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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密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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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内,烛火只燃了靠近龙床的几盏,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一角黑暗,却将更深的幽邃推向殿宇四角,影影幢幢,其内似是蛰伏着巨兽。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龙涎香的气息。
皇帝萧衍只着一件明黄中衣,散乱的长发披在肩头,斜倚在榻边。他手中捏着一份奏折,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和紧蹙的眉间跳跃,投下扭曲的阴影,那并非病弱的无力,而是一种被反复炙烤的、阴鸷的焦躁。折子被捏得纸张发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萧疏影大步走入殿内,向着唯一的光亮走去,身上的轻甲摩擦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告知着主人她的到来。
“父皇,儿臣来迟。”走至皇帝面前,萧疏影长腿一迈单膝跪在他的面前,抱拳行礼。
殿内只剩下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皇帝并未抬眼,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那份折子上,直到最后一字阅尽,才缓缓抬起眼皮。他面无表情地将折子朝她掷去。
折子落在她脚边,在殿内响起啪的一声。
伸手拾起,在得到授意后,萧疏影打开手中的折子,门下省措辞繁复的奏疏在她眼前铺开,字字句句,无不是对“国本动摇”的忧惧,对“诸皇子失德”的痛陈,最终汇成一句血淋淋的催逼:“伏乞陛下早定东宫,以安朝野,以固国祚!若再迟疑,恐生萧墙之祸!”她的眉头也随之紧锁,指尖无意识用力,几乎要将纸张戳破。这哪里是劝谏,分明是裹着忠义外衣的逼宫檄文!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巡视,一时间有些恍惚,北境的风确实大,比安京大的多了。曾经还能时时从她的身上看到璃儿的影子,这次回来,却是大变,小时爱美的姑娘已经任由自己的眉角长出新疤皮肤粗糙黝黑,曾经柔弱的双手也因长期舞刀弄枪骨节粗大、青筋盘虬、布满了细小伤痕。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又像是对一件完美武器既欣赏又惋惜的复杂审视。
他忽地起身,脚步略有虚浮的踱至御案旁。枯瘦的手指在雕龙画凤的案角某处一按,一个暗格无声滑开。他从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明黄绸缎,转身,一步步走回她面前。
“昭阳听令。”皇帝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萧疏影心头一凛,立刻改为双膝跪地,额头深深触地。
“不论将来国君为何人,”皇帝的声音在她头顶盘旋,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你,皆需全力辅佐,不可生二心...”
萧疏影屏住呼吸,匍匐的姿态恭谨到极致。
“然,如若新君无能,昏庸无道,祸乱江山...”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丝狠绝的决断,“朕特赐你一密诏!凭此诏...可废帝再立!”
最后四字,如同惊雷炸响!
萧疏影猛地抬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错愕与惊异!她看向皇帝,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或试探的痕迹。然而,那张憔悴而威严的脸上,只有一片深沉的、带着玩味的和...赤裸裸轻蔑的神情。
“父皇,为何?”她的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微微发哑。如此重器,竟交付于她?这不合常理!
皇帝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眼神像是洞悉了她所有的不解与震惊。他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她,似是在端详一柄趁手神兵。
“吾儿有能耐,若你为男儿,朕何尝不愁储君人选。”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千百年来沉淀的傲慢,“可你,终归不过是个女子。”
那“女子”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刻骨的、理所当然的否定。
玩味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属于帝王的算计和属于男人的自负。
“出来吧,”皇帝不再看她,目光投向殿内更深的阴影处,“见见你未来的主人。”
音落,殿内悄无声息的出现另一个人影,如同鬼魅般,从一根盘龙巨柱的阴影里出现。他身形清瘦,动作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若非刻意现身,萧疏影竟丝毫未曾察觉他的存在!
少年快步上前,在她身侧一步之遥处同样双膝跪倒,额头触地,姿态驯服。
“起来吧。”皇帝将手中的密诏递给她,疲惫的转身回到了榻上坐下,拿起边几上的茶轻抿一口,“这是影卫,此后他便是你的了。”
“十六见过主人。”少年匍匐在地上,声音平淡的开口。
一连串的冲击!密诏!影卫!还有那“女子”二字带来的否定与屈辱如骨刺般沈扎肺腑,随着每一次的呼吸,痛的她几近发狂。
萧疏影只觉一股灼热的血直冲头顶,又被她强行压下。她紧抿着唇,几乎咬破下唇内侧的软肉。她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戾气。用尽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将密诏仔细折叠,萧疏影拉开轻甲领口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暗袋,将其严丝合缝地塞了进去。冰冷的绸缎透过单薄的布料在心脏的位置,竟觉有些灼热地疼痛。
倚靠在床榻边的皇帝端起茶杯疲惫的冲萧疏影挥了挥手。
“儿臣告退,望父皇保重圣体。”
她转身,暗红的轻甲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一步步走出太和殿。背脊挺得笔直,唯有那紧握的双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一片青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皇帝垂目向茶杯望去,原清澈的茶汤在摇晃的烛火中倒影出他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
目送昭阳公主离去,王福未曾听闻陛下的召唤,依旧乖顺的守在殿外,这次却站在了殿门口,以便随时入内侍候。却不料原本安静的殿内乍响瓷器碎裂的声音,他连忙小跑入殿前去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