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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利相交(壹) 对月三缄 ...

  •   李悟不免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其实身体的变换并不算太大的问题,灵山十巫的血脉到他们这一代已经所剩无几,现在傩术一途,重的是师从传承而并非皮囊归属。

      可话又说回来,即便是从前还活在自己身体里、顶着唯一继承人名头的时候,他就天赋平平。

      一块质地寻常的木头,任凭怎么雕琢也出不了彩,更无法突然变成一块宝玉。想到这里,他心里愈发没底,语气也不自觉地往回缩。

      殷朔没有立刻回答,湿冷的注视稳稳落进李悟的眼睛里,没有轻视,也没有嘲弄,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对方,却让人无处可躲。

      “傩司大人为何要妄自菲薄?”

      他的口气十分笃定,仿佛说出口的话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谁也翻不了案,

      “我自是相信你,才会选择你……”

      李悟怔怔地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眸,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那目光太沉,也太亮,像是深夜里唯一亮着的一盏灯,照着一条望不见尽头的无归之路。

      他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究竟会通往何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担得起这份信任,可对方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便再容不得他退却。而他,目前也确实需要这份保护去躲避邺家的追杀。

      公寓内一时安静下来。两人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距离却仍旧紧绷,在黑暗里兀自震颤着。

      月色渐渐浓了,照出地板上的条条木纹。

      凉沁沁的光落在皮肤上像沾了一层霜,可又显出奇异的柔软,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了很久很久的路,才来到这间公寓里,累得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温柔的气力。

      李悟看见月光先爬上了玻璃,在那上头停了一停,然后才慢吞吞地淌下来,淌到茶几边沿,淌到沙发扶手上,淌到殷朔的墨发间,被他的身形尽数吞没。

      在这静谧的一时半刻,屋子里谁也没再说话。窗外有夜行的鸟雀扇了一下翅膀,影子从玻璃窗上飞速略过,快得如同谁眨了一下眼睛。

      “一直望着我不说话做什么?”

      殷朔突然开口。那声音不高,却把满屋子的月光都震得晃了晃。

      “没、没做什么……”

      李悟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立刻把视线转移开来。他欲盖弥彰地低下头,盯着自己不知何时搁在膝盖上的双手,这样乖宝宝式的姿势显得他拘谨极了。

      “……我……”

      他无暇顾及这些,绞着手指,嘴唇动了动,徒劳地重复了几遍张开又合上的动作。有什么话在他喉咙口转了一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沉甸甸地落进了肚子里。

      他其实早就想明白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明路可以走。只此一条,别无分岔。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只能听从面前这厉鬼的建议,将他们两个半人不鬼的东西捆在一起。

      查找血契术的破解方法这件事,就算再难,他也必须去努力。这念头一落定,心里反倒踏实了不少。虽说那点决心还不够坚硬,可至少不再晃荡。

      彻底想通之后,李悟低下头,又悄悄掀起眼皮,极快地瞟了殷朔一眼。

      沐浴在月华中的厉鬼神姿从容,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但毕竟已经逝去许久,那点浅笑怎么看都透着股硬邦邦的僵硬感。可即便这样,对方依旧是龙章凤姿。生前就不是什么善茬的人物,死后又遭到欺侮,当然不会简单到哪里去。

      他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算什么事呢?真不知道与他这样的厉鬼合作算不算与虎谋皮?只希望自己不要连老虎的皮还没有摸到,就先自寻死路了。

      “自然不算与虎谋皮。”

      殷朔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把沉思中的李悟吓了一个激灵,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他猛然想起这人能听见自己的心声,该死的,每次都防不胜防!

      他那些忌惮猜测的悄悄话又被当事人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像是被人当场捉了赃,可偏偏又有苦说不出。

      他心里不敢再胡思乱想,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沙发垫的边角,把那块布揪起来又按下去,揪起来又按下去。

      经过短暂地深思熟虑,李悟觉得既然他们两人现在已经达成了合作的关系,总有些要求他可以当面提出来。而且交流了这么一会儿,他也能感受到这厉鬼虽然喜怒无常了点,却也不是一个胡搅蛮缠的角色。

      他鼓起勇气,正要张嘴,殷朔却在他开口之前先出了声:

      “放心,我以后不会再随意听你的心声。”

      他没有提起自己的身不由己,轻飘飘地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李悟闻言一愣,嘴唇还保持着微微张开的姿势。这话来得太干脆,让他有些不习惯,又隐隐觉得不真实。没等他回过神来,殷朔又道:

      “即使你最后并没有找到解开血契术的办法,我也需要你……”

      他的眼睛直直盯住李悟,一动不动,像是要把自己的目光钉进对方的骨头里。月光从侧面漫进那双幽暗的眸子,什么也没能照亮,反倒被吸食了进去,像是一束光照进了深井,连个回声都没有。

      李悟被盯得后背发毛,寒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下爬,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亡体生魂……”

      殷朔的声音重又变得阴气森森,每一个音节都在往外渗着冷气,

      “不会背负业力,正是让我解脱的……最好身份……”

      李悟听不懂这话里包含的深意。他每一个字都能听明白,可当它们连在一起时,便变成了一团迷雾,让他怎么也看不透那雾后面藏着些什么。

      他心下一紧,总有股不太妙的预感,更不敢直接问清楚了,怕真的问出一些可怕的事情来。

      比如说,解脱的方式,会不会把他自己也搭进去?还是说,要用更多像今夜这样险象环生的收魂攒来的阳寿,去填一个他也不知道的无底洞?

      有些东西,不知道的时候还能假装它不存在,可一旦知道了,并且解开真相的伤痂,暴露在眼前的,或许只有一片再没办法视而不见的淋淋鲜血。

      “我明白了!殷大人。”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急,膝盖不小心磕在茶几边上,闷闷地响了一声。他也顾不上疼,硬邦邦地继续说道:

      “时候不早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您请回吧,早些休息。”

      他话说得一板一眼,可声音底下那浮着的一点颤,还是被月光照了个一清二楚。

      殷朔也跟着站起了身。他没有往门口走,反倒转到李悟的身前,见到对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的动作一顿。

      “你躲什么?我有那么吓人?”

      他勾起嘴角,熟悉的僵硬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意味,不知是不是在笑面前之人草木皆兵的胆小。

      “都达成统一意见了,还要怕你的合作伙伴么?”

      他说着抬起手,掌心向上,一阵星光闪烁其上,不多时,一枚玉坠便凭空出现了。

      “放心,虽然我现在确实是个坏东西,但对你,还算是……”

      殷朔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玉坠,一边慢慢靠近李悟,

      “真、心、实、意……”

      他的语气又轻又浅,一声三折,听着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毕竟你还算对我有用。这样的人,我不会亏待。等一切尘埃落定,也不会过河拆桥——或许……只要你不背叛我。”

      他挑了挑眉,将玉坠轻轻挂在李悟的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手下无意间触到的皮肤随之一颤。

      “吾以残魂为祭……”

      他的话音甫一落下,四周的温度便骤然降低了,连呼吸都化作白色的霜雾。念誓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可是忽然又近得如同耳语,倾吐着空灵而死寂的气息。

      李悟现在毕竟还在一具活人躯体里,而且穿着单薄,自然受不了这样突如其来的低温环境,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大脑也在降温的那一刻停止了运转,难以思考分毫。

      他只能一动不动地望着殷朔缓缓抬起头,看见那双晦暗的黑眸里燃起了幽幽的火光,无比虔诚地直视着他,继续道:

      “以此身为囚……”

      后面的话李悟已经听不清了,异常的麻木让他所有的感官都迷糊不已,唯有紧紧贴在胸膛前的那枚玉坠清晰可辨,正在剧烈震颤着,温润的古玉里散发出灼人的温度,仿佛活了过来。

      “……吾誓……不悔……”

      随着殷朔口中吐出的最后一个音节钻进耳朵,玉坠也渐渐平息下来,那点由内而外生出的残余暖意却无声地流遍了全身,将他差点被冻僵的身体与思绪重新唤醒。

      “以后若是遇到了危险,可以通过这枚玉坠来找我救你。”

      殷朔向后退开一步,声音恢复了常态,语气平淡地交代起在他眼里稀疏平常的事情来。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他见李悟还在愣愣地低着头默不作声,不由得轻笑一声,伸出指尖轻轻抚上那枚他刚刚送出去的玉坠,又屈指敲了两下。

      “是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不……”

      玉坠上残存的温度很快便消散了。李悟也回过神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声地喘息着,

      “没有了……”

      虽然他刚才并没有经历什么危及性命的紧急事件,可还是像才从老虎口中逃出生天一般,冒了一身冷汗,后怕不止。

      眼前的厉鬼深不可测,方才他对自己的立誓,与其说是对他投诚的保证,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威胁吧。看来达成合作之后自己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望着玉坠上根本看不懂的复杂纹路,悄悄叹了口气。

      殷朔耳尖一动,眼睛眯了眯,脸色忽地沉了下去。下一秒,他的指尖攥紧了玉坠,狠狠往前一拽。

      李悟猝不及防,连人带玉一起被拉了过去,额头差点撞上对方的下巴,仓皇抬头,正对上那双微眯的冷眼。

      “你就这么——”

      他说到一半就顿住了,如同被什么更汹涌的东西堵住了喉咙。随即松开了手中的玉坠,转而握住李悟的手腕将人牵到离自己更近的地方。

      殷朔扬起声调,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没有疑问了为什么不说话?拿我当空气是吗?”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声音听着实在有些咬牙切齿。可惜李悟一心为了不与面前衣襟下若隐若现的胸肌亲密接触,拼命地抬起下巴与之抗衡着,没有精力再去分辨。

      他搞不明白面前这厉鬼怎么突然又变了脸向自己发难,束手无策之下只能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讨好对方:

      “这、这不是怕您……嫌我烦吗……”

      他讪笑着,用那只没被控制住的手,艰难地从那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缝隙里掏出那枚玉坠,

      “……就是……我确实还想问问……这个玉坠……究竟要怎么联系您呢?”

      殷朔冷哼一声:

      “我还以为你有那么多小心思,会什么都知道呢。”

      他俯下身,紧紧盯着那双目光飘忽不定的眼眸,低声唤道:

      “李悟……”

      听见自己的名字忽然从厉鬼口中说出,李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偏头闭上眼睛,紧张地等待着接下来的批斗。

      可先一步到来的却是轻柔地触碰。

      捏着玉坠的手指感到一片冰凉,他浑身一颤,微微抬起眼皮,用余光飞快地偷瞄了一眼。发现竟是厉鬼握住了自己的手。李悟心下大骇,一时僵在原地,甚至忘记了伪装,就那么直愣愣地瞪大眼睛望了过去。

      “刚刚忘了告诉你,若你想像今夜那样轻轻松松脱离险境,就必须得先信任我。”

      殷朔似乎答非所问,他说完便松开了手,退开一步。

      李悟被这话提醒,想起今天晚上对方忽然现身救了自己的事。那一幕还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脑子里,历历在目。

      若不是殷朔,他现在怕是已经在怨婴肚子里转了好几圈快被消化了。还有上一次在邺家,殷朔护住了他的魂魄,没让他立刻魂飞魄散,不然也没后来借尸还魂的事。

      算起来,自己已经欠殷朔两回人情了。虽说这厉鬼帮他是有自己的盘算,可人情这东西,欠了便是欠了,不管对方是人是鬼,也不论对方的动机究竟如何。

      “你得足够信任我,才能使用这枚玉坠。”

      信任。

      这个词从一个厉鬼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荒唐。但他说不出口,心里也不敢多想,因为他的命确实攥在对方手里,不信任,又能怎样呢?

      殷朔望着李悟渐渐垂下去的脑袋,似乎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冷硬的神色一点一点柔和下去,嘴角又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慢悠悠地笑道:

      “不论你在什么时候遇到了怎样的危险,只要摸一摸这枚玉坠,想着我,我就会出现。”

      李悟的手指还停在玉坠上,来回摩挲着那一小块光滑的玉石。指尖无意间划过它的背面。那一瞬间,一个血色的印记从玉质深处浮了出来,笔画如刀刻,是他完全不认识的图案,可只看一眼就觉得心口发紧,像有针尖抵着心脏最薄的那层膜。

      他猛地眨眨眼,那印记便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了。玉坠温润如初,他的视线也滑到地板上,月光在那里铺上一层银白。

      沉默片刻,李悟开口问道:

      “那殷大人,今天没有玉坠护身,你是怎么知道我遇险的?”

      “我并不知道你遇险,我只是……”

      殷朔顿了一瞬,

      “……只是想来找你,正巧遇上了。”

      这话说得随意,可不知为什么,李悟却觉得这话的分量比它听起来要重得多。

      毕竟正巧救了自己的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利相交(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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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八月二十三号继续连载,全文存稿结束前每隔三天更一次^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