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有春》舒休

77、自由热烈

　　“池焕不在了。”
　　沅听春用三年时间接受了这个事实，大学毕业后直接去了外地，实习期在出租屋里度过，被公司苛待，被情绪折磨，很多个深夜里都会梦到那个已逝的人。
　　一直到一五年年后，意识到自己不能继续因为一个死去的人颓废，又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沅听春闭上眼睛，随手在地图上指了一个地方，揣着少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实习期工资和压岁钱买票去到凌海。
　　初到那座城市，她一个人，人生地不熟地租了一间房子，为期两个月，到处投简历。
　　最开始，沅听春是想用忙碌填满自己的生活的，这样就不会想起曾经。
　　但她遇到了一个好老板。
　　一日三餐，晚风四季，自由热烈的青春，再一次从她的眼前经过。
　　他是一个特别温柔细腻的人，初见时，沅听春不小心撞到他背上，她没被骂，反而得到一份关心。
　　因为专业不对口，沅听春投出去的简历基本都石沉大海，只有几个打来电话询问的，都是问她接不接受喝酒陪客，她拒绝了。
　　直到收到宋氏的录取通知，沅听春怀揣着激动的心进了那座大楼，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叫林山的长辈。
　　林山比她大三岁，为人处世深沉又圆滑，口才好又有经验，就连她自己也觉得最后一定会被刷下去，还小小伤心了几天。
　　直到那天晚上，林山打电话叫她去接人，沅听春原本就没什么事要做，也想尽力挽留这份支撑她生活的工作，所以去了。
　　老板是一个冷漠的人，虽然偶尔会开一些玩笑，虽然脸上的笑没停过，看上去温文尔雅，可她总觉得他是一块难以融合的冰，但这并不妨碍他的细心。
　　最开始沅听春并不明白那天之后宋闻郁为什么会重用她，后来才迟钝的明白——
　　那天晚上他看穿林山的伎俩了，就已经知道林山不合适这个位置，所以把他调去业务想要发挥特长。
　　后面发生的事——沅听春不想回忆了。
　　一直到林山离开公司，她才彻底找回自己。
　　虽然宋闻郁什么都没说，但沅听春也明白，他那样心细的人，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借机把林山拿下。
　　林山离开之后，觉得生活轻松了不少，也明白自己的一些心，沅听春不再躲宋闻郁，接受他的好，决意要彻底忘掉那个人。
　　他也确实做到了，做到让她忘掉池焕。
　　她们关系发展的太快，沅听春不是不知道，一直在默许，默许他占据自己的心扉。
　　因为他让她的世界又一次充满了色彩，让她的眼睛再次看到春天。
　　和宋闻郁在一起时，沅听春总觉得生活特别轻松，特别心安，什么都不用考虑，他会考虑准备好一切，又一次给了她犯错的勇气。
　　沅听春原本以为可以一直快活下去，直到明白他真正想要做的，想要给她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出差考察回到凌海后，宋闻郁开了一家叫See 春的公司，看春，送给她，想要她主大局，让她离她的家乡更近一些。
　　这些沅听春都知道。
　　可惜好景不长，最后一次从江宁回凌海时，宋闻郁病倒了，沅听春连夜从江宁赶到凌海，看到他憔悴的脸和日渐消瘦的身体，觉得是自己太过娇纵，一味的从他那儿得到，他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宋闻郁告诉她不是，是他自己体力不支，扛不住奔波，早些年又一直不肯善待自己，底子亏空才会变成这样的，撇去她所有的责任，让她不要伤心。
　　“可是宋闻郁，你从那个壮志凌云的青年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连我伤心都不能吗？”
　　那个时候沅听春很想这么问他，又怕他听了觉得自己病情太重，就没问出口，只在边上安静陪伴，等他病愈。
　　可没想到医生对他的病情束手无策。
　　也没想到他会撒谎骗她离开，签好协议忽然离开，他们很久没再见过面。
　　宋闻郁走的时候，其实给她留过一张字条。
　　“沅沅，别再执着我了。”
　　字条被沅听春丢进垃圾桶里，觉得不够，她又把它重新捡起来，拿火机烧了才算完事。
　　火苗随着冷风一起熄灭。
　　她也从没见过他留下的东西。
　　沅听春实在不想再放弃、再失去了，没有停止过寻找宋闻郁的脚步，几乎联系了所有人，就连韩束家里她也偷偷跟去过，但还是看不到他的身影。
　　知道他离开之前最在意的就是宋氏，沅听春不眠不休待在里面，在韩束的辅佐下用半个月时间彻底接手。
　　宋闻郁，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又学着你的样子成长了，但我不想失去你。
　　沅听春总是梦到他，梦到那个欺骗她不辞而别的人。
　　可她连一刻也不想放弃，稍微有点时间就开始到处找人，她不清楚韩老的想法，只能试着琢磨，怕他不肯动用权利帮忙，她连尊严都不要了，泣不成声跪在地上。
　　“叔叔，不要放弃他，求你。”
　　他说好，伸手搀扶着她起来。
　　没多久之后，韩老带着人启程，那天沅听春又去见她了，但没上车，只是看他们离开。
　　“宋闻郁，你要好好的，我在凌海替你守好一切，你好好的照顾自己。”
　　为了不让他回来时失望，沅听春整天待在办公室里处理那些一辈子也处理不完的工作，不记得休息，也不记得吃饭。
　　记不清是第几次了，韩束拎着吃的敲门进来，说要她爱惜身体。
　　“你要步宋闻郁的旧尘吗？”
　　“宋氏是他的心血。”
　　“小沅，不仅是宋氏，你也是他最在乎的那个人，知道吗？”
　　沅听春忽然从噩梦里惊醒。
　　韩束陪着她吃过饭，说要带她下楼转一转，不能整天闷在这间屋子里。
　　她心里有事，当然不愿意去。
　　“不去了。”
　　“为什么？憋坏怎么办，别任性。”
　　“韩束，我一踏出这件屋子，就会想起他的脸，整个凌海都是他的影子，都是我们曾经在一起过的痕迹。”
　　她能躲藏漫天回忆的地方，只有这间小小的屋子，用忙碌，用吵闹来躲藏。
　　她们一起去过太多地方，到处都是有着她们回忆的城市。
　　宋闻郁，我不想逃，我只想面对你。
　　那是她的心声。
　　抻塬告诉她，宋闻郁会好的。
　　夏去秋来，快到冬天的时候，沅听春终于得到他的消息，他在大理，在洱海，沅听春从他口中得知，洱海是他父母相识的地方，大理是他的故居。
　　他之所以会去大理，只是想能魂归故里。
　　重逢的时候，他丧失了很多能力，沅听春想哭，可眼泪始终掉不下来。
　　她们一起待了很长时间，他像个孩子一样重新学习一切，笑里再也没有苦涩和虚伪了，只有真情。
　　不过这样的场景没延续多久，又一年春天的时候，他倒下了，悄无声息地倒下。
　　沅听春做了一个梦，梦到他说自己特别累，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让她不要担心，她在梦里说好，醒来站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回忆曾经。
　　她又想起她刚到大理的那天晚上，想起宋闻郁站在树下，忍着疼痛与天比高。
　　那样挺拔的背影站在月下，所有的疼汇集在一处，被风吹的摇摇欲坠却还在坚持，现在又怎么会放弃呢？
　　时间缓慢溜走，他休息的那段时间里，日子过得特别平静。
　　沅听春每天都会躺在他边上休息，每天都会趴在他耳边轻喃。
　　“休息好的话就醒过来吧，哥，我在等你呢，等你醒过来了，我们就去领证，再也不要分开。”
　　时间消逝的同时，沅听春也靠着自己一点点变得成熟，变得沉稳，可以一个人独当一面，做好一切。
　　是的，她自己，做好了一切，不靠任何外力，一个人，学着宋闻郁的信念做好了一切，撑起宋氏和See 春。
　　叔叔送的叔婶生前戴过的镯子被她放在首饰盒里珍藏，从来没有张扬，她剪去了长发，踩着高跟鞋，辞去了青涩的曾经。
　　曾经里所有的一切都消逝了，包括抻塬。
　　沅听春并不是第一个得到抻塬死讯的人，却是第一个去送他离开的人。
　　也是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那天晚上抻塬说的一命换一命，是拿他自己的命，去换宋闻郁的命。
　　更是那时候，沅听春才悄然读懂他最后发的那条信息。
　　“恩人要隐退山林了，去摆脱束缚，哪天再见的话，能不能叫我一声哥哥听？”
　　最开始沅听春并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也没读懂他的情绪，得到他的死讯后才突然明白他的那些话——
　　原来那时的他是在告别。
　　原来他早就决定好了一切。
　　抻塬，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望地下常安。
　　宋闻郁是在特别平静的一天醒过来的，平静到她只是长长睡了一觉，睁开眼就看到他的笑颜。
　　她们又见面了。
　　在抻塬的祝福和牺牲下，她们又见面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沅听春不敢去看宋闻郁的脸，更不敢看他的眼睛。
　　因为她总能从他身上看到抻塬的影子，每天活在内疚里。
　　一直到——
　　一直到她又做了一个梦，只有抻塬的梦。
　　“小沅，不要内疚，我走的很快乐，因为了了你我共同的心事，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是我甘愿这么做，不要有负担，只要你还记得我，记得我叫抻塬就好。”
　　“你和闻郁哥哥要幸福。”那个人在她梦里笑，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我是真心祝福你们，也是真心叫他哥哥，不带任何杂念的祝福，我很感激，那年他肯收留我，让我有了工作，我也不会恩将仇报。”
　　他的笑容格外灿烂，语调里都是轻松。
　　“今后所有苦难，由我渡欢。自此，君向潇湘我向秦，楚天南北歌不尽。”
　　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事了，没有来世。
　　“谢谢你，抻塬。”
　　从旧梦里醒过来之后，宋闻郁身体特别健康，医生说没有丝毫问题，让他们放心。
　　有她们一起经营，宋氏和See 春收益更上一层楼，沅听春高兴的合不拢嘴，说自己有太多功劳。
　　“谢谢你，沅沅，谢谢你让我再一次看到春天，重新拥有一切。”
　　“哥，感情是相互的，因为你，我也又一次看到了春天，看到世界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