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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误相逢(贰) 山雨欲来 ...
就在那面贴着米黄色纸的墙面前,爬着一道影子。
人形的轮廓,却比身前的姚制片胀大了整整一圈,像是被水泡发了的海参。它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一缕一缕地往下滴着水。水珠顺着墙纸淌下来,最后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
这个浑身湿淋淋的溺死鬼渐渐趴到了制片人后背上。它惨白到发灰的脸紧紧贴着对方的颈侧,脸上的五官肿得变了形,眼睛被挤成两条缝隙,嘴唇向外翻凸,露出里面发白发皱的牙龈。
它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衣角、袖口、裤腿全都在滴水,在地毯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它的手指也肿胀着,指骨串起两颗泡发了的蚕豆,死死扣住姚制片的肩头,指甲缝里塞满了污泥和水草。
李悟惊得合不上嘴,他定定地盯着那个方向,随着制片人一步步向他走近,他身后那个浮肿的、湿透的、惨白的东西,也跟着靠近了。
他深褐色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眼眶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紧绷的力道。下意识地往后退去,脚后跟僵硬地抬起来,膝盖随之往后挪了一步,又挪一步,直到脊背撞在墙上。坚硬的墙面贴着他的肩胛骨,凉意从墙纸后透过来,穿过衬衫,穿过皮肤,一路渗进他的骨头里。
方导瞧见李悟那张越来越痛苦、越来越慌张的脸,刚好和剧本里的情节对应上,还以为他这是进入了状态,便没有出声阻拦,见人一直不说台词,才轻声提醒了一句:
“台词……说台词啊……”
李悟猛地回过神来,视线从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身上硬生生地拽了回来。他先是用余光飞速地扫了一圈屋内其他的人,他们的脸上都没有奇怪的神情,不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后的状态,他顿时心下了然。
看来屋内只有他一人能看见。估计是天黑了,阴阳眼开始起作用。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到手中的剧本上。纸面上被荧光笔标记出来的台词十分显眼,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脏在耳膜擂着鼓,把所有声音都盖住了。
“少、少爷……”
声音又干又涩,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又颤颤巍巍地坠下去。李悟攥紧了剧本,纸页被他捏得哗啦一声。那个溺死鬼还在姚制片身后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划过他的脸颊。
“怎么了,小空?”
制片人却浑然不觉,还在跟他对着台词,金丝边眼睛在灯光下反着一小片光。
“……有……有鬼……”
李悟刻意压低的尾音里带着颤抖,在安静的试镜间里久久不散。那声音仿佛被无限拉长、放大,短促的尾音被呼啸灌入耳膜的风声尽数吞没,最终化作了一阵低沉的轰鸣。他睁开眼睛,试镜间的白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满是划痕的车窗。
飞机已经落地,他坐上一辆颠簸的大巴车。
车窗外没有观众,只有遮天蔽日的古树。连绵起伏的林木正像绿色的海浪般向后退去,大巴在深山的林海中浮沉,车窗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被这大山里看不见的东西一口吞下。
初秋时节,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太阳已经偏西了,却还亮得扎眼,从车窗玻璃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大腿和膝盖上,热烘烘的,晒久了便有些发烫。
李悟靠窗坐着,脑袋抵着车窗玻璃,跟着大巴车一道上上下下地抖动着。太阳穴上那根一直突突跳动的血管更是激动。他只能睁开想要休息的眼睛,抬起眼皮往外看去。
山路渐渐多起来了。大巴车慢吞吞地往上爬,发动机的声音变得又沉又闷。每到转弯的地方,车身便斜斜地侧过去,他的肩膀也跟着紧贴车窗或者歪向过道。弯道一个接一个,简直没完没了了。
一条灰色的带子在山腰上缠了好几圈,窄窄地贴着崖壁,底下便是深谷,谷底有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溪水,在乱石之间闪着粼粼的光。天色又暗了些,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腾而起,一丝一丝,一缕一缕,从山谷里往上冒,虚虚地浮在半山腰,把远处的山头遮得若隐若现。
李悟将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抬头倚上座位靠背,又闭上了眼睛。他一下子坐了太长时间的交通工具,后腰又酸又僵,尾椎骨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两条腿窝在座位前面的窄小空隙里,怎么换姿势都不舒服。
座位底下传来的震动传到后脑勺,晃得他整个人像是一颗装在盒子里的弹珠,不由自主地跟着滚来滚去。在这晃晃悠悠的节奏里,他脑子里的记忆开始倒带,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去。
自己那句台词的余音还在房间里飘荡着,两秒不到便被方导的“下一个”盖过去了。他谁也没看,也不在乎最终的结果究竟是什么,低着头从试镜间穿过候场区,一直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手指头在按钮上戳了一下又一下,恨不得电梯马上就到。
很快电梯便如愿到了李悟所在的这一层,他动作迅速地钻了进去。门缓缓合上,轿厢开始往下沉的时候,他的腿才后知后觉地发起软来。
到试镜地点之前他还壮志踌躇着一定要努力被选上呢,现在倒是希望尽快落选。一想到制片人身后那个一声不响滴着水的溺死鬼,他就忍不住冒冷汗。神神鬼鬼的事到如今也见过不少,却仍旧没有适应分毫。
看这东西缠得这么紧的状态,恐怕跟着姚制片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要是面试上,就得进组,就得跟制片人长期打交道,谁知道会不会惹上什么麻烦。只可惜很是不幸。他才回到宿舍就收到了经纪人廖姐的信息,几个六十秒的语音,一条条听过去,除了恭喜试镜上的夸奖,就是一些老生常谈的叮嘱。
李悟苦笑一声,睁开眼。车窗外,太阳从白亮变成了橘黄,又变成了橙红,挂在山头上。大巴车又转了几个弯,车速慢了下来。司机在前面喊了一声“到了啊”,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车里十来个人陆陆续续地站起来,他腿坐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又坐了回去。扶着前排的座椅靠背稳住身体,抬手从行李架上把自己的包拽下来,也快步跟在人群后面下了车。
车门一打开,一股凉风随之涌了进来。他把包挎在肩上,深深吸了一口,肺里霎时灌满清新冷冽的空气。
上辈子在乡里生活的时候,空气也如同这里一般好闻。清晨被缥缈的薄雾笼罩其间,傍晚有草木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干燥香气,夜里能听见溪水从石头上流过的淙淙声。虽不是同一处地方,但山还是山,树仍是树,只是人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了。
李悟跟着人群往村子里走。民宿就在村口不远处,是几栋老房子改的,外头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马头墙,青砖黛瓦,木头的门楣上刻着缠枝花纹。可推开大门进去,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
前台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扎个马尾,穿着藏青色的工作服,正在往电脑里码录着什么资料。她闻声抬起头来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按照房间号把钥匙递给他,说房间在二楼,左手边第二间,wifi密码贴在房门背后。
李悟道了声谢,拎箱上楼,很快便找到自己的房间。
一个普通小间,不算大,差不多就放得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的大小。白灰色的墙角有些发黄,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小排水渍,洇成云朵的形状。房间正中那张一米五的小床上搁着一小枝干花,是深紫色的薰衣草,已经干透了,细碎的花瓣散落在枝干四周。
他把包丢在地上,先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打开。那扇玻璃窗半开着,外边的视野很是开阔,正对着一个山谷,绿浪从远处涌来,被他的眼睛截住了。远处的山头还罩着一层薄薄的夕雾,跟天际线上最后一点余晖融在了一起。
李悟极目远眺,望着山尖上托着的那一小片橘红色的光正在慢慢地变暗变灰,忽然就没有那么焦虑了。
虽然制片人身上的溺死鬼他还不知根底,虽然不知道自己一个演戏小白如何速成演技,虽然深山老林里的孤魂野鬼到了晚上便不能视而不见……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果然想一下子逼迫自己接受这一连串的糟心事还是有些困难的。
山的影子越来越长,从西边漫过来,有几只鸟从山谷里飞掠而过,在山间盘旋了两圈,然后往更远处去了。
他回过神来,不再想那些还没头没尾的事,蹲下身打开脚边的行李箱,翻出洗漱包后走进浴室。洗浴设施有点老旧,热水姗姗来迟,热气腾腾地浇到后颈上,沿着脊椎一路淌下去。温度透过皮肤渗进肌肉里,一天的颠簸和疲惫渐渐地泡软了。
洗完澡,李悟将自己带来的大浴巾围在腰上,打开浴室门走出去。房间里的冷空气一下子扑在他湿漉漉的皮肤上,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连忙几步跳到床边,直挺挺地瘫了下去。
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腰上,一副要散不散的样子,可他丝毫不在意,反正房间里也没有其他人,于是他随意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留有洗衣液的馨香,淡淡的,跟床边那支薰衣草干花一个味道。
“太阳才刚落山,你就要睡觉了吗?”
一道懒洋洋的调侃忽地从头顶的方向飘来。
听到是熟悉的声音,李悟见怪不怪,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闷闷地哼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动作,继续光着身子趴在床上。他腰间的浴巾已经被蹭得歪到了一边,露出一大截后腰,光裸的背上还挂着几颗没擦干的水珠。
放在从前他绝不敢这样懈怠,可今天实在太累,又习惯了殷朔偶尔的神出鬼没,便没有再打起精神应对。
这些日子,那厉鬼有事没事都要来他身边坐坐。见了面也不说什么正经事,就东拉西扯地唠唠嗑,从不提邺家追捕他的进度,也不问寻找血契术破解方法的事情。有几个晚上的收魂任务也跟着他一起去了,倒是替他省下不少事。
本以为这次走得远,殷朔大概不会再跟来,没想到时间一到,这鬼还是如常出现了。
“殷大人怎么来了?”
李悟嫌坠在胸前的玉坠压着肉疼,抬起半边肩膀将东西扔到了脖子后面。
“我不能来?”
殷朔的语气又轻又飘,那调子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质问感。
“当然不是。”
李悟顺势翻过身,仰面躺着,睁眼望向天花板。上面横亘着的白炽灯没开,只有床头那一盏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墙上,把石膏线的影子投得很长。
屋子里的温度又降了不少,晚山的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他光着的身体被冷风一激,胸口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山高路远的,真是难为您找来了。”
他把扯过被子的一角盖在肚子上,慢慢挪到床边,用脚勾过不远处摊在地上的行李箱,里头东西塞得乱七八糟。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个充电宝,几袋子生活用品还有剧本。傩面和刻刀在都放在了托运的那个行李包里。
李悟弯下腰,把上面的东西拨开,从箱底翻出一套睡衣。大咧咧地把围在腰间的浴巾解开,抽出来扔到一边,只穿着内裤坐在了床边。
他正准备把睡衣往头上套,忽然觉得一阵阴风吹过来,直冷到了骨头缝里。他不由得浑身一颤,紧接着打了一个响亮的大喷嚏。呲溜一声擤了下鼻子,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穿好上衣抬头起头来,看见殷朔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窗边,凝实了身形落在地面上,背对着他。
“吱嘎——”
窗户在轨道上滑动,发出一声轻轻的碰撞。李悟拎着裤腰的手停了一下。
那家伙这是在对自己避嫌么?活了几千年的大鬼,什么没见过,用得着这样?难不成还是古人思维,在乎非礼勿视?
他摇了摇头,又麻利地穿上睡裤,赤脚踩在地面上。
算了,对方要是介意他过于不拘小节,他改就是了。况且这几日自己确实是有点得寸进尺。别以为认识久了渐渐相熟就能放松警惕,对上这样喜怒无常的厉鬼,还是得毕恭毕敬才是。
李悟在心里提醒着自己,一边找着拖鞋,一边问道:
“你走这么远,不怕邺家会发现吗?”
殷朔转身靠在了窗台前,他抱臂直直望向李悟,回答得随意:
“时间短,自有不让他们发现的本事。”
听到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李悟还想再多问两句,比如说清楚是什么本事?怎么做到的?但话刚到嘴边要问出口,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闭上嘴伸手去拿,有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发件人是剧组的场务,头像是一张柴犬的照片。消息很简短:
“抱歉各位,主演老师路上耽搁了,有特殊情况,剧本围读推迟,具体时间待定。给大家造成不便请谅解。”
底下跟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李悟读完了消息,手却还紧紧地捏着手机。他蹙起眉,指尖微微发僵,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那声音来得突然,脚步声,说话声,一个人叠着一个人,急匆匆地在走廊里跑过。
木地板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声音从走廊的一头传到另一头,最后汇聚在一起,嗡嗡嗡地凝成一片。他侧耳倾听,只抓到几个字——“……俞……车……”,随后又是一阵嘈杂踏过去。
李悟闻声心头猛地一沉,莫名的惶惑漫了上来,隐隐坠着不安。他忍不住想出门一探究竟,连忙拿上钥匙,走到门口又回过了头,没忘记跟殷朔提前打个报告:
“外面好像出事了,我出去一会儿,请殷大人在房间等我,很快就会回来。”
他说完便打开门,几个工作人员大概也收到了消息,从门前匆匆跑过。他跟着人流下了楼梯,越往下走,声音越大。好多人同时在说话,声浪搅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什么,只能听见统一的慌张情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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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误相逢(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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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八月二十三号继续连载,全文存稿结束前每隔三天更一次^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