己身体的平衡。
　　看着缩成一团的女孩，唐绛如生出些别样的情感。
　　她向女孩快步走去，站在女孩迎风面的前方，想替女孩挡住些风。
　　女孩却似对她有些害怕，只敢透过指缝看她。
　　唐绛如用手表检测到女孩的名字，宋清许，十二岁。
　　父亲，宋启，死亡。
　　母亲，叶澜，死亡。
　　唐绛如终于意识到什么。
　　女孩的手终于从脸上移开，唐绛如却有些不敢直视女孩的双眼。
　　唐绛如蹲下了身子，想对女孩说声“对不起”，却发现难以开口。
　　“你想跟我走吗？”
　　风声太大了。
　　大到唐绛如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为什么自己脱口而出的竟是这句话。
　　女孩懵懂地点点头，朝她伸出稚嫩的小手。
　　唐绛如鬼使神差地牵住了她。
　　是温热的。
　　风依然大得令唐绛如难以忍受但女孩手心传来的温度却让她感到更不自在。
　　唐绛如很不习惯牵着别人的手，当军官以来牵这么小的孩子的手更是第一次。她唯一感受过的温度，是从人体流出后迸溅在她脸上的新鲜血液。
　　她想到自己是杀过人的。
　　唐绛如猛地想要抽回牵着女孩的手，却发现女孩攥得紧紧的，不用点力就无法挣脱。
　　唐绛如松了力，任凭女孩攥着她的右手。
　　她的直觉很清楚地告诉她，她在给自己找麻烦。
　　但唐绛如依然没办法把自己的手从女孩手中抽离。
　　她更做不到把女孩独自丢在这样一颗极其动荡的星球中求生。
　　她做不到坐视不管。
　　唐绛如推测了种种可能，最终决定带女孩回帝国主星。
　　尽管她知道，到了帝国主星，宋清许的命运依然面临着未知的风险。

　　回到主星后，唐绛如把任务完成的报告提交给了上层。
　　上层对行动的结果很满意，称赞唐绛如真是一位得力干将，但对她带回的低等星球的女孩表示疑惑。
　　“唐将军，假如您想养育一个女孩，您大可以去第三星系的任何一个星球上挑选，那里培育的都是最优等的人类，为什么挑了一个低等人类呢？”唐绛如的上层领导杰克逊耐人寻味地问她。
　　“我想，以我的资历来说，养一个低等星球的女孩应该不必向高层申请，我并没有违规。”唐绛如回复得很直接。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您当然不必经过我们。只是这女孩的父母可都是反叛军成员……”
　　“我提前并不知此事，并且在得知后，宋清许该做的记忆清洗和记忆植入也全部符合规定。”唐绛如迅速打断了对方，“我已交接完所有手续，杰克逊先生，恕我不做久留。”
　　唐绛如没有多看他一眼，干脆地离开了。

　　宋清许过去的一切都被改写了。
　　她的人生被篡改为自幼就出生在帝国主星，父母在她十二岁的时候遭遇事故而死亡，唐绛如依照律法收养了她。
　　宋清许父母的影像依旧沿用，而他们所做的行为通通被数据库里的模范夫妻行为替代。
　　宋清许身上的所有物品都在进入主星时就经过了重重检查，经星际海关确认没有反叛因子后才返还给她。
　　唐绛如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她对此无能为力。
　　事实上，一直等宋清许的人生被重置完，她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非要把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强行拉入自己的生活轨道。
　　她真的给了宋清许更好的人生吗？
　　还是恰恰相反，她完完全全地毁掉了宋清许尚未开始的人生。
　　怀揣着这份愧疚，唐绛如在宋清许从记忆重置中醒来后，几乎称得上是冷漠地推开了女孩的拥抱。
　　“妈妈？”
　　小女孩歪着头不解地看她。
　　“不要抱我。”
　　唐绛如别开眼神。
　　“也别叫我妈妈，就叫我唐将军吧。你的妈妈不是我，她已经去世了。”
　　小女孩用力地点点头：“我记住了唐将军。”
　　唐绛如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女孩没有跟上来。
　　“怎么了？”
　　唐绛如折返到女孩身旁，蹲下来看女孩的表情。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抱歉，清许，我刚才并不是故意推开你的，只是……是我很久没有和人拥抱了，还不习惯，不是讨厌你的意思。”
　　女孩低着头，双手紧握住胸前的怀表，有些没底气地问：“唐将军，如果不可以抱您，那我可以牵您的手吗？我还有点害怕……”
　　唐绛如没有说话，默默地牵住了女孩的左手，带她离开了记忆重置所。
　　真不该牵她的手的。
　　唐绛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