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误相逢（壹） 窃窃私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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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宴会厅临时隔出来一片等候区，几块移动屏风潦草地围了一圈。厅里的水晶吊灯没有全开，只亮了最外一圈暖黄色的小灯泡，光线昏暗。酒红色化纤绒毛毯厚墩墩的，上头印着深深浅浅的鞋印子，还有几处被烟头烫出来的焦痕。
在场的人很多，全是年轻的面孔。有的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反复调整刘海，手指捏着额前几根头发，往左拨，往右拨，又往左拨，拿不定主意。有的耳朵里塞着耳机，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念念有词，大概在顺台词。两个相识的演员碰了面，寒暄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你也来了啊？”
“是啊，碰碰运气呗。听说男三号要重选，我就来了。”
“可不是嘛，原来那个出事了，热搜上闹得可大。”
交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两人头碰着头，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热搜被点开，其中一人的手指在上头划拉着，啧啧声此起彼伏。
李悟还是站在最角落的位置，背靠在屏风旁边的墙面上。他微微缩起肩膀，两只手捧着剧本挡在胸口。
尽管已经尽量挑选了最不显眼的位置，可还是会有人从他面前经过时多看他一眼。那些视线在他脸上短暂驻足了几秒，随即便转开。人群随之退开少许，压低的私语声缓缓飘至，隔着重重人影，句句刺心，清晰地落进他耳中。
“那人是不是上次选秀跳大神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叫什么来着……林什么意，好像还是个新人呢，之前一点曝光都没有的。”
“他叫林枝意。我看过那个视频，他拿着个玩具小刀在那里耍，真是笑死我了。”
“你说他图什么啊？跳得再好也是被刷掉的命啊。这种江湖把式去达人秀里碰碰运气还差不多，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的经纪人也是糊涂了，就由着他这么折腾。”
“能图什么？图出圈呗。那么多人选秀，规规矩矩地唱歌跳舞谁记得住你？你看他现在，至少大家都知道他的名字了。”
“那倒也是，我的经纪人还说呢，让我学学他，野心不小，还敢拼。”
“敢拼？那是野路子多。我和他一个公司的，听说他表演完直接被人训了一顿，找上门来的通告也都被截胡了。这样自作主张不择手段，这次面试都不知道还能整出些什么幺蛾子来。”
李悟闻言把剧本又往上举了举，遮住自己的大半边脸。剧本纸被他攥得太久，页脚已经起了皱，汗津津的手指印洇在纸面上。他盯着纸上的字，却没有一个能往脑子里去的，只是在眼前虚虚浮着。
听见那些饱含恶意揣测的言论，他的耳朵烧得通红，耳廓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状态，能直接看到里面那些纵横交错的细小血管。
早知道他上次就算是摆烂弃权临阵脱逃也不逞能了，这下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自己的形象还被妖魔化成这副模样，真是丢人现眼。
李悟把头慢慢埋向胸口。他有好几次想要溜走，脚后跟已经悄悄抬起来了，脚后跟悄悄踮起，重心后移，肩膀往屏风边偏去。可一想到自己钱包里剩下的那几张可怜纸币，他的脚后跟就又不甘心地落了回去。
姐姐留下的银行卡和他在公寓里找到的那张被他一齐夹在卧室抽屉最里层的笔记本里，他都没有动。那钱是姐姐留给林枝意的，不是留给他的。他靠着自己外甥的身体活下来已经有够亏心的了，再花那笔不属于他的钱，可就真算得上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了。
经纪人的提醒同样言犹在耳。廖姐在上次表演之后给他打来了一通电话，对方依旧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却没有像当时的那个胖子一样先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
“你肯花心思，有自己的小巧思我不反对，但至少要先告诉我，让我好提前准备，白白浪费了一次出圈的机会。那汽油桶的话你也别听，他手底下的几个孩子没一个有上进心的，看见你这样肯费心思的他心里一定不舒服。跳起来都没别人高的矮冬瓜，不管他说了什么，你只当耳旁风就好了。”
她先给个甜枣再打一棒子，
“但你也别高兴的太早，上次事情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起了点水花，公司那边觉得很没效果。这次的面试你可不能再搞砸了。试镜和选秀不一样，你别再使那些乱七八糟的本事，就老老实实地听导演的话，他让你怎么演你就怎么演，知道了吗？”
“还有！之前的几节表演课我不希望你都白上了，试镜的时候给我认真一点，听见没有？”
李悟握着手机，认真地“嗯”了一声。但廖姐好像赶时间似的，没有回应便挂了电话，忙音嘟嘟嘟地响了好几下他才反应过来，放下手机。
手里的剧本翻到下一页，纸张发出干燥的哗啦声。这一页可是重中之重，他这几天练习了很多遍，台词旁边用彩笔记满了符号——三角是重音，圆圈的停顿，横线是拖长。
可他心里还是没什么底，而且越看越丧气。眼前的字词忽然全变成了沙子，他拼命地想要攥住，却还是阻挡不了它们从指缝里一粒一粒漏了出去。
他既不是从科班出身的学生，连表演课也不是他本人亲自上的，全靠这些天在网上扒的那几个不知道专不专业的教学视频和经纪人连同剧本一起打包给他的一份“角色试镜注意事项”临时抱佛腿。但那里面的每一条注意事项都像在揭他的短似的，他翻了两下便不敢再看。
“诶，你看见男一号了没？”
耳边又飘来几句闲聊，这次换了个话题，不再围绕着他转圈，而是转到了其他人身上，
“就那个，最近特别火的那个演员。”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男生用气声说道，尾音轻轻往上翘着，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
“看见了看见了，他在走廊那头抽烟呢。本人可比照片上好看多了，那张脸真的是……”
另一个披肩卷发的接上了话。
“听说他背后有人。”
“怎么你总是知道的比别人多，都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就是……那个……小道消息嘛，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说是听说他背后有个富婆帮他牵线搭桥，反正挺有来头的，资源好得不得了。这一年来连着上了三部班底不错的电视剧，还剧剧都是男一号，哪有新人像他这么好运的，这不，才多久，电影资源也找上门来了。一年前他可还是个跑龙套的，忽然之间撞大运飞升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就凭他那张脸，还有不拖后腿的演技，有人捧不也正常？怎么没富婆捧你？”
“你——你盼着我点好的不行吗？”
“哎呀，我都忘了你是gay了。”
披发男生嘻嘻笑笑起来，
“那被姚制片看上怎么样？他长得也不错，还是圈子里有名的大善人呢，脾气肯定好，你主动点说不定就成了，还不会被骂。”
两人讨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让旁人几乎听不清，只能抓到几个词：“也是gay”“喜欢年轻男生”“听说对组里演员特别好”“从来不发脾气”。
低马尾男生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两人顿时挤眉弄眼地笑在了一块儿，低低的嗓音闷在胸腔里，像有两只鸽子躲在喉咙里咕咕地叫。
李悟无意偷听，可这些话自己长了腿似的往他耳朵里钻，倒也让他收集到了一点条有用的消息，只是真实性可疑。他把剧本翻到男三号的台词那一页。几张轻飘飘的复印纸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连在台上唱首歌都露怯的他，拿什么去争男三号？一个有名字有台词有感情线的角色，可不是什么上去走两步就能糊弄下来的群演。他连剧本上“内心挣扎”“黯然神伤”这样的提示都看不明白要怎么做，更别说做出导演想要的效果了。
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那些沉甸甸的心事挂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正摇个不停，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工作人员从试镜间里走了出来。她拿着一块夹板，每念一个名字便抬头扫一眼人群。
不多时，便念到了“林枝意”这个名字。
李悟的心猛地往上一提。他把剧本合上，深吸了一口气，从角落里走出来，在一众人等的注视中穿过那片候场区域。经过那几个讨论他的人身边时，有人抬起眼皮乜了他一眼，然后迅速收回视线，用手肘捣一捣旁边的同伴，不知又要嚼他什么舌根了。
好几道黏着在他背后的目光一直到他走入门后才终于脱离开去。门内的房间是一间小宴会厅改的试镜间，比候场区小一些，但天花板很高，显得空间更大，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深灰色的窗帘没有拉起，沉沉暮色尽数落进屋内。
他抬眼望向窗外，发现已经快入夜了，近处有几栋写字楼都亮起了零星的灯光。西边的天际线上堆着一层厚厚的云朵，间隙里露出来的最后几缕日光把云边烧成了暗红色，底下的天空也已是深蓝，还暗暗发着灰。
李悟一眼扫过去，看见铺着宝蓝色桌布的一排长椅后坐着五六个人。坐在最中间的是导演，姓方，戴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两片紧抿的嘴唇。他旁边坐着制片人姚佳文，皮肤白里透红，戴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对上了姚制片的目光，对方随即投来一个柔和的笑容。
瞧上去确实脾气很好的样子。他默默想着，但还是迅速垂下了眼睫，紧紧盯着地面不再抬头。
夕阳的余晖落在地毯上，把那块酒红色的绒毛染成了一种古怪的酱紫色。他开始在心里为自己打起气来，一步一步走到长桌前头站定，按照提前演练过不少遍的流程鞠了一躬，自我介绍道：
“各位老师好，我叫林枝意……”
干巴巴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流出来，并没有明显的卡顿，却像是背书一样，把名字、年龄、身高、体重、公司一骨碌说了个遍。
“好了好了，别说了，这些资料你的简历上都有，没必要再说一遍。”
方导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出言打断。他手上继续翻着手里的资料，眼睛却一直盯着李悟，从头顶到脚底，都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他皱起眉，侧过头和站在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那助理立刻躬着腰凑过来听，听完后点了点头，从一摞剧本里抽出薄薄的一份，小跑着递给了被打断后一脸懵的李悟。
“男三号先不试了。”
方导屈指敲了敲桌面，
“你来试试这个男主身边小厮的戏份。”
李悟闻言也不知道该不该拒绝，只能颤着手接过那几页纸，下意识地望向对面那一排人，微微抿紧唇，露出一副虽极力克制但仍满脸无措的神情。姚制片见他神色慌乱，对着他扬起一个宽慰的笑容，随后偏过头，凑近身旁男一号俞信然的耳边，用手掩着嘴说了句什么。
那位被议论“近期风头正盛”的男主演没有转头，但在感受到姚佳文靠近的那一瞬间便立刻弯腰靠了过去。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在笑。目光随之落在了李悟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
“给你几分钟熟悉一下剧本上的台词，准备好了就开始表演。”
导演的话将李悟拉回神来，他连忙低下头去看剧本。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让他慌乱不已。强自镇定地快速扫了一遍小厮的台词，他心里却不可抑制地越来越慌，也不知道刚才制片人和男一号是不是在笑他。
他的手指不停地在纸页上摩挲着。男三号的戏份他私下里练了那么多遍，临上台了还心里没底，更何况这临场时的表演。本子才拿到手，从头到尾看一遍的时间都不够，更别说背台词了。
李悟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了，像是有人从他头顶浇了一桶褪色颜料，那东西从额头往下蔓延，漫过鼻尖，漫过下巴，最后整张脸都被遮盖得没了血色。
从前戴上傩面混在师兄弟们之中，从来不会成为人群里的中心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而且他当时的本事是实实在在的，再怎么紧张都不会心虚，也不会因为担心自己会闹出大笑话来就畏手畏脚。
真是术业有专攻，演员试镜对他来说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李悟甚至希望他们能直接把他轰出去，省得之后再出丑贻笑大方。虽然心中这般绝望，但他还是开始努力地顺起台词，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眉头拧得死紧。
窗外的天色又沉了一层。夕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只在天边留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烟灰紫。写字楼里的灯又多亮起了几盏，密密地排在深蓝色的天幕之下。
“叮铃铃——”
男一号的手机响了，振动声在桌面上嗡嗡地转。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无声地滑到后面。他拿着手机快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传来他压低声音的说话，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一个低沉的尾声，似乎在问“什么事”，不一会儿就远了。
李悟忽然感到一丝异样，灯光里好像混进什么别的东西。薄薄的，凉凉的，让他的视线所及之处多了一层灰蒙蒙的底子。他眨了眨眼，没有精力多想，嘴唇开合得更急了，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方导等了一会，见李悟还是没有要开始的意思，便催促道：
“差不多准备好了吧？”
一旁的制片姚佳文见导演面色不善，连忙起身打圆场：
“应该是信然刚好出去了，没人和他对戏。”
他要来一份剧本，一边说着，一边走向李悟，
“我刚好熟悉男一的戏份，让我来帮他吧。”
“不——”
李悟闻言忙不迭地抬起头想要拒绝，嘴刚张开，“麻烦”两哥字已经滚到舌尖，他却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望向制片人身后。
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一道模糊的影子，让他再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误相逢（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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