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有春》舒休

69、你很棒的

　　大理已经是冬季了，气温很低，说话时不断有热气冒出来。
　　宋闻郁瘦了很多，骨头特别硌人，和之前的触感完全不同，沅听春抱着他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低头才发现他的骨头快要蹦出脊背。
　　她伸出手，在他背上轻轻摩挲，力道很轻，怕他承受不住的原因。
　　“宋闻郁，我想了你很久，很久很久。”
　　但他听不到，给不了任何回应，只能说自己想说的话:“沅沅，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但我坚持下来了。”
　　耳边响起他熟悉的声音，跳动的心渐渐安静下来，就连呼吸也变得格外平稳。
　　沅听春竖起拇指夸赞:“哥，你很棒的。”
　　宋闻郁回了一个同样的手势，满脸笑意看向她，也是那个瞬间，沅听春好像明白了什么，伸出手指去碰他的耳朵。
　　温热的触感，他能感觉到。
　　宋闻郁朝她摇头，垂下眸去，脸上写着沮丧和不甘，他说:“我现在听不到，头发也掉光了，小沅，这样的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接受。”
　　知道他是害怕，沅听春伸出手比了半颗心出来，微笑着看他空着的手，怕他不明白，她还把做着动作的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
　　宋闻郁已经明白她的意思，颤抖地伸出手待在半空难以近前，那个满脸笑意的小姑娘把手凑上去，和他比出一颗完完整整的心。
　　她说:“我接受万变的你。”
　　知道他听不到，沅听春掏出手机，打字告诉他:我接受万变的你，就像你接受所有的我那样。
　　他说好，颤颤巍巍站起来指着身后还未枯萎的花，说道:“我让人往你卧室送玫瑰，不知道你看到没有。”
　　她没看到，根本没回别墅。
　　那里有太多回忆了，多到她无法一个人去触碰，还未近前就能想到那些点点滴滴，又该怎么自持，所以一直待在公司里，守着那个房间度日。
　　所以她摇头:“哥，我等你一起回去。”
　　虽然他没听到，但还是看懂她说了什么。
　　他对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一看他，他就知道她要说出什么来。
　　“谢谢，小沅，谢谢你。”
　　他没拄拐，蹒跚着往花圃那块儿走，摘下几朵玫瑰熟练地取下刺送进她怀里。
　　他说:“很久没送你花了。”
　　沅听春接过，把它们握进手里，满足地笑起来:“我很喜欢，喜欢怀里的花，喜欢面前的宋闻郁。”
　　他又猜到她说了什么，所以扯着唇一直笑。
　　韩老让人做了一大桌子菜欢迎她的到来，庆祝宋闻郁一点一点找回自己。
　　桌上都是他爱吃的，沅听春夹了不少给他，全都放在他碗里，指了指他，又看他的碗，她说:“吃光哦。”
　　宋闻郁像个孩子一样说好，握筷子的手不熟练，所以用勺，他有一些感觉，没有弄的到处都是，只是偶尔撒出去一点。
　　无伤大雅，就是他自己会在意，觉得自己怎么会这个样子，吃饭的手也顿住了。
　　胳膊上忽然传来一丝痛感，不重，很轻的痛，知道边上是沅听春在坐，宋闻郁下意识偏头，然后就见她慌乱地收桌，脸上写了几分不好意思。
　　她把粥弄洒了。
　　保镖立马来帮忙，宋闻郁知道她是故意安慰自己，笑了笑，一言不发地低头吃饭。
　　有什么好怕的，狼藉总会有人解决，他也总会恢复如初。
　　晚饭过后，宋闻郁说想去外头转转，就让沅听春和他一起。
　　她说好，很快牵着他的手出门，大理冬季的太阳比较奢侈，今天一天都待在外面，宋闻郁拄了拐棍，但没用，挽着沅听春的胳膊往前走。
　　韩老找的房子比较安静，附近都是染坊，很少能听到人说话，医生说他身体各方面都在慢慢恢复，最开始恢复听觉不能听太热闹的声音，所以选了这里。
　　在院子里的时候，宋闻郁看到天空里隐隐约约飘着什么，但一直没勇气出来看，但是现在沅听春来了，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他很心安。
　　他说:“我看过好多好多天了，外边有东西，但一直不敢出来看，沅沅，我变老了，头发也掉光了，这段时间一直不敢踏出家门，是你的到来给了我勇气。”
　　知道相遇不易，宋闻郁格外珍惜，说话也不再遮掩，而是直抒胸臆。
　　沅听春挽着他胳膊的手很用力，生怕又一次撒开找不到他。
　　刚找回感觉，腿疼，宋闻郁走路特别慢，为了求稳更是一点一点“滑行”着向前走。
　　安静的砖石老道上长满青苔，他低头时看到了，却一点不觉得害怕。
　　爱人就在身边，明白他的一切，安安静静陪伴，天色渐渐暗下来，各家各户的门灯亮起来，再一次照亮他们前行的路。
　　越往里走，他们看到的东西就越多，最开始这条道头顶什么也看不到，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前方挂的有东西，却又看不真切。
　　现在靠近了，看清那些颜色了，沅听春激动地伸手去指，抓着他的胳膊抬起来示意他往那边看。
　　她的笑很灿烂，宋闻郁苦涩的眼睛又一次长满春天。
　　她们头顶挂的是染过的丝线，还没成型，丝丝缕缕带着晶莹的五颜六色的丝线挂在头顶，月光照射下显得更加灵透。
　　而且每家挂的都不一样，颜色不一，材质也不一，女主人站在房顶用染棍去碰，沅听春不知道她们在做什么，觉得新奇，眼睛一直转来转去。
　　宋闻郁跟着她看，也觉得好奇，想问又听不到，更不想打扰她的兴致，所以选择沉默。
　　耳边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音，眼里只有她天真懵懂灿烂的笑颜。
　　月光幽暗，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恍惚朦胧间，宋闻郁好像听到了她欢快的笑声，耳畔也有风声吹过。
　　那是什么时候呢？
　　是大理的冬。
　　感受到这些异样，宋闻郁盯着她咧开的唇角忽然开口:“沅沅，和我说句话吧。”
　　停下还在寻觅的眼眸，沅听春抬头，脸上带着一丝平静，眸光却又格外跳动。
　　她的眼里又蓄了一些泪，踮起脚尖抱着他的脖子，沅听春轻轻吻上他的脸。
　　“宋闻郁，我爱你，只要是你，任何样子我都喜欢。”
　　她的声音很轻，但又带着重重的承诺，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力量。
　　带着热意的气息在他耳畔晕染，染红了宋闻郁的耳垂，和他落下的泪。
　　“沅沅，我听到了。”咽掉口水，男人把她抱进怀里，气息有些乱，“我听到了，谢谢你。”
　　有风吹过，卷起她的黑发荡漾。
　　宋闻郁伸出手，本能地要为她理好凌乱的发，手伸到半空里却又收回，打算直视自己困乱的心。
　　“沅沅，我做到了。”
　　他做到了，像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那样，再一次拥有了一切。
　　大理的初冬是有一些冷的，沅听春穿的少，在屋里的时候有暖气吹着还不明显，这会儿有风，就有一些发凉。
　　同样的，宋闻郁的手也不热，她俩就挽着胳膊慢悠悠又走回去，像一对苍老的夫妻。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虽然开的不是季节，但香气特别扑鼻，还没进门就能闻到。
　　沅听春问:“是桂花吗？”
　　宋闻郁点头:“院子里有一棵，之前一直没开花。”
　　扶着他跨过门栏，沅听春说:“现在应该开了，要看看吗。”
　　他说好，独自一个人站在树下，不靠任何人的搀扶，看大理迟来的秋。
　　风吹枝动，明黄色的花瓣伴着冷空气一齐落在他光洁的头顶，带着清冽的香气和一丝沉重，给他带来几分色彩。
　　忍着疼，宋闻郁把脊背挺高，抓了一把凌冽的冷风装进口袋。
　　夜晚的风格外萧瑟，吹着零星的枝丫不断晃动，刮得他有些站不住，宋闻郁就拿拐棍拄在地面借力，继续撑着身体站在冷风里。
　　因为不想招虫子，院子里灯开的不亮，虽然只够看清路况，但也照在他高挺的脊背上推着他向地面投下一片阴影。
　　他像棵竹子一样立在院子里，握着拐棍的手因为过分用力而发白，尽管身上疼到不行，疼的他紧皱眉头，但他还是不愿屈服一切。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头顶是残败枯损的枝丫和一轮圆月，于湛蓝的天相比，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生命，没有了也就没有了。
　　于脚下的这方土地相比，他是支撑所有人好好活下去的动力，是支撑所有人夜间前行的照明灯，所以他要活下去。
　　“老天，还有太多人需要我，我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男人立在庭院里，无声说出这句话。
　　冷风吹乱了他单薄的衣衫，吹得他身形微动，但还是直挺挺立在原地。
　　一直到那阵风停下，停在原地，他才撑着拐棍往屋里走，沅听春一直跟在后头看他倔强的背影，泪水无声落下来，滋润了大地，和那颗干枯的心。
　　看他要一个人跨过门檐，沅听春忙追上去想要搀扶，他摇头说不用，一个人扶着空气往里挤，沅听春放他去，但手没收回去，就在边上等着。
　　那人忽然握住她的手，轻轻借了下力，迈开修长但又沉重无力的腿往里挤。
　　他说:“沅沅，我可以的。”
　　沅听春点头，盯着他被长裤包裹的腿看。
　　看他忍痛弯曲，看他倒吸凉气，看他不愿放弃，看他跨进门里。
　　他可以的。
　　他真的可以。
　　宋闻郁跨过门槛，寻觅着要往卧室进，沅听春依旧跟在后头寸步不离。
　　他却忽然回头:“沅沅，你的房间在隔壁。”
　　“我要和你待在一起。”她眨着眼，用她惯用的撒娇手段，窝在他怀里闷声说，“我舍不得和你分开，要和你一直待在一起。”
　　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宋闻郁把手搭在她背上轻声说好。
　　看他同意，沅听春得寸进尺:“我们已经很久没躺在一张床上了，你抱着我睡好不好？”
　　宋闻郁垂眸，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但又害怕她看到自己的身体，陷入两难的境地。
　　那人却直接拉起他的手，不顾一切地往床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