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慕容殇汐

6、第五章 宋清许的情

　　宋清许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
　　她哭得太累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有气无力。
　　“唐将军，我可以去看秦汀吗？”
　　“我是不是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
　　唐绛如始终沉默不语。
　　“我本来打算毕业典礼结束后和她一起去……”
　　宋清许的声音再度染上了哭腔，但她还是强装镇定地说：“唐将军，我想回家，可以吗？”
　　唐绛如点头。
　　“好，我送你回去。”

　　唐绛如替宋清许开了门。
　　宋清许昏昏沉沉地走进了卧室，硬挺挺地直扑向床，眼神失了焦，脑内思绪翻涌，她几乎要承受不住如此庞杂的情绪了。
　　秦汀。
　　她最好的朋友。
　　从初中陪伴她到高中毕业的好友。
　　也是所有人眼中最和善最包容的好女孩。
　　这样一个人的生命，竟然要停留在十八岁这年吗？
　　这太荒谬了。
　　秦汀和她哥哥根本没见过几面。
　　秦汀明明没有任何错！
　　为什么？
　　为什么？
　　就因为连带责任吗？
　　就因为自己和她都是如此地弱小只能够听任别人的摆布吗？
　　帝国的规定真的不会出错吗？
　　为什么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宋清许实在烦躁，就顺手捞起了床头柜上的闹钟，向地上狠狠砸去。
　　闹钟裂成了两半，内部的零件一股脑全部散落在地上，电池咕噜噜地滚到了床下。
　　宋清许感到了片刻的快感。
　　随后自嘲地一笑，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把脸重重地埋入枕头中，头发瞬间被涌出的泪水浸湿。
　　帝国军校真的会是一个好去处吗？
　　宋清许对着空气呢喃。
　　“蜻蜓。
　　你不要死好不好？
　　你的毕业礼物我还没送给你呢。
　　我买了你书，对就是你最喜欢的那本，你知道限量发售有难抢到吗，我还等你夸我手速快呢……
　　你不要死好不好？
　　我们明明约好了要去做好多好多事，去好多好多地方，你之前从来不会失约的……
　　你快告诉我这一切都是骗人的好不好？
　　我好想你啊。
　　蜻蜓。”
　　“……”

　　唐绛如在宋清许的卧室门外一言不发地站着。
　　闹钟的破碎声和抽泣声清晰地穿过卧室的门到达唐绛如的耳中。
　　她感受得到女孩的崩溃。
　　但她手足无措。
　　她没有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

　　唐绛如的记忆里，女孩常常是开朗的。
　　每天女孩都会给她打招呼。
　　“唐将军！早上好！”
　　“唐将军！今天早上您也起的好早呀！”
　　“唐将军！……”
　　晨时阳光透过客厅的窗户，灿烂地洒在女孩身上。
　　女孩的衣服和头发都还稍显凌乱，像一只刚打完滚后皮毛乱糟糟的小动物。
　　唐绛如喜欢这样可爱的女孩。

　　女孩总是兴奋的。
　　每天女孩都尝试着和她分享学校见闻。
　　或是一只小猫。
　　“唐将军，我今天在学校今天见到了一只很可爱的小猫！抱歉，您是不是不爱听？”女孩刹住了自己的兴奋情绪。
　　“没有。你继续说。”
　　“没事没事，唐将军您忙您的吧。”
　　又或者只是日常活动。
　　“唐将军！今天体育课上我跑的是最快的那一个！我的身体素质真的提高了不少！啊！抱歉唐将军，我总是爱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
　　唐绛如也喜欢这样分享自己的女孩，但女孩似乎总是误解她。

　　女孩从来是笑着的。
　　证件照上是微笑的，活动照上是浅笑的，和秦汀的照片上是大笑的。
　　就像是正午里暖洋洋的阳光。
　　唐绛如很喜欢笑得这样好看的女孩。
　　但唐绛如从来没见过这样悲伤的宋清许。

　　她不由得感到一股慌乱的情绪裹挟住自己。
　　她下意识地想离开这个地方。
　　就像当年拒绝女孩的怀抱一样，唐绛如更宁愿和女孩保持距离，而不是把自己暴露到女孩的情绪之中。
　　唐绛如正想迈步朝客厅走去，手表却突然显示有上层的视频来电。
　　“唐将军。”
　　“在。您是有什么任务要给我吗？”
　　“不不不，比这更有意思。听说你对那个反叛成员，62号的妹妹很感兴趣？啧，听说抓他们家的时候，这小姑娘还试图用枪威胁我们呢，可惜枪的保险她都忘记开了。”
　　“您想问什么？”唐绛如冷冷地回答。
　　“不要这么严肃嘛唐将军，我们都共事这么多年了……”画面中的杰克逊堆起了假笑。
　　“请您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唐绛如打断了杰克逊还要进行的客套话。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不就是想让你女儿开心嘛~我卖你一个人情，你要不要？”
　　唐绛如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
　　杰克逊见唐绛如不接他的话茬，也没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62号妹妹是叫秦汀吧，你女儿最好的朋友。我怎么忍心看你女儿伤心呢？所以我……”
　　唐绛如再也受不了这人的浮夸作风，直截了当地问：“你打算干什么。”
　　“没干什么，只不过想送她去军校。你女儿还能继续和她上一个学校，继续当好朋友，怎么样，还不谢谢我？”杰克逊洋洋得意地说。
　　“……”唐绛如微微蹙眉，这人葫芦里到底想卖什么药。
　　“不谢就算了。哎呀~我差点忘了，记得告诉你女儿下周来军校上学。很期待在军校看见她~”杰克逊拉着长长的尾音，操着奇异的语调矫揉造作地说。
　　“好的，收到。”
　　唐绛如见正事已经说完，就挂断了视频电话。

　　这个电话总算是让唐绛如松了口气。
　　秦汀活下来了。
　　天降之喜。
　　在军方待了这么多年，杰克逊一向是说到做到，倒不会因为这事欺骗她，即使唐绛如直觉上认为对方不怀好意，但她确实也找不到理由拒绝。
　　今后的事可以以后再提，当务之急是安慰宋清许的情绪。
　　唐绛如整理好军装，敲响了宋清许卧室的门。
　　没有人回应。
　　唐绛如继续敲门。
　　“清许？秦汀的事有结果了，她还活着，被送到军校了。”
　　依旧是没有任何回应。
　　唐绛如直觉不妙，便立刻冲进门内，迫切地寻找着宋清许的身影。

　　屋内一片寂静。
　　白色窗帘被夏日的风轻轻拂起，树叶沙沙的声音像是一曲有魔力的催眠乐，呼吸的声音有韵律地一起一伏。
　　经历了突发事件和好友的恶讯，宋清许累得在床上睡着了，脸颊上的泪痕还未风干。
　　紧张的情绪一扫而尽。
　　唐绛如悄步走到窗边，把风关在了屋外，又搬来椅子，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本书，准备一边看书一边等宋清许醒来。
　　宋清许正巧翻了个身，她的整个身体无防御地呈现在唐绛如面前。
　　猫儿睡觉时敞开肚皮应该就是如此了。
　　唐绛如被宋清许的睡相吸引走了注意力，最后停在了她闭上的眼睛上。
　　她久久地凝视着宋清许的眼睛。

　　她似乎只有在女孩闭上眼时才敢看向女孩的脸。
　　说来也怪，她不怕直视上级，不怕直视敌人，但是她惧怕和女孩对上眼神。
　　平时在女孩欣喜仰头地看向自己时，她总会把视线聚焦在女孩身后很远的事物上。
　　在唐绛如的眼中，女孩的脸常年都是失焦的，女孩最清晰的的样子唐绛如只在她的照片上见过。
　　偶尔来了兴致，或是任务完成得实在太早，唐绛如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把宋清如档案里的照片一一按时间顺序排开，再逐个观察，对比，欣赏。
　　真是太令人惊叹的生命。
　　唐绛如不会允许自己看照片的时间太长，她严格地控制好五分钟时间，精确到分秒。
　　少一秒会不舍。
　　多一秒会沉溺。
　　“究竟什么时候才是告诉她的身世的合适时机？”
　　“我这样武断地干涉她的人生，她会原谅我吗？”
　　“至今为止我所作出的这些选择，是对的吗？”
　　“她会恨我吗？”
　　唐绛如知道如果超过一秒，自己将会陷入怎样的漩涡之中。
　　她怕自己会推翻现有的一切，将自己和女孩尚且还可以的关系彻底摧毁。
　　她怕女孩发现她根本不是什么英勇的大将军，而只是一个有罪的懦夫。
　　她怕女孩倾慕的“唐将军”轰然倒塌后，自己永远失去女孩的青睐。
　　唐绛如不愿再想，逼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到书本上来。
　　没关系。
　　至少现在女孩的生活仍然风平浪静。
　　至少现在她还是唐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