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有春》舒休

76、番外2·抻塬

　　少年时，抻塬一直外人口中的贵命公子哥儿，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出生就含着金钥匙，给抻家带来好运，为自己的降世打好基础。
　　一直以来，抻塬也是这么觉得。
　　抻家上下没有一个对他不恭敬的，就连他的父亲，也在他还是儿童时为他下跪，口中说着阿谀奉承的话。
　　那时候抻塬还一直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得上天眷顾，可以得到一切。
　　直到他慢慢长大，记得一些事情，才明白家里的反常。
　　一切的一切，他从来没有过心甘情愿。
　　家里供了一个“神”，神像在他房间里，总是笑着看他，偶尔陪他说上几句话，从他出生起一直是这样。
　　奇怪的是，抻塬并不觉得这奇怪。
　　就像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安排好一样。
　　那个人教他读书写字，陪他玩闹，会在深夜他的梦里现身，和他说上一些羡慕的话。
　　神也会羡慕他们这些凡人吗？
　　抻塬不明白。
　　“当神仙可是很孤独的，每天待在那一方小小的土地里，哪里都去不了，我又喜欢热闹，不想总待在这里被囚困，所以才会找你说话解闷，有时间的话，多陪陪我吧。”
　　抻塬被唬住了，特别心疼他，经常不出门沉沦在梦里，就为了多和他说一些话，让他不那么孤独。
　　渐渐的，他们熟悉起来，神也不再和他讲规矩，说话直来直去的。
　　“抻塬，能休息一会儿吗？让我借你的身体去外边转转，我很久没看过外面的景色了。”
　　借他的身体？
　　那他应该去哪里？
　　抻塬有些警惕就没同意，笑着说陪他聊聊天就好了，神也没再强求，说要教他一些本领，抻塬其实不想学，但架不住家里人一直劝，最后还是同意了。
　　他教他写更多字，认识一些符号，教他画可以控制别人的符篆，抻塬特别感兴趣，一口气画了不少出来。
　　神开始向他索要报酬:“把你的血滴在我像上一滴吧，就当我收你的学费，如果不收的话我会遭反噬的，之后没办法再教你。”
　　抻塬是想多和他学一些东西的，但没想到自己的好奇心会让他走上一条不归路。
　　喝到他的血，神特别满足，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控制他的思想，让他沉睡，钻进他的身体取代他。
　　“自由的感觉。”
　　抻塬听到他这么说。
　　但他没办法思考，魂魄被强大的力量挤到边缘里，说不了话，更没办法主导自己的身体，只能被排挤着不停睡觉。
　　他能醒过来的次数特别少，就算强撑着醒过来占回身体也没办法独立完成思考，四肢还会特别沉痛。
　　神告诉他:“抻塬，你只能生活在黑暗里。”
　　他才不要呢，所以拼命挣扎，想要逃离有那个神像在的地方，可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努力，都没办法逃离那个可以说成是牢笼的家。
　　“神”趴在他耳边大声地笑:“想要离开这里吗？哈哈哈哈，你离不开的，这里每个角落都被我贴满了符篆，抻塬，你亲手画的符篆。”
　　“闭眼干什么，睁开眼看一看啊，那是你亲手画的东西，它们把你困在这里，让你出不去大门，连你的父母也在骗你，抻塬，你生下来就是我的傀儡，更别想主导我的身体。”
　　为了找回自己，抻塬强撑着身体，占据主导思想在别墅里放了一把火。
　　符篆被烧毁一半之多，他出行也没那么困难，但还是会被控制，所以抻塬选择离开那个家，去远方，去远处，用力逃离这个吃人的魔窟。
　　可是他被下咒了，一辈子离不开凌海。
　　自称是神的东西不舍得伤害要用的身体，下的咒语也是催眠咒。
　　抻塬总会从无边的黑暗里醒过来，短暂地拥有自己的身体，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去找大师帮自己除掉梦里那个人，除掉那个在梦里自称是他朋友的人。
　　“小友，除掉那个人的话，你也会死的。”
　　这是他得到的所有的、统一的答案。
　　抻塬觉得自己特别无助，想逃又无处可去，直到——
　　直到他遇到了宋闻郁，看到他在招助理就去应聘，宋闻郁不是不认识他，但没声张，选择收留他。
　　那时候的抻塬自私地想，梦里那个东西要占有他的身体，是不是他占有了宋闻郁的身体，就同样能摆脱困境了？
　　但他又怕那个愿意收留自己的人变的和自己一样痛苦，所以搁置了这个想法，还用心去学公司的东西，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不被任何人控制。
　　最开始抻塬不回家，还不会被控制，可他总被符咒催着睡眠，家里人听到那个东西报了他的位置，开车带他回家，他就又回到那个牢笼里。
　　每次从无尽的深渊里醒过来，抻塬都觉得特别绝望，但无能为力，逃又逃不出，挣也挣不脱，那个东西就像绑在他裤腰带上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还有他的家人他的父母，竟然帮着那个东西强行占有他的身体。
　　抻塬心里有太多不甘，又什么都改变不了，连唯一接触外界的工作也被辞掉。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想结束生命的，但又不想白白成全那个虚伪的、最开始以朋友身份接触他的东西。
　　再之后，他遇到一个人。
　　一个叫沅听春的人。
　　天真烂漫，坚韧洒脱，笑起来像太阳，偶尔哭泣的脸也会带上阴霾。
　　取代宋闻郁的想法他还没彻底放弃，甚至想利用那个天真无邪取得宋闻郁信任的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看到她灿烂的笑时，他的情绪会跟着她走？
　　二十多年来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抻塬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的是特别奇怪。
　　后来才明白，那是喜欢，是爱。
　　她身上有自由的气息，有他得不到的、自由的气息，可以完全把他吸引。
　　沅听春的出现，对他的生活确实有了一些改变，不是一星半点的改变。
　　他总会模仿她的笑，学着她的动作，跟在她身后做一个阴暗的影子。
　　但他不想一直这样下去，开始集中精力做回自己，用蛮力夺回自己的身体，穿着耀眼夺目的衣服出现在她面前。
　　抻塬其实不喜欢花孔雀一样的衣服，可他的衣柜里从来不会出现他的衣服，就连衣帽间也没有，一件都没有，全都是那个东西花枝招展的喜好。
　　那个东西穿着这些示人，为了不让家里人为难，他又不得不接受。
　　抻塬其实不太敢一直面对她，也不能在她面前出现太多时间。
　　他的十根手都是伤，鲜血淋漓的，才刚结痂就又被划破，因为那个东西要靠他的血延续生命。
　　抻塬不想，但他能力强，轻易就能决定人的生死，抻塬不是没见过，为了父母的健康，他还是选择舍弃，十根手指头就没有一块好地方。
　　凌海所有人都说他是怪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说他心里有鬼，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他也不恼，因为那些人说的是事实。
　　他没办法去反驳。
　　尚且懵懂的年纪，被人推着跌跌撞撞走向悬崖高处，原以为风光无限，直到灾难降临时才明白悬崖背后是深渊，所有人都在为他隐瞒。
　　他被推搡着前行了二十多年，没有一天过的惬意，没有一次做的心甘情愿，被迫填补悬崖之后的深渊，换取家族利益和平。
　　直到她的出现——
　　意思到自己对沅听春动了不该有的心，也想就此改变自己，抻塬又一次开始反抗，想做回自己，以最好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开始还有毅力，可到了后面，他就开始觉得筋疲力尽，那个东西占有了他的身体二十年之久，他又是一个凡人，神凡的凡，做的抗争在那个邪神眼里也只是鸡毛蒜皮一样的小手段。
　　且他大半的精力都被邪神夺去了，每天控制他的身体喝他的血，以此得到滋养，邪神早就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了，他在邪神那儿学到的东西也只是皮毛，没有真把戏，用来对抗实在可笑，只会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但他没有放弃，始终都在想办法，送给沅听春的那枚戒指就是他寄托自己魂魄的承载体，里面那个会响的东西根本不是铃铛，而是他的头骨，她取不下来是因为他下的咒，借生咒。
　　顾名思义，借她手上那枚小小的戒指生存，只要她还活着，他就还有一丝魂魄在，就算夺不回身体，待在她身边陪着她也是好的。
　　但他没想到会出意外，邪神看穿他的想法不想让他留在人世，对宋闻郁下手了，为的是她们三个在同一时间离开，解了自己所有的心腹大患。
　　但邪神没想到，所有人都在期盼宋闻郁能够活下来，包括抻塬，从前最恨宋闻郁的那个人，竟然也会选择成为宋闻郁还魂路上的垫脚石。
　　一两个人这么想的话，邪神还能遮掩，可人一多，他就没办法掌控局面，世界是共生的，有爱的人自然不会容他作乱。
　　“我是抻塬，但请不要为我沉冤。小沅妹妹，第一次这样叫你，没想到是要分别，有机会的话，也叫我一声哥哥吧，就当是我救回宋闻郁的谢礼，不要为我伤心，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小沅，你的笑容很有感染力，总是带动我的情绪，我不想看到你流泪的眼。”
　　“你我相识不过四载时光，四年看起来格外绵长，实际真正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屈指可数，那天的酒会是我第一次真正在你面前露面，只说了两句话就被召唤着离开，小沅，或许最开始我是真的想过要利用你，但从未做出什么实际，第二次见面，是把那枚带着借生咒的戒指交给你。”
　　“小沅，你的世界绚丽无边，我想借你的眼好好看看世间，所有人都觉得我奇怪，我是个卑鄙的人，只能活在阴影里、角落里，没办法频繁出现在你面前，但我真的从没想过要害你，只是嫉妒那些可以在你身边出现的人。”
　　“宋闻郁生病是我身体里另外一个人的手笔，小沅，其实你不说我也会救的，那天晚上在你面前出现，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冲动，别被有心人钻了空子，后来从铜镜里看到你跪在地上，我开始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看穿那些人的诡计，才会让你经历这些。”
　　“小沅，我没想到你对宋闻郁会情深至此，那天晚上问你的话也不是空话，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早一些遇到你，在我尚且年少不谙世事没被他们的诡计沾染时，你会不会喜欢上我，会不会没有这么讨厌我，我也不想的，可我总是不受控制的就做出那些让你讨厌的事，所以才会问你，如果我没做过那些事，你会不会讨厌我。”
　　“其实我知道，就算再来一次，也还会是这样的结果。少时难得之物，终其一生，再难找寻。”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叫我一声哥，好不好？小沅，最后想起我一次吧，一命换一命，用我的命，去救你心爱的人，从此你们长相厮守，再也不要记得我，我不愿看到其他结果和你流泪的眼，不想你做傻事，所以小沅，我愿意用我的命来换宋闻郁半生康健，换你们今后平安顺遂。”
　　“所有的一切，是我心甘情愿，请不要有任何负担，是我不想回到没有太阳的生活里，是我不想睡醒后再一次重蹈覆辙，我想做一次我自己，小沅，我会在地狱里保佑你，保佑宋闻郁，以及你的家人。”
　　“我叫抻塬，但请不要为我沉冤。小沅，是我甘愿离开这个世界，不想过回曾经的生活，不要伤心，我走的并不痛苦，反而豁达，觉得期待，沅沅，最后无赖地叫你一次，自此结束我这短暂沉重不被期待的一生。”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记得喜欢我一次，一秒钟就好，我很好哄的。沅听春，前路好走，前路坦荡，我在世界尽头等你，这一次，我要光明正大地看你璀璨夺目的笑颜，过不了多久，宋闻郁就会好起来的，睡个好觉吧，沅听春，不要再为难自己，抻塬会心疼的。”
　　“远道而来的春，前路漫漫，祝愿所有你要启程的路写满平坦，生命里再也没有失去，请将我的墓碑朝向远方，朝向春天，远方有春，有你，有故人，有我向往的暖阳。
　　——抻塬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