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回宫 ...
-
“朕深感不适,望儿秘密速归。”
耳边是风尖锐的破空声,秋季的风刮在脸上,如砂纸打磨。破霄四蹄翻飞,踏碎一地月光。眼前广阔的草原,被月华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辉,在草叶上闪烁着点点幽芒。
草原的夜,远比白日残酷。白天的绿意盎然的生机被黑暗吞噬,只余下无边无际的寂寥和潜藏在暗影里的致命危机。
身下破霄的鼻息略感粗重,喷出的白气瞬间被秋风撕碎。萧疏影伏低身体,耳廓微动,捕捉着风中细微的异响。黑暗中,一种不同于马蹄声的、密集而压抑的奔跑声隐隐传来。那是草原夜晚最危险的存在,侧后方的黑暗里,点点幽绿色的萤火无声地亮起,如同漂浮的鬼眼,远远地缀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那是狼群!
萧疏影眼神一凛。这些狡猾的畜生,惯常尾随猎物,等待其力竭或露出破绽。若是平日,她倒有兴致与它们周旋一二,用长刀教它们明白何为铁血。但今夜不行!
她双腿猛地一夹马腹,伏在破霄耳边低语:“甩开它们。”破霄与她心意相通,长嘶一声,四蹄骤然发力,速度再提!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向着草原的边界狂飙!
胜在破霄乃万中挑一的良驹,脚力耐力皆属顶尖。全力奔驰之下,距离迅速拉开。那些原本只在远处观望的绿光,终于被远远抛下,不甘地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嗷呜——!”头狼发现目标彻底脱离掌控,发出一声不甘的嗥叫。很快,四面八方传来狼群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
现今朝中局势动荡,她即便是来到边疆,也依旧挣不脱几个哥哥和他们母族的势力,那些人就如同狼群一般,在黑暗中蛰伏,远远地盯着她,一旦她露出任何破绽,便会一拥而上,狠狠撕咬,直至将她分食殆尽。
雪翎上次传来消息,京中二哥和三哥斗的厉害,已然从暗斗变为明争了。
三哥的生母贤妃乃礼部尚书赵文崇的嫡长女,赵明澜。赵文崇已是三朝老臣,而赵家的历史更是久远,家族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其族中不少儿郎已入仕多年且多为实权职位,赵家虽家大业大但赵文崇这人偏执非常,是以先皇让他执掌礼部尚书一职未曾进行变动。
当年燕国向父皇求援,正是这位赵尚书,引经据典,言之凿凿:“领兵打仗,浴血沙场,皆是男儿本分!公主乃金枝玉叶,当待命宫中,若国需和亲,则义不容辞;国若安泰,则需恪守本分,为天下女子之表率,贤良淑德,内外慧中、相夫教子!”最终领得一众守旧大臣联名上奏,力阻她领兵出战!
但母妃一直教导:天家儿女,为国生,为国死,岂有性别之分?!
她在父皇殿前跪了三日也求了三日,终究还是让父皇松了口,力排众议给她兵让她前去支援,幸而自从父皇许她入太学听课后,她日日勤勉,功课骑射未曾输与皇兄们,课余时间还常与老师们学习沙盘推演,虽被父皇说做是纸上谈兵,但她幸不辱命,及时赶到支援与燕国共退狄戎。
然而,闻赵家嫡子近来颇得父皇赏识,已调入门下省任职。看雪翎信中隐晦的提点,似乎赵家隐隐有上位之势。
而皇后谢明舒的母家谢家,乃是前朝新贵,得先皇赏识,一路高歌猛进,其父谢翊之已官至尚书左仆射,现今隐有执掌尚书省之势。
谢家虽是新贵,根基不如赵家深厚,却极善经营,频频以族中适龄儿女的婚事为纽带,与朝中诸多官员结成姻亲,势力膨胀极快。但据雪翎的情报,这谢家终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家族,族中旁支远戚打着他的旗号作威作福,欺压良善,百姓怨声载道,却敢怒不敢言。
现今的局势,谢家虽风光,但里子早已烂透,德不配位,大厦将倾是迟早的事,但朝中那些世家大族又不能任由他们继续扎根,总是需要一两个新人来制衡的。既如此,不如替他谢家添把柴。
先前宫中就传来消息,三哥有意效仿她的来时路,却不料才在御林军当值没几天,就被捅出玩忽职守、疏于操练。更要命的是,竟被父皇和二哥“意外”撞破其在军营重地白日宣淫。父皇当场震怒,痛斥皇后教子无方。将三哥关了禁闭。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三哥这边尚未熄火,又被人告发其豢养娈童。这下彻底点燃了父皇的怒火,直接下令夺了皇后执掌后宫的凤印,将其分给了三妃协力掌管。
就在大家都以为三皇子与储君无缘,二皇子有望立储时。弹劾二皇子结党营私的折子雪片般飞上了皇帝的御案。皇帝当场吐血昏厥,一病不起。
直至萧疏影收到这封密函,让她秘密回京。
看来此次回宫,便是真的与立储有关了。当时以为她这两位哥哥能以政绩相争,证明自己是明君来博得父皇和民心,谁知,这两人竟是在比下限?
真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父皇膝下,竟只剩此等货色?
萧疏影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她握紧缰绳,感受着身下破霄奔腾时传来的力量,心中只有一片寂寥。日夜兼程,风餐露宿,跑了数日,人困马乏。此刻她只庆幸北境边疆距离皇城安京,尚不算天涯海角。若再远些,怕是要跑死好几匹心爱的战马了。如今军饷艰难,一匹上好的战马,其价值与付诸的心血,丝毫不亚于一个精心培养的战士!
终于,在落匙前最后一刻,她混进了安京城。自银汉门那扇不起眼的偏门,悄然潜入了这金碧辉煌却又危机四伏的宫城。
甫一进门,便看到候在一旁、急得如同热锅蚂蚁的王公公王德义,以及...另一匹神骏的黑马。
“哎哟~殿下,您可算来了。”王公公一见她,便猴急的跑了上来,伸手扶着萧疏影下马。
萧疏影刚落地,连日奔袭积累的疲惫瞬间爆发,腿脚一软,一个踉跄,王德义慌忙用自己的身体撑住,语气又急又心疼:“您这是,一路上都没歇过啊,陛下在太和殿,您别急,仔细别伤了身子。”
萧疏影借着王德义的力道站稳了身子,歇了会脚,问道:“父皇身体如何了?”
问题抛出去,只听得一声轻叹,未得任何回答。
月光突然暗了下来,原高挂夺目的明月此刻被一抹云挡了一半。萧疏影抬头瞥了一眼这晦暗的天色,不再多言。她松开王德义的手臂,大步走向那匹准备好的黑马,翻身而上,动作依旧干脆利落,却是略带僵硬。
“吾先去,你带破霄去休整一下,照顾好。”话音未落,马鞭已然扬起!
“啪!”一声脆响。
王德义只觉眼前黑影一闪,那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深入宫群。他望着那向宫中而去的身影,长叹一声,亲自牵起疲惫的破霄,步履沉重地向马厩走去。
可惜是昭阳公主啊......
太和殿前,本应有御林军值守的地方却是空空如也,只一头发灰白的公公微弯着腰杵在门口张望。正是皇帝的心腹总管王福。
前不久得了昭阳公主已进京的消息后,陛下便遣散了众人,只让他安排人前去宫门接应。见得那抹身影自黑夜中身披月光而来,身着暗色轻甲,拢在头顶的发髻微乱,已有几缕发丝从中逃脱,随风挂在她耳边摇摆。那曾经粉雕玉琢、眉眼间依稀可见贵妃影子的女娃娃,竟被北境凛冽的风磨成了这般模样!
待她走近,王福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缩。只见那曾经光洁如玉的额角之上,赫然多了一道寸许长的肉粉色疤痕!那疤痕自眉角一路蜿蜒没入发际,如同一条狰狞的蜈蚣,无声地控诉着边关的残酷与主人经历过的凶险!
“王福,快带吾去见父皇。”身影走近,沙哑着嗓子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