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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抻塬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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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
一小片区域地停,黑色的伞罩在头顶,从前那个幼稚的韩束在她身后蹲下,手里握了一把伞。
三年时间,他已经从那个稚嫩的男孩变成一个成熟沉稳的男人了。
他说:“冷,小心手烂了,到时候喊疼。”
沅听春站起来,厚厚的围巾阻碍呼吸散开的弧度,热气全都吹到眼睛里。
她问:“怎么下来?”
韩束说看到她一个人下来,怕她做傻事,就跟着下来了,结果才出门就看到她一个人满腹心事地蹲在地上。
看她眼睛红红的,知道她是因为宋闻郁伤心,韩束有些束手无策:“别哭啊,我不会哄人。”
她吸了口气把眼泪悄悄收回去,站在雪地里愣神。
她又想起那个人,想起他粗糙轻柔的指腹划过她的脸,带走那些湿润泪滴时留下的温度和涟漪。
她的世界满是他留下的痕迹。
而他,生命短暂地停驻在三十岁,不再苍老的同时感受不到世界上一切的温度。
冬雪落了一场又一场,时间正悄然飞逝,带走女孩儿年少时衣决飘飘的青稚,又慷慨地送来二十六岁的成熟稳重。
大厦里光线很暗,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地面上所有的痕迹,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打开,沅听春从电脑前回神,就看到韩束拎着午饭走进来。
“真跟宋闻郁一样了,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他叹着气在桌前坐好,摆好菜式喊她过来,“吃饭沅听春,宋闻郁要是知道你每天这样不知道得心疼成什么样子呢。”
沅听春站起来往他那块儿走,握着水杯抽空喝了两口,惹得韩束连连叹息:“真的要跟他一样?”
她摇头:“不一样,我听劝。”
韩束哼了声,什么也没说,转身去饮水机那儿给她接热水,回来的时候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眼睛忽然亮了。
他说:“抻塬死了,前天,就你来之前那个秘书,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抻家的人,后面一直没听到他的信息,前天忽然听人说死了。”
“真有意思你说,他生下来的时候抻家在凌海彻底站稳脚,现在走了,抻家一夜之间就落魄了,果然是天运,好坏都跟着他走。”
沅听春握筷子的手愣了一下。
自从去年年初他发过那条语音后,她就再也没收到过他的消息,现在忽然有了,得到的却是他的死讯。
她又想起他的那条语音。
“恩人要退隐山林了,去摆脱束缚,哪天再见的话,能不能叫我一声哥哥听?”
那时候她没明白他话里的含义,没读懂他的那丝未明的情绪,现在忽然明白了,原来他是在告别。
抻塬,一路走好。
沅听春去给他吊唁了,看着他那张黑白的遗照,和自己收到的署名抻塬的信,眼泪瞬间夺眶落下来。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不过这次,他终于做回他自己了。
与他自己而言,结果好像并没有那么坏。
宋闻郁是在一九年的春天醒过来的,那是特别平静的一天,太阳照常高升,早高峰如约而至,公交车站挤满了人,凌海的供暖也还没停。
那时候沅听春在他旁边的小床上睡着,安静的像一幅画,宋闻郁睁开眼就看到了她,心脏瞬间跳动起来。
他张开嘴想要叫她的名字,又不想打扰她好眠,所以趴在床边微笑着看她。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总会出现她的身影,醒过来时竟然觉得浑身轻松,二十多年来积攒的疲惫在那天一扫而空。
有爱人在身边相守,世界就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到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她轻柔的呼吸声。
沅听春睡了很长一段时间,从天明到天黑,以至于醒过来看到他睁开的眼时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她伸手揉眼,听到那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梦。”
不是梦。
再次睁开眼看到他还在自己眼前没有消失时,沅听春特别激动,激动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从小床上坐起来就把他抱进怀里。
“醒了多久?”
“早上到现在。”
“怎么不叫我?”
“觉得你看我睡这么久一定看腻了,我又那么长时间没睁眼看你,就想多看一会儿,结果眨眼时间天就黑了,我还没看够呢。”
看她呆愣愣的不说话,宋闻郁伸手去碰她的脸,低眉询问:“去吃饭吗?睡一天了。”
她说好,但又担心他行动不方便,摇着头说不饿。
“我能走。”看穿她的顾虑,感受到身体里原有的气息回涌,宋闻郁轻喃,“沅沅,除了头发,我现在是完整的,可以走路,可以吃饭,可以和你一起下楼。”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落在她的耳畔,温柔又有力,无端让沅听春想起从前,想起她们最早恋爱时候的一切。
她已经很久不敢回忆过去了。
门外守着那群保镖,看她俩一块儿出来,保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床才反应过来他是真的醒了,立马给老板打电话说情况。
韩束陈秘他们还在忙,沅听春休息了,他俩帮着处理事情,听到电梯响的瞬间,连头都没抬,韩束就问:“饿醒了?”
得到的却是宋闻郁的答复。
他问:“怎么不下班?”
俩人从形形色色的文件中抬头,看到宋闻郁站在不远处笑着看他们,连原本疲惫的眼都睁大了。
韩束最先开口:“你终于不觉得困了,终于舍得下来看看我们。”
陈兆雪高兴的不知道要说什么,嘴巴张开又合上,一直到宋闻郁走到他边上,他才本能地叫出一句“老板”。
“你姑娘又该长大了。”宋闻郁抿唇和他开玩笑,“我已经提前猜到了。”
陈兆雪点头称是:“老板好谋算。”
“拍马屁的本领还是没变,韩束是不是经常强迫你?”宋闻郁笑着拍他的肩,手腕不太活络,用的力气就大了些,他自己也能感觉到,“抱歉,没控制好。”
陈兆雪也笑,脸上没有丝毫不满,只有对他恢复好的认可:“老板真有劲儿。”
韩束说:“恢复的好。”
之后转头告状:“沅听春不听话啊,每天拼了命的忙,得好好给她补补。”
这些宋闻郁都知道,她性格倔强,他迟迟醒不过来,她唯一能继续了解他的方式就是做他的工作,揣测他在面对这些问题时会怎么解决,学着他的样子去处理事情。
想到这儿,他也只是叹了口气,叮嘱她要好好休息。
他早就知道她很累,从他睁开眼起就在她的眉眼处看到她的疲惫,看到她剪了干练的短发,撇去强装稳重的衣衫,和脖子里褪色的吊牌。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不在时她独自成长的证明。
所以他说:“辛苦了。”
说给她们所有人。
为着对他的情意守着他的公司,不辞辛劳,不言困苦,合力往前走。
时间不早,她们都还没吃晚饭,宋闻郁说要去外头犒劳他们,让他们自己选地方。
“我睡了太久,不清楚外面的一切,你们自己选吧,我只管付钱。”
韩束想吃的东西太多,又列不全,就说要吃自助,好好宰他一顿。
什么时候自助也能宰人了?
宋闻郁虽然不懂,但也没问,只说让他开车选地方。
韩束心情好,一不小心就把车开到KTV楼下了,大摇大摆带着他们进旁边的饭店,不是自助,就是一家普通的饭店,没有奢华的装修,环境勉强说的过去。
凌海发展太快,他离开接近三年时间,对这里的一切都不再熟悉,怕他看了觉得伤心,觉得物是人非,所以选了这么一个小饭店。
看他点了满桌子菜,结账也不过几百块钱,宋闻郁笑:“就这么宰我?”
韩束神气地说是:“咱俩不是好朋友吗,好朋友当然得为你着想,让你多攒点钱娶媳妇儿,不能让你媳妇儿和你结婚之后过苦日子啊。”
这话,让宋闻郁悄悄红了脸,偏头去看沅听春,同样的,她低着头,虽然脸色没变,但看她这这个样子宋闻郁就知道她是不好意思了。
他打算再去做个体检,做一个全方面的检查,确认自己身体没问题之后再谈走进婚姻的事儿。
当然了,前提是沅听春愿意和他结婚的话。
春夜多雨,冷风一吹雨水就平静地打在地面上,就如他平静地醒来那样。
结束之后,韩束提议要唱歌,他请客,叫他们一起去,宋闻郁第一个答应,结果韩束又说不去了,怕他刚醒过来再累着,开着车送她们回家。
别墅那边已经很久没人踏访了,他一醒,韩束就送她俩回别墅,好在出去吃饭前宋闻郁已经叫人去收拾了,还让人往她卧室里放花。
窗户开着,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精简装修下衬得它们像在天上飘,灯一照亮晶晶的闪起五颜六色的光,但不重,让人眼里多了不少色彩的同时又不觉得它们碍眼。
屋里飘荡着扑鼻的花香,是她喜欢的玫瑰,楼下她种的那些玫瑰也开了,熙熙攘攘挤在花圃里,她很久没来看过,连它们长了多高都不清楚。
那天看到的时候还在感叹:“我记得它们才没多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