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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替死鬼(叁) 身不由己 ...

  •   李悟抬眼悄悄瞧了殷朔一眼,沾了对方应当没有动怒的脸色一下,又飞快地收回。

      他随即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腰背,给自己打足了勇气,从丹田顶到头顶,把他整个人撑得比平时还要高上半寸,那飘忽的魂体在透进屋内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

      “不过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大概是帮不了你的。”

      他意有所指地望向摊在地上的那具尸体。林枝意的身体靠在墙壁上软软地坐着,脑袋歪向一边,弧度特别夸张。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没有呼吸,也永远不会醒来。

      那具身体确实瘦弱,骨架纤细,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李悟苦恼地挠了挠头,魂体上他本身的头发短得扎手,指甲刮过头皮的感觉比活人时候要清晰得多。

      “你觉得我是呆子吗?”

      殷朔的疑惑似乎问所非答,他走进客厅,在林枝意的身体旁站定,抬眼看向厨房的方向,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费力去保护一个……对我根本没有任何用处的魂魄呢?”

      他理所当然地笃定道:

      “他是什么模样与我有何关系?李悟,我需要的只是你。”

      李悟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隔着半个客厅看向语出惊人的厉鬼。

      玄关处的小灯从一开始应声而亮后就因为生物电流的波动一直没有再关上,月光与灯光在殷朔身上交汇,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那双森森鬼眼在明暗交接处显得格外深邃。

      他盯着那双眼眸看了两秒,意识到事已至此,那鬼是铁了心地要推着他找邺家复仇,而他也没有能力忤逆对方,只能“欣然”接受。

      李悟的呼吸变得又平又长。他不自然地垂下了眼睫,把那点不甘与犹豫慢慢压进胸腔深处。他还是很忌惮面前这个不知根底的厉鬼,但更怕被邺家找到、重蹈跪在香案前被当成祭品的覆辙。

      选择明明大大方方地摆在了他面前,可他还是感觉到了一点余地也没留给他似的逼仄。

      “你……殷大人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殷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神情。他敛尽浮色,眸光沉定。

      见他露出了这样少见的严肃模样,李悟自也不敢怠慢,慌忙飘进了客厅,停在对方身边。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过来,他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却没有再完全躲开。

      殷朔见他闪躲,手便停了下来,就那么不高不低地悬在他的肩膀上方。

      “我要你替我解开邺家束缚我的血契术。”

      他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全压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压在两人之间那不到一臂的距离中,压得空气都跟着一起凝固了。

      血契术?

      顾名思义,这术法应该是用咒语将血与命拧成一股绳子,一头系在殷朔身上,一头攥在邺家人手里。又是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本不应该存在于阳间的阴邪之术他们倒很是擅长,也不怕使了有损阴德。

      李悟恨恨地唾弃一声,接着又担心起来,面对以命换命的邪术他尚且束手无策,对上这血契术只怕也无能为力吧。

      思及此,他抬头对上了殷朔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再没了嘲弄与慵懒的漫不经心。有的只是渴望,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渴望。

      他不知道解开血契术对这只厉鬼而言意味着什么,但从对方的眼睛里,他能感受到一股近乎疼痛的向往。

      “我……”

      李悟低下头去,他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握住了殷朔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一只因为害怕而有些颤抖,另一只忽然僵了一瞬,像是太久没有被人主动触碰过感到不习惯,又像是在等待这种触碰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夜半的公寓清旷死寂。

      玄关处透来的灯光昏沉稀薄,整间屋子沉浸在寒凉的月色之中。客厅内两魂默然相对,没有戾气,亦无惊惧。

      空气沉滞微凉,万籁彻底收声,连风都敛了动静。

      李悟率先忍受不了这死一般的寂静,迅速收回握住殷朔掌心的手,仿佛从没有伸出一般,他低下头避开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低声问道:

      “呃……那个……殷大人……”

      他向林枝意身体那边靠了靠,试图钻进去,却又滑出来,差点直接穿过客厅的墙壁朝公寓外头飞去。

      “你刚刚说是因为我附身在别人身体里邺家才没有立刻发现我还没死……但现在我是这样的离魂状态,不会出什么事吗?”

      “……放心。”

      殷朔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没动,半晌他才搓了搓指尖,捏成拳头收回了手,

      “我使了点术法,邺家那小孙子表面上还会生龙活虎几日,他们目前并不会发现仪式失败了,自然也不会费心去寻你。”

      他说着轻笑一声,转身靠近了正努力回到那具身体里的李悟,继续道:

      “不过你的灵魂确实不能离开这具身体太久。”

      他伸手轻轻一推,李悟游离的魂魄又被轻飘飘地推回了那具躯壳里。殷朔的手劲很轻,但那股凉意却沉得很,从后背灌进去,顺着四肢一路往下坠。

      勉强恢复清醒后,他吃力地撑起身子晃到沙发边上瘫坐下,像一件刚刚被人从水里捞起的衣裳,湿漉漉地贴着皮肉,需要些时间才能重新焐热。

      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把呼吸重新找回来。上一次进入这具身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一醒来就吐了个昏天地暗,没一会儿便直接昏迷过去,再醒来时已经适应。这一回被硬生生拽出来又推回去,跟散了架似的难受。

      殷朔的嘴角又挂起那抹不清不楚的浅笑,走到他身边坐下,姿态倒是闲适,仿佛刚才的一推只是顺手替人拢了拢衣领。

      李悟也算是见识到了身旁厉鬼的神通广大,再没了其他心思,老老实实地接受了对方所谓的“合作”。

      他缓过劲儿来,脑子里还昏昏沉沉的,却忍不住拿余光去打量身边这位——

      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副可以毁天灭地的架势,眉宇间那股杀人如麻的戾气一目了然。他实在是想不通,这样一柄如同被风沙磨砺了千年的刀锋,怎么会着了邺家的道?

      心中想不到答案,他不由得问出了口:

      “你看着这么厉害,邺家是怎么施用这……血契术将你困住的呢?”

      话音刚落便又后怕起来,连忙找补,

      “哎、哎呀……其实也没什么可好奇的……你不用告诉我……哈哈……”

      殷朔挑眉瞥了李悟一眼。

      “我都忘了……你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

      那神情说不上是介介于怀还是不以为意,总之他沉默片刻,然后闷闷地哼了一声,似笑又怨:

      “他们怎么困住我的?哼,当然容易。”

      他的目光从李悟脸上移开,落在散了一茶几的木屑上。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青白的线条切成整齐的两半,一半明一半暗,

      “人心够脏,手段也够下作,纵使有再大的本事也防不胜防啊——”

      说到这里,他的气息忽然一滞,森然戾气先于意识溢出了身体。身后半间客厅的灯光都不约而同地闪烁了几下。碎木屑从茶几上骤然飞扬起来,落地声簌簌如雨。

      然而只是一瞬,灯光便不再异动,木屑也安静地落回了茶几上。殷朔的面色平静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他垂下眼睫,声音低下去:

      “他们欺我良善,缚我千年,驱使背业。让我走也走不掉,死也死不了……”

      他话未说完便收了声,没有继续再讲下去的意思。可李悟听见“良善”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难以置信地扭过头,望了殷朔覆着乌发的后脑勺一眼。他与这厉鬼相见不过两面,就已经能看出对方脸上写满了生人勿进、神鬼皆愁的恫吓之语,跟“良善”二字搁在一处,简直像是把是把狼牙棒插在了花盆里。他是不是对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可他很快便反应过来。

      “缚我千年,驱使背业。”

      千年是什么概念?

      是一千个春秋轮转,一千次草木荣枯,是殷朔被锁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供邺家人任意驱使,一遍又一遍替人背负那些本不该属于他的罪孽与业力。再温软的心性,被这样磋磨上千年,只怕也得被磨成铁石心肠了。

      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却还能保持平和的语气,就像在叙述一桩早已与自己无关的陈年旧事一样。

      李悟倾了倾身,扭过头悄悄瞥了殷朔一眼,对方那凉薄的嘴角还挂着抹惯常的嘲弄,眼底却沉着一层真切的苦涩。

      他心里忽然泛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干涩、沉闷,比嚼了一口没熟透的柿子还要难受。

      千年……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副在邺家堂屋见过的将军画像——

      画上的人执枪披甲,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长相虽然瞧不清楚,却也觉得有几分熟悉之感。这会不会就是眼前厉鬼生前的模样?

      那时候他或许真的良善过,少年将军似是未经雕琢的璞玉,温润而有光。

      李悟兀自思索着,忽而听闻一声笑,极轻浅,他却听得格外分明。

      殷朔不知为何似乎很是愉悦,他笑着点了点头:

      “你猜的倒也不错,只是从前我是否良善……”

      厉鬼渐渐倾身,两人的距离越靠越近。一时间避无可避,李悟直直撞进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不禁打了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你倒是可以自己去体会体会……”

      闻言,他先是一愣,继而想起这厉鬼能听见旁人的心声,所以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被当事人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李悟登时红了脸。被读心的感觉还是很不舒服,但他这次倒没那么喜怒形于色了,憋了好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想要缓解缓解快要让他爆炸的压力:

      “背负不属于自己的业力……很痛苦吧……会一直疼……吗?”

      这话实在太蠢,一脱口而出他便后悔了,奈何已经落地,收也收不回来。李悟只能默默别开脸去,盯着沙发角落里的一小片阴影,假装那上面忽然开出了一朵需要他去全神贯注欣赏的小花。

      殷朔停下了靠近的动作。就那么一瞬,他垂下眼睛,那些平日里锋芒毕露的神思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下去,敛进了眼底深处,藏得严严实实。

      但也不过眨眼的功夫,他便又勾起唇角,摆出那副不正经的模样,手指卷起李悟搭在后颈上的一小缕发丝,轻轻揉了揉,继续俯身靠近他的耳朵,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李悟被这一句调侃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缩了缩脖子,扭身抵上沙发靠背,想要离身后之人远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后面的墙壁。

      “当、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毕竟是合作伙伴的关系,既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问问对方的身体状况应该是很正常的吧。”

      他慌忙反驳起来,末了又顿了顿,悄悄侧过头,向后瞧了一眼,随即着急忙慌地扯开话题,想要连根拔掉自己心底生出的那些不合时宜的心软。

      “而且我就是随口一问……你是不是很着急?要解开这个……血契术……可是殷大人,你怎么能确定,我一定可以解开这个血契术呢?”

      殷朔的笑容一点点收了回来,他伸手捏住李悟的下巴,用力扳到自己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悟,你为你有的选吗?”

      话音未落,他忽然欺身靠近,将将要贴上李悟的面颊。几息过去,冰凉的气息顺着微微颤栗的肌肤滑到脸侧,喷在敏感的耳廓上,被捏住下巴的人却不敢有任何反抗的举动。

      可是下一瞬,殷朔的语气又倏地放轻了。他松开手,指尖仍流连于李悟的肌肤,尖甲上上下下地滑动着。

      “当然,我还是更希望……你是自愿的。”

      李悟被脸侧传来的酥麻感折磨得坚持不住,忍不住往后一缩,脊背抵上沙发扶手。殷朔却在这时若无其事地退了回去,他收回顿在半空中的手,神色自若,仿佛刚才那场咄咄逼人的一进一退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游戏。

      “不管是显傩还是巫傩,都与邺家密不可分。所以……”

      他接着说下去,语气不再那么玩世不恭,渐渐认真起来,

      “不论是害你以命换命的邪术,还是禁锢我的血契术,只会是两家之一的某个禁术。”

      李悟听到邺家竟然暗中勾连上了隐入暗处百年的巫傩,心中不由一震。但转念一想,巫傩本就擅长邪术巫蛊,与包藏祸心的邺家沆瀣一气也并非意外,可是怎么又会与他们显傩一脉扯上关系?

      “殷大人,显傩虽然也有禁术,但已几乎全部失传,应当不会与邺家有染……”

      “显傩一脉的事我或许没你了解,可邺家的事……我绝不会出错。”

      殷朔没有过多解释,偏头对上李悟紧锁的眉头,

      “算了,信不信由你。”

      李悟被这份洞若观火的笃定看得隐隐发寒,下意识低下头去,睫毛颤颤巍巍地忽闪了几下。若是殷朔所言非虚,那么他的死因,就要更加复杂一些了。

      “作为淞里傩脉唯一的继承人,下一任板上钉钉的大傩司,李悟,没有人比你更合适解开我身上的血契术了。”

      “可是……我现在是在别人的身体里……”

      李悟还沉浸在混乱的思绪中,声音有气无力,

      “若是我一直没能找到解开血契术的办法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替死鬼(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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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八月二十三号继续连载,全文存稿结束前每隔三天更一次^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