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替死鬼（贰） 与虎谋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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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的……你误会我了……”
李悟听见自己紧张到有些颤抖的声音响起，又急又快，生怕对方不等他说完就开始动手，
“那东西本就是怨灵，你杀得好……杀得好……真的……我没骗你……”
他语气诚恳，拼命表明着自己的立场。一边胆战心惊地说着，一边偏头避开对方朝他伸过来的手掌。
那只冰冷苍白的手就悬在他脸颊旁边的空气里，指尖微微弯曲着，离他的皮肤大概还有一寸的距离，没有直接落下来。
“我……我只是想知道……”
李悟垂下眼，连殷朔的肩膀也不敢看了，艰难地继续解释道，
“我们素不相识……”
话音未落，对方冰凉的指尖就落在了他的皮肤上，顺着颧骨滑过去，穿透那层血肉，直接触及了里面更深处、更柔软的东西。
那两只手，一左一右，轻轻地捧住了他的脸颊。
李悟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恍惚，从里到外都轻盈了起来。只觉得眼前的光源在无限后退，声音也渐渐变远，世界收拢成了一个小小的、闪着光的亮点。
他的灵魂被带出了身体。
亲眼看见自己半透明的灵魂从林枝意的身体里浮了出来，薄薄的一片，颜色浅淡，通透得能看见身后的墙壁。那具失去了支撑的躯体靠着墙壁软绵绵地滑坐下去。而他的魂体被殷朔的两只手捧着，悬在半空中，无处着力，也无处躲藏。
厉鬼的脸就近在眼前，他们几乎鼻尖碰鼻尖。那双冷淡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里面映出一个小小的、缩成一团的影子——
那是李悟的魂魄，是他本来的样子。
“素不相识？”
殷朔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吐出的气息冰冷而黏腻，带着一种奇怪的幽怨，像是在轻声抱怨，
“你这么说……还真是恶语伤鬼心呢。”
他的目光落在李悟的脸上。端正的眉眼比附身的那具更加锋利，眉骨轮廓分明，眉毛浓沉利落，不加修饰而自然凛冽。
殷朔伸出拇指，揉了揉那个生在他剑目旁边、平添了几分春意的泪痣。
李悟的灵魂顿时僵住。
从阳台溢进客厅的月光穿过他的魂体，没有留下任何影子，他却觉得自己的魂体大概在发光。尴尬的灼热感从心口向四周蔓延开来，他恨不得原地散成一团雾气，从窗户缝里飘走逃离。
原来殷朔认出来了。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是谁。
“上次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尾音却微微上扬，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我可是特地赶来赴约的。”
李悟闻言，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邺宅里对方说的那些话——“愉快的，同我一起，享受这一刻”、“我们来日方长”原来都是认真的吗？那天台上的出手相助，也只是嫌他死得太早就不能遵守约定咯？
想到这里，他不免一阵头皮发麻，魂体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面露苦色。他本就心生畏惧，偏这厉鬼还总是动手动脚，说些暧昧不清的话，让他浑身不自在。
但不安的抗拒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实在不堪一击，李悟不敢发作，也不能发作。
对方可是业力缠身的凶神恶煞，是随手能够捏爆怨婴的存在，他哪里敢向对方大声表示别碰我呢？只能悄悄地躲着点触碰，把所有苦涩与尴尬都咽回肚子里，然后用最小心翼翼的语气说道：
“不好意思啊。”
他声若蚊蚋，声音抖得明显，
“我还以为换了个身体，你就会认不出我呢……”
“怎么会呢？”
殷朔终于收回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垂眸看向李悟，愉悦地勾起唇角，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但同时也让人有些恼火的珍宝。
“你灵魂的香气——我怎么能忘记？”
令人不寒而栗的话又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带着同样轻柔的、慵懒的语调，慢慢钻进李悟耳中。一股巨大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收拢而来，与同样避无可避的羞耻绞在一起，同时倾倒下来，让他不由得想要跑。
魂体的形态倒是方便了他很多，李悟开始计划着往角落里飘去，离面前这冻死人的厉鬼稍微远一点。他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地挪动起来，动作很小很慢。
“殷、殷大人……”
说话时，他的嘴唇打着哆嗦，牙齿磕磕作响，但条理还算清晰，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弱势，
“你要是实在饿了，我家里还有些挂面，可以下给你吃。”
李悟尽力表现出诚恳大方的模样，尽管前言不搭后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了还在组织语言自救：
“说实话我的厨艺还不错，真的，不骗你。”
但话一落下，他自己都懊悔不已。一只鬼怎么会吃活人吃的食物，真是荒谬。可他实在没有别的方法了，除了死马当活马医，他还能怎么办？
“嗯……厨艺不错？”
殷朔那双冷眼霎时漾开一抹意外的神色。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了偏头，认真思考起这个提议的可行性。过了几息功夫，他才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故意拖长了调子，佯装困惑地问道：
“真的吗？那挂面——会比你……还好吃？”
他说着低下头，又慢慢靠近了李悟，鼻尖碰上他的颈侧，嘴唇微微张开，确认似的嗅了嗅。
那股冰凉的鼻息顺着他的呼吸落在那个猛地蜷缩起来的魂体上，从颈窝一路滑到锁骨，激得对方不停地颤抖着。
“那是自然！”
李悟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每一个字都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出去，
“我哪里敢对你说谎呢？天地良心，虽然我做过的菜不多，但厨艺是真不错的，不管你想吃什——只要是冰箱里有的食物，我都可以帮你做！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就行了！”
他说着瞥向对面的厨房，毕竟还是个新魂，没有掌握好魂体的行动能力，说完便一头扎了进去，撞在离得他最近的冰箱上，直接穿门而入。
这下想要大干一场证明一下自己所言非虚的念头也彻底泡汤了。
“我真的没有说谎……”
李悟顿时失去所有力气，垂着肩膀从冰箱里钻出来，幽幽地望向客厅墙边那具瘫倒在地的尸体，嘀嘀咕咕起来。
“我做的盖浇面……真的……”
他噎了一下，脑子里所有用来形容美食的词一时间全都蒸发了个干净，最后只憋出几个浮夸到离谱的字眼，
“……超级无敌爆炸……好吃……”
不过他的脸皮还没厚到能在这么毫无下限地自夸之后一点也不羞耻的。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他的话不由得越说越多：
“虽然家里的食材不多，但做个简单的阳春面还是没有问题的……”
殷朔没有立刻追上来，看着李悟那副羞恼又害怕的模样，竟舒心地轻轻笑了一声，嘴角咧开的弧度愈发恣肆，在午夜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渗人。
“可惜了啊……”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尾那一点上挑的弧度被笑意揉开了，从阴森森变得活生生。
“我今日是来找你谈合作的，估计是没有时间品尝你做的那碗……”
殷朔一边说着，一边靠近了厨房，
“‘超级无敌爆炸好吃的盖浇面’了。”
他说话时带着涟漪的尾音在空气里一圈又一圈地荡漾开来。李悟一时僵住，还愣愣地望着墙边的身体。
“合作？”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整个身体都隐进了冰箱里，只露出一双因为吃惊而瞪大的眼睛。
“和……我吗？”
他想起了上次两人见面的最后，那个厉鬼好像真的有帮助自己报仇的意图。但这似乎更让人难以接受了，他百思不得其解，眉毛越拧越紧。
殷朔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向前倾倒，他那暗色的身影实实在在地投了下来，把缩在冰箱里的人完全笼罩。
“虽然说是合作……”
他再次逼近，身上散发出来的冷冽气息也随之强势覆上，让李悟无法忽视这扑面而来的、带着岁月味道的凉意。
“但你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了，不是吗？”
殷朔轻佻的目光落在李悟还在发抖的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把声音放低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轻很稳，像是在哄慰着对方似的。可随着话音落地，厨房里的空气骤然冷却了下来。
李悟感到冰箱的温度仿佛是变热了，好像所有的寒气都被眼前这厉鬼吸了过去，凝成一道无声地警告。
他的后背开始发紧，那双唯一露在外边的眼睛也缩了进去。摸不透对方的心思，他只能咬紧嘴唇，以退为进。
“你的魂魄一日未散，献祭仪式也就一日未成。用不了多久，邺家就会发现你仍存活于世了。你说……他们还需要多久，便能再次找到你呢？”
殷朔语气平平，如同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而不是一个还在未来的可能，
“他们可不是什么得过且过的人，都是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献祭你去救他们家族仅存的唯一后代，以续族业荣光，多么划算的一笔买卖啊。”
献祭。
这两个字从李悟耳朵眼里扎进去，一路刺到心口。他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跪在砖石上的膝盖，怀中诡异的婴孩，有人在耳边念着什么，低低地爬进耳朵。
他的心头猛然一紧，手指渐渐捏握成拳。
虽然被邺家所害导致身死，但他其实已经认命，并没有想要复仇的意思。一方面是自己势单力薄，没必要以卵击石，最后吃力不讨好，真的魂飞魄散了。另一方面他也找到了存活下来的办法，更何况现在他也算是和地府搭上了关系，邺家再怎么放肆应当也不能随意拿他怎么样的……
李悟稍稍定神，一点一点从冰箱中飘了出来，迎面与站在门外不远处地殷朔撞了个正着，他抽了抽嘴角，扯出一个尴尬的笑来。
“那个……我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他的底气略有不足，声音却比预想的还要镇定一些，
“你刚才也看到了我在收魂，地府会帮助——”
“哼，李悟，你都是死过一遭的人了，怎么还能这么天真？”
殷朔无情地打断了他，口中发出一声冷笑，细而锋利，挑起一层看透了一切的凉薄。
“若是地府真的有用，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冤魂恶鬼在这人世间游荡为祸了……”
他冷冷地望向李悟在顷刻间变了神色的脸，眼下覆着一层让人脊背发凉的清醒，连嘴角那抹笑意都冷得像刀刃在反光。
“就算他们真的有心帮你，可这毕竟是阳间的事，他们的手再长也总有爱莫能助的时候——不然你也不会被借命惨死，魂无定所了。”
这番话说得无可辩驳，直直扎进了李悟心口。他的反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即使他再不愿意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也不得不去接受。他还未至死期，魂魄便被人硬生生拽离了身体。连鬼差都救不了他，所带来的补救办法，也不能一劳永逸。
他不由得低下了头，眼中的落寞又多出几分。
“虽然地府无用，但好在……你还有我……”
“李悟，我可以帮你。”
殷朔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轻不重，
“你如今附在他人的躯体里，寻常办法找不到你，他们定然要动用我的力量。”
他将头埋得更低，盯着流理台里洗好了还没收进橱柜的餐碗。碗内壁上还挂着好几串水渍，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点。
李悟的大脑在这一刻飞快地转了起来，所有齿轮都在咯吱咯吱地咬合运作着。
这厉鬼与邺家的恩怨估计也不小，这一点他从两人之前第一次见面时就隐约察觉到了。
这天底下可从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一个瞧着并不会大发善心的厉鬼突然主动找上门来说愿意帮助他，除了觉得自己有利可图，他实在想不出来有其他什么原因。只是不知道这样利弊皆有的事对自己而言是福还是祸了。
李悟虽然性子直，但也不是什么道理都不懂。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绞在一起，拇指搓着食指蜷曲的指节，来来回回地摩挲。
“所图不多。”
殷朔的声音忽然横插进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丝毫没有被人怀疑居心叵测的忌惮，
“我是诚心来找你寻求合作的，怎么会是专程来为难你的呢？”
李悟停下了手中的小动作，猛地抬起头。尽管他想表现得没那么大惊小怪，可还是不禁流露出一丝被当场抓包的窘迫和心虚。
他的嘴巴张了又张，最后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不是读心术。”
殷朔挑起眉梢，又回答了他心中所问，
“我没有故意要听你的心……在想些什么。”
他语气淡淡，眼角却往下弯了弯。那样高深莫测的笑容挂在他惨白的脸上，像是早月挂在将暗未暗的天空之中，冷清得引人注目。
他盯着李悟，眼睛里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在涌动，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翻涌着什么浓烈的东西。
其实殷朔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听不听别人的心声。这个能力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什么恩赐，而是极致的折磨。他的耳边一直很吵很吵，很少有能安静下来的时候。比起听那些贪得无厌的愿望，他倒是更愿意听面前这心理活动特别丰富的家伙叽里咕噜。
李悟闻言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心口。这让他怎么控制不想心里话？又不能直接把心脏掏出来塞进冰箱里冻上。一种又羞又恼的情绪从他的胸口升起来，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怎么压都压不住。
“殷大人，你这样随便听别人的心声，是不是不太尊重人了？”
他说着收回手，声音不大地硬气了一句，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跟墙角的一只虫子诉苦。
“既然你是来与我谈合作的，那前提就应该先尊重我……”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替死鬼（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