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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有何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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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主府,夜色已深如浓墨。萧疏影挥手屏退欲掌灯的侍女,独自一人踏入空旷的庭院。月光如银霜般洒落,勉强勾勒出院中景物的轮廓。
她径直走到石桌前坐下,挺直的背脊在此刻才泄露出那一丝紧绷到极致的疲惫。牙关紧咬了一路,此刻终于得以松开,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才恍然发觉,竟不知何时咬破了舌尖。
“公主,您明日再启程吧。”雪翎来到她身边,将手中的披风为她罩上,触手所及,里衣皆已浸透。雪翎眼中满是担忧,“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
“无碍,这算不得什么。十六。”她抬头向雪翎安抚的笑了笑,微微提高了声音唤出了那个少年,方才未曾认真看过,现下再看这个名为十六的少年比自己大不了多少,面相清秀干净,身形清瘦,“这是你的名字?”
雪翎一看这行踪诡谲的少年便懂了他的身份,陛下赐的人,敌我未明,接下来的话暂时还不能说。
“十六只是编号,属下未曾被赐名。”少年低眉顺眼的说道。
箫疏影看着少年许久未曾讲话,院内一时静的连鸟儿都未曾出声。
“赐名...”萧疏影玩味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舌尖忽的又尝到了那点血腥味。
父皇那轻蔑的“女子”二字深深地烙印了她的心底,连同密诏一块不停地灼烧着她。一股翻涌的、不甘的怒火在心底疯狂滋长,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痛。
凭什么?!
她分明比任何人都努力!不论太学论策还是骑射、沙盘推演,她样样第一。连最严苛的太傅也曾目露赞许。战场之上,她浴血拼杀,以女子之身硬生生在北境杀出赫赫威名!
可这一切,在“女子”二字面前,都成了笑话!成了父皇眼中无法登顶的“原罪”!成了她只能为他人做嫁衣、只能作为工具被利用的枷锁!
女子不可为帝?
母妃温柔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影儿,男子可为,咱们女子亦可为。”那声音曾是她童年最温暖的慰藉,此刻却像一根点燃的火炬,将她心底压抑多年的野心彻底引燃!
“卫沧。”就在少年因长久的沉默而身体微微绷紧,几乎要再次跪地恳求时,那暗哑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庭院里。
少年猛地抬眼,又迅速低下,眼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震动。他的主人比他锋利。这是少年看过后便冒出的念头。
“持刃守沧河,此生卫清晏。”萧疏影的目光越过少年,投向虚空中某个方向,“从此,你便是卫沧。”这万里河山,迟早要真正握在她手中!
风吹过庭中树,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某种回应。
“卫沧...谢主人赐名!”卫沧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他珍而重之地跪下,对着萧疏影,“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都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的石板上。
雪翎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同样掀起惊涛。
“你自行去挑匹马,明日随吾启程返回北境大营。”萧疏影的目光重新落回卫沧身上,淡淡开口吩咐,看着少年消失在夜里。
雪翎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公主身侧,默默的观察着那个少年的一举一动,待他离去后,又等了一会方才开口汇报:“公主,雪洄那边已经稳定下来了。近日便要准备开业了,公主可愿赐名?”
闭了闭眼,萧疏影将心口翻腾的戾气压下,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曾经种种,如同鞭子抽打在她的身上,也抽醒了她蛰伏的野心。光有军权还不够,远远不够!她需要眼,需要耳,需要一张无形的网,笼罩整个安京。
她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封的清明:“便叫松醪居。”酒,最能让人松懈,也最能套出真话。
“松醪居,以酒命名,奴婢记下了。”雪翎复述了一遍。
萧疏影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桌上敲击着,发出笃笃轻响。
什么东西最吸引人?无非权势,美酒,还有...美人。
“雪翎,”她声音低沉平稳,“你着人,去市面上,去那最腌臜的角落,买些苦命女子回来。要那种被逼到绝路,一无所有,能豁得出去的。年纪不论,若遇已被卖做歌舞妓者,也可。不拘手段,能买则买。”
雪翎心头微惊,看向公主。
“另外,”萧疏影眯了眯眼,“去北市,挑几块位置绝佳的地皮,起几座最精致、最引人注目的楼阁。名字...就叫‘漱玉坊’,以歌舞乐曲为主,风雅诗画为辅,让楼中女子以此竞争,每季开办争花宴,让她们为自己而争。”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非贱籍者,不变。已入贱籍者...便暂记在‘三哥’名下吧,寻个合适的时候慢慢为她们脱籍。”她刻意加重了“三哥”二字,“左右他已声名狼藉,也不在乎多背上几个了。”
“先带她们去我的庄子上,好生将养着,吃饱穿暖,治病疗伤。再请最好的老师回来,”萧疏影的指令清晰而冷酷,“教她们识字辩理,琴棋书画,歌舞曲艺...还有察言观色,如何抓住男人心思,要她们脱胎换骨!待漱玉坊开业,我要她们...”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成为整个安京,男人们求之不得、却又心甘情愿奉上一切的花神!”
雪翎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公主的意图!这投入巨大,风险更是难以估量,但若成事...这将是何等可怕的情报网!她看着月光下公主冷硬如雕塑的侧脸,那眉角的伤疤在月色下更显狰狞,也昭示着主人破釜沉舟的决心。
“公主是打算......”雪翎小心地开口,余下的内容她甚至有点不敢言语。
“蛇打七寸,树断其根。”萧疏影的声音冰冷,“他们觉得女子只配为附属,为玩物?那吾便让他们知道,男子可为之事,女子亦可为!”
这皇位,二哥三哥七弟坐得,凭什么她萧疏影坐不得?
不让她坐?那她偏要坐上去!不仅要坐,还要坐得稳如泰山!
“此事需慎之又慎,那些女子中,你需亲自挑选几个心性坚韧、聪慧机灵的,”萧疏影补充道,“我另有安排。漱玉坊的规矩,你看着拟定,给她们好的竞争条款,好生待她们。至于我那两个哥哥...”她冷笑一声,“就让他们继续斗吧!斗得越狠越好。对了,七弟那边...”
“是,殿下。”雪翎立刻接上,“七皇子那边回信说,陛下近月确曾召见过他数次,考较学业居多。因其尚未行冠礼,仍是唯一居于宫中的皇子,前些日子已迁至距离太和殿不远不近的明义殿了。”
“明义殿啊...”萧疏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父皇倒是会挑地方。看来我这七弟,也并非如表面那般...安分守己了。雪翎,安排些人去明义殿,让他们眼睛睁大些。”
“奴婢明白。”
萧疏影抬头,望向那轮已接近天边的月。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