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有春》舒休

75、番外·1 有春

　　宋闻郁做过无数次梦。
　　因为家庭原因，过去的梦总是充满血腥，充满无助，梦里始终存在妈妈的身影，看着她在绝望里闭上苦涩的眼，和满是鲜血的地面，宋闻郁总会在深夜里惊醒。
　　惊醒后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和耳边妈妈的尖叫，一次一次陷入更深的绝望。
　　他有严重的精神疾病，温润如玉是他用来掩饰病情的面具，心绪平和是他戴上面具后不得不带到身上的伪装，温柔细腻却是真的，敏感自卑伴随他的成长，养成了他温柔细腻的性格。
　　因为不屑于去维持那些虚假的关系，宋闻郁的生活充满孤寂，他喜欢一个人做很多事，享受孤独的同时也想逃离孤独。
　　孤独就像是他的影子，偶尔靠前，偶尔靠后，形影不离陪伴在他身边。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了很多年，直到——
　　直到沅听春的出现，她像个小太阳一样横冲直撞地照进他的生活，给予他温暖，和春的到来。
　　初见是在商场，他要买菜，她要逛商场，却因为那场雨误打误撞撞到一块儿，她红着鼻子故作坚强，下一刻就有鼻血流出来，之后落荒而逃，他则笑吟吟盯着那个背影看。
　　后来抻塬辞职公司急需用人，一时半会儿又招不到好的秘书，就降低要求找听话的孩子，她和林山一块儿入选了。
　　林山做事老成，为人处事格外圆滑，沅听春没这方面的经验，到处透露着稚气，因此宋闻郁并不看好她，还生出把她换掉的心，但韩束和陈秘说她有优点，执意要把她留下，宋闻郁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谈完合作醉酒无法开车，陈秘临时有事交代林山过来，林山应下却又支使沅听春，恰巧被他看到她的一腔真心，和林山的偷奸耍滑，那时候他才明白，自己有时实在太过专断。
　　她很有趣，为了一点小钱在楼下犹豫不决，好在他有时间，正好撞见，真诚的小姑娘抱着暖热的葡萄糖递给他，他忍不住笑起来，在她身上看到过去自己的影子，还逗弄了一下那个青涩的小姑娘。
　　知道她和他一样有难处，否则也不会大晚上的因为这点小事烦心而不好好休息，那时候宋闻郁已经看穿了，但没表达出来，留她在酒店过夜。
　　隔天早上被生物钟叫醒后，他早早地去公司，洗完澡后在楼下看到一个小小的背影，最开始他只觉得熟悉，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为她担心。
　　谈话间知道她的家乡在江西，一个人不远万里来到凌海，宋闻郁想不明白原因，还以为她是遇到什么困难，对她也就格外关照。
　　外婆堂妹来的那天，怕选不好东西，宋闻郁就带上她一起，还买了块表送给她当作奖励，但她不肯收，后面还是宋闻郁悄悄放进她卧室这事儿才算平息。
　　外婆说太晚了，要他送她回家，他就照做，在看到那个老旧的小区时，宋闻郁敛眉觉得担忧，邀请她一起住，开始她不松口，在听到别墅时跑的飞快收拾行李。
　　宋闻郁觉得她应该是个小财迷，家庭或许也有困难，不然也不会一个人住在这么一个没有安全系数的地方。
　　他想问，但又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开口，所以经常拿出老板的身份，借口说是关爱员工。
　　生活平淡如常，宋闻郁一直觉得他会好好隐藏自己的心，直到那天晚上她喝醉酒，一个人趴在工位叫池焕的名字，宋闻郁才迟钝的发现自己对她好像动了一些心思。
　　她那样好的一个人，他会动心也很正常。
　　但他还想继续掩饰下去，不敢面对自己的心，怕自己说出口会输的特别彻底。
　　可人总会不由自主地随着自己的心往下走，包括自控力很强的宋闻郁。
　　他对林山有很多不满，仗着有经验就欺负小辈，眼看老板助理的职位要落空，捞不上，就玩造谣那套，想毁沅听春的名声，沅听春特别明显地避着他，宋闻郁一下就猜到背后是谁在做。
　　原本想他口才好，在业务那里会吃香，宋闻郁还找了销冠特意培养他，但没想到他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业务谈不下来，还拿公款购置私人物品，美名其约是送客户但客户不收。
　　宋闻郁很少会管员工的去留，她们两个不仅是他第一次干涉，干涉后还看走了眼，那之后就不再有。
　　他总是忍不住靠近她，靠近那个给他带来温暖的小太阳，知道自己已经沉沦了，宋闻郁打算直面自己的心，带她往高处走，用他的人脉资源为她铺路，还和她表明自己的心意。
　　她拒绝了，严词拒绝的。
　　但他好像并没有那么在意，因为她没说过“讨厌他”的字眼，表明心意之后，宋闻郁反而更大胆了，不再遮遮掩掩地面对她，还自然地开起玩笑。
　　后面她生理期不舒服，他玩笑着要和她睡在一起，真的到了那一步却又退缩了，她叫他进屋替她吹头发，才知道她生理期到了，不舒服。
　　宋闻郁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她身边最平凡不过的一个人，没想过自己在她眼里竟然是特殊的，因为他已经二十八岁，奔三的年纪，而她的青春才刚刚开始。
　　那次酒会，她们第一次发生了关系，宋闻郁心里特别忐忑，怕自己彻底占有她后她会后悔，迟迟不肯动作，不知道因为什么，她却特别主动，主动到他无法抵挡。
　　直到她们第一次在上饶发生争吵，他才彻底明白她的心意，明白她是不想失去，想依靠这个隔绝他的离去，想带他见家里长辈，让所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傻姑娘，怎么什么都愿意为他做。
　　他们去过很多地方，去了大江南北，地图上很多地方都有她们的身影。
　　也发生过很多次关系，宋闻郁喜欢亲吻她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因为他觉得只有那样，他才是真真正正地占有了她。
　　也是那时候，宋闻郁觉得自己苦涩的眼彻底看到了春天，长满了春天，所以创建了一家叫See 春的公司，当作她的后盾。
　　沅沅，宋闻郁喜欢你。
　　宋闻郁身体不好，早产儿，吃一顿饿两天，底子亏空，活到二十九岁实属不易，成年后又一直拼命地挣钱，一点也不顾自己的身体，所以在那年春天病倒了。
　　最开始他觉得自己还有救，只要肯坚持迈过眼前的坎儿，遵医嘱好好接受治疗就一定能扛过去，但没想到体内器官会以极快的速度老化，宋闻郁不敢面对她，一个人偷偷去到大理，打算在洱海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是当暖暖的太阳照到他身上时，他恍惚了，也不敢了，因为他想到了沅听春，想到那个带给他春日里暖阳的人。
　　她也是这样，暖暖的、缓缓的，把热热的温度传渡到她身上，让他感受到生命存在的意义。
　　生命的存在在于遇见。
　　遇见一个让他敞开心扉去爱的人。
　　想起那个还在等他回家的人，宋闻郁又一次坚持下来了，不向死神屈服，再一次拥有面对一切的勇气，学着她的坚韧不屈生活。
　　他病的太重，五感不断消失，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品尝不到味道，生命再一次只剩下苦涩，梦里也都是自己逐渐消逝的生命。
　　直到韩老——干爹——爸爸的到来。
　　爸爸带着他拾起勇气，和他说了很多话，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振作。
　　印象最深的是，沅听春为了他不被放弃，跪到地上泣不成声的照片。
　　她小小一个，很多时间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在他离开之后，竟然学着他的样子快速成长，撑起公司掌握大局，不肯放弃他。
　　他总能一次一次感受到她的爱存在。
　　后来迹象短暂好转，怕她等太久，宋闻郁说要见她，她就不远万里坐飞机从凌海来到大理，一个人在飞机上颠簸，连觉都没睡。
　　宋闻郁又一次在她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
　　那个在他眼里孩子一样小姑娘的存在，一遍遍成为照亮他生命的光，赋予他重新聆听世界的能力。
　　他记得，那天晚上的风特别安静，耳边只有她动听迷人的笑声。
　　重逢还没持续多久，他就又一次倒下，不省人事的倒下，连句道歉都没说出口。
　　沅沅，我有太多对不起要说，但又怎么也说不出口，连睁开眼看你一眼的能力都没有。
　　他总是做梦，梦里有血腥的曾经，有铺满春意的当下，当下打碎了曾经，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再去回忆过。
　　所有的改变，都为因为那个小姑娘。
　　昏迷那两年里，宋闻郁听到的最多话就是:“休息好了就醒过来吧，哥，咱俩去领证，我还在等你呢。”
　　春意盎然，枯木逢春，荆棘丛生。
　　而你，你是我踏过满路荆棘后得到的礼物。
　　他有太多对不起要说。
　　“沅沅，我误会过你太多次，一次次曲解你的好意，无论我怎么做，你都愿意原谅我，你给过我太多，不求回报的给予。”
　　“我占据了你生命里最宝贵的青春，贪婪无声地向你索取爱意，索取一切，却又总在辜负你让你流泪，你说心甘情愿等我，不带一丝犹豫地等，深切实际地等，任由青春消逝，任由青春被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的人占据。”
　　“沅沅，我亏欠你太多，你却不许我流泪，不许我补偿你，可是沅沅，你带给我的实在太多太过珍贵。”
　　“初遇那年，我已经二十八岁，半大不小的年纪，你却愿意带着我前行，带着我向上行走，让我感受到生命的力量，不嫌我累赘，给予我世界上最浓重的爱。”
　　“沅沅，我有太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索性就都收起来，只留一句——
　　你要常安，不要为我哭泣。”
　　梦醒了。
　　爱人熟悉的脸就在眼前。
　　宋闻郁伸手想要触碰，但又怕扰了她的好梦，躺在床上安静看她，看她剪去了长发，看她略带疲倦的眼。
　　“沅沅，再也不要为我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