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葭莩亲（叁） 素手调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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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上的灯泡又闪烁两下，亮了起来。随后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上方响起来，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调子。
“别追了。”
李悟的动作瞬间僵住。那阵阴风吹得他头皮一阵发麻，脖子后面的汗毛一根接着一根地竖了起来。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
是殷朔。
那只厉鬼，上次半是胁迫地促成两人之间的合作后便销声匿迹，却偏偏在他最狼狈的时刻，再度现身。
李悟下意识地抬起手背，用力蹭了蹭眼角，连忙把那些还挂在脸上的湿润擦去。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转过身。殷朔就飘在距他不到一臂远的地方，单臂撑在鞋柜上，托着下巴，垂眸静静地望着他。
“人早就坐上出租车走远了。现在下楼也是白费力气。”
李悟闻言，眼神暗了下去。他缓缓直起身子，腰背一节节向上撑起，双肩无力地垂落，衬衫之下，两片肩胛骨勾勒出浅浅的轮廓。
他当然知道自己追不上。
而且，就算他追上了，也只能站在出租车窗前，不知所措地弯下腰，对着那张跟自己记忆里的姐姐重叠又错开的脸，张开嘴巴，像一个忘词的小丑，被路灯照着，被夜风吹着，眼睁睁地看着那辆出租车拐过街角，最后尾灯融进车流里，变成两粒模糊的红点。
“殷大人，你今日到访是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翻涌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他刻意别开一眼就能被旁人瞧出哭过了的脸，越过殷朔走回餐桌边。脚上的鞋子只穿好了一只，另一只拖沓着，他也没理会，鞋底在地板上擦出断断续续的闷响。
李悟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一桌子菜。汤面上的油脂已经完全凝固，白花花的一层。青椒肉丝里的翠绿忽而就变得暗淡不已，从鲜绿褪成了灰绿。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衣袂摩擦声。殷朔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地，始终与他保持着两步左右的距离。
“你这个问题很有趣。”
他说着，也低下头望向桌面上那几盘凉透了的菜肴，目光从西红柿炒鸡蛋扫到青椒肉丝，从冬瓜排骨汤扫到那碗还剩一点底子的白米饭，旁边还搁着一双沾有饭粒的筷子。
“难道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见李悟只低着头默不作声，他也不恼，安静片刻后又换了个问题，语气随意地问道：
“这些饭菜都是你做的吗？”
“不是。”
李悟摇了摇头，他终于有了些反应，但还是怔怔地站在桌前，手指搭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抠着桌布的边缘，
“这些都是我姐姐做的。”
声音自他喉咙深处挤压而出，毫无起伏，干涩生硬，透出一股僵硬的机械感。
“你的姐姐啊……”
殷朔微微眯起眼睛，眉尾向上挑起，在额头挤出了两道浅纹，
“就是刚刚离开的那个女人？”
李悟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饭菜上移开，渐渐落在桌面那张没有被带走的银行卡上。银白色的一小片，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布的格子纹路中间。
“那你现在岂不是在你外甥的身体里？”
殷朔走到他面前，看了看银行卡，又偏头盯着那张眼尾红红的脸，轻轻嗤笑一声。
李悟伸向银行卡的手骤然顿住，指尖堪堪贴上卡面边缘，银白色的反光随之一点点落上他的指腹。几息之间，他便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望向殷朔，嘴唇颤了颤，话还没组织好就一咕噜从嘴里掉了出来：
“我之前好像没提起过吧，你怎么知道林枝意是我姐姐的儿——”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卡住了。
当年的死讯……
姐姐的死讯，外甥的死讯，一个接一个地传回来。没有葬礼，没有墓碑，没有任何可以证实的东西，只有别人一句轻飘飘的话，他便轻信了这么多年。现在更是没有任何实质证据证明姐姐与林衡的关系，万一她们只是长得像呢？万一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呢？都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年了，姐夫也许早就搬家，不住在那个地方了……
李悟心中骤然升腾起一股迫切的热望。他立刻转过身去，几乎是踉跄着跑到沙发边，那只没穿好的鞋子被留在了厨房，他就只能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随后又踩在客厅的木地板上，两种温度交替着从脚底板传来，他浑然不觉。
钱包被他进来时随手搁到了茶几上，在那碗遭到冷落的土豆泥拌饭旁边。
他蹲下来一把抓过，手指在夹层里翻找了几下，抽出林枝意的身份证。上面的照片大概是十五六岁时拍摄的，那张脸年轻得很，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嘴角挂着一丝不自知的青涩弧度。
其实穿过来这么多天，他都没怎么敢照镜子。那种陌生感一旦席卷了他，便很难再退潮，总会让他想起上辈子惨死的时刻。如今仔细一看，他终于知道先前察觉到的那股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林枝意长得和年轻时候的姐姐真的很像，眉眼还与上辈子的自己有几分相似。
李悟盯着身份证上的照片又看了好几秒，才转向一边的出生日期。
年份，月份，日期。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姐姐出嫁是哪一年，男孩子出生是哪一年。两个时间点在脑海里轰然相撞，浮现出来的答案顺着神经蔓延，他的掌心不由渗出冷汗。
时间对的上。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两不相干的事，能有这么多的巧合。
可他还是喃喃自语道：
“我不知道……我不确定……”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李悟捏着林枝意的身份证，一时脱力跌坐在地面上，后背靠着身后的布艺沙发。他的脑子里浑浑沌沌一片空茫，所以的头绪都扯成了一股解不开的乱麻。
他现在应该高兴吗？姐姐还活着，多么好的一件事，怎么能不高兴？可是林枝意已经死了，他也算得上是死了。
他肩膀颓然沉落，双手紧紧攥住耳侧的头发，眉头越拧越紧，眼睫不住震颤。视线也失去了焦点，眼前的过往与前路，全都朦胧成了一片虚影。他什么都想不明白，什么都抓不住，只能死死抱着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无处可逃的迷茫，可心底那点空落还是一点点漫上来，将他整个人都沉沉裹住。
殷朔没有跟过去。他在餐桌边坐了下来，姿态很是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搁在桌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指甲与木头碰撞出极轻极脆的声响。他注视着李悟在沙发边又是翻身份证算时间，又是自言自语，脸上挂着一副了然的平静。
“错不了了。”
他垂下眼，声音不高，
“他就是你姐姐的儿子，你的外甥。”
听到这样笃定的论断，李悟撑着沙发站起身，林枝意的身份证还攥在他手里，塑料边缘抵住他的掌心。
他绕过那把被他推倒在地的椅子，重新走在餐桌边站定。灯光从头顶上打下来，照在他的锁骨上，在他散开领口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殷朔抬眼望向他，敲击桌面的手指收住了。面对李悟质问般的提问，他反问道：
“你想让我知道些什么呢？”
他说着，嘴角慢慢扬起一丝高深莫测的弧度，不似在笑，可他的眼睛分明含着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压着一层很沉的东西，像是水底的暗流，面上看着波澜不惊，深处却翻涌着未知而又隐秘的危险。
李悟顿时醒过神来。回想起刚才自己对殷朔的态度，不由得后怕地向后退了两步。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对喜怒无常的厉鬼这么说话，简直是不要命。
“没什么……”
他心虚地嘟哝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挪到到餐桌对面，把身份证放在桌上，挨着那张银行卡放好。他的指腹摩挲起卡面上凸起的数字，像是在摸盲文似的。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知道了……”
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两张卡上，李悟脑子里面混杂的念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转起来。
这下就算他再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接受了。殷朔实在没有理由编谎话来欺骗他，而且事实真相其实已经很明显了，一直自欺欺人也不是个办法。
但当一切都确定了之后，更多的问题便涌了上来。
那么姐姐她为什么要隐姓埋名呢？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和孩子死了？她要干什么？在这个老旧小区里藏了将近二十年，换了名字，换了身份，跟过去的一切一刀两断，连唯一的亲人弟弟也狠下心肠不去联系……
这需要多大的决心，或者说，这需要多大的恐惧？还有她手上的那道伤口。他现在冷静下来之后才想起来，自己手腕上也有过一模一样的疤痕。是他小时候拿水果刀削苹果时不小心划下的，当时姐姐哭着给他包扎，因为乡下医疗水平不高，伤口愈合后留下了一道显眼的伤疤，从此那道疤便跟着他，成为了他身上最顽固的印记之一。
可是姐姐的手腕上，什么时候也有了一道同样的伤疤？
李悟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是林枝意的手腕。皮肤白净，骨节分明，尺骨茎凸起一个明显的小圆包。腕内侧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一颗痣，更没有那道丑陋的疤痕。
可他盯着那片空白的皮肤，眼前却隐约看见了什么，在灵魂的同一个位置，斜斜地划过去，跟他上辈子一样清晰。他甚至能感受到那道疤痕的纹理，微微凸起，摸上去比其他对方的皮肤要光滑一些，那是纤维组织增生之后形成的特殊质地。
“这是在想什么呢？眼睛咕噜咕噜转个不停的？”
殷朔突然开口问道，刻意将声音放得很缓，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说出来似的，尾音微微上扬，
“你真的什么也不想知道吗？我知道的东西可不少哦。”
李悟闻言浑身一震，他掀起眼皮，悄悄瞥了对面一眼。耳边明明萦绕着这道轻幽幽的话音，冰冷的气息还凝在身前半寸处，对面的鬼影却倏然没了踪迹。
下一秒，一缕凉得浸骨的气息贴着后颈漫上来。夏日燥热的空气瞬间被隔绝外来，降温效果比任何功率的空调都要好。这厉鬼若是能一直待在他身边，天气再热也不用开空调了，那夏天应该会很省电费吧。
在这么紧张的关头，他竟然还走了神。未来得及收回飘远的思绪，耳尖便撞上一点冰凉。冷硬、森寒，没有半分活人温热。
“血肉的味道，我可比你熟悉多了，不会认错血脉的，还有……”
殷朔没再说下去，他的鼻尖在李悟耳廓上极快地浅蹭一下便退回去了。
李悟发散的思绪终于尽数收回，被强行从一团乱麻中拽了出来。他的脊背绷成僵直的一线，连呼吸都忘了续上。眼前的混沌还未散尽，敏感的耳朵却感受到了这猝不及防的微凉触碰，虚虚缈缈，又真切得触手可及。
“我可真是好奇，是你做菜好吃，还是你姐姐做菜好吃？”
殷朔说慢慢退了开来，他转身走到厨房里边，冰箱门随之被打开，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里多了一股冷气外溢的嘶嘶声。冰箱里的灯照出来，在厨房地板上投下一方昏黄的光。
“我看着冰箱里还有点食材……”
他的脸从冰箱门后探出半边来，
“你刚好做道菜给我尝尝吧，上次不是说要做给我吃的吗？”
李悟怔愣片刻，他缓缓低下头，收回撑在桌面上的手，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这些东西最先是被热出来的，后来是被气出来的，方才是被吓出来的。
“殷大人你想吃什么？”
他回过神来，把银行卡与身份证一齐拾起放进口袋，也走进厨房。殷朔向后让开半步，把冰箱门敞得更大了些。冰箱里的冷气顷刻间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蔬菜放久了之后散发出来的清甜气息与保鲜盒里剩菜隐约的酱香。
原来姐姐在这里也一直有好好生活。
他怎么没能早点回来看一看，这样或许还能与她再多相处几日，哪怕只有一天也好。只可惜现在又错过了。想到这里，李悟不由得叹了口气，手指在蛋壳上停了一息。
“那就给我做你上次提到的……超级无敌爆炸好吃的盖浇面吧。”
殷朔的回应适时响起，将他从悲春伤秋中轻轻拉了出来。
上次在对方面前的厨艺自夸不过是为了苟命的一句场面话，没想到这只上了年纪的老鬼记忆力这么好，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其实我的厨艺……没有那么夸张……”
李悟不禁有些羞赧，语速渐渐加快，想要快点扯开这个话题，
“家里好像没有挂面了，不过电饭锅里还有些米饭，虽然是现煮的……但也能给你做个炒饭。”
他从蛋格里取了两颗鸡蛋，又挑挑拣拣地取出一根黄瓜和胡萝卜，转身问道：
“没有其他食材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加这两个蔬菜可以吗，不喜欢的话就只加鸡蛋炒了。”
“黄瓜和胡萝卜，你喜欢吃吗？”
殷朔笑了一声，又问所非答，声音听着并不凌厉，应当是没有生气的意思。李悟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在对方又继续说道：
“我死后就再也没吃过这些东西，只吃过香火。供奉的东西，我也尝不出味道来，早忘了这些食物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吃。”
他说完这句话后，转身回到餐桌边，重新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那就按照你的喜好来做吧，可别让我失望。”
“这、这样吗？”
李悟搞不清楚对方都吃不出来食物的味道了为什么还要逼自己做饭给他吃，但他也不敢多嘴，只能拿着食材站在灶台前，又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那你想吃重口的还是清淡的？”
殷朔在餐桌那边答得很快，
“我年纪都这么大了，虽然记性还不错，却也是个活了千年的老鬼，口味还是清淡些比较好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正经的自嘲，李悟觉得这话说的有些奇怪，可又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只能先点头应声：
“那我少放点盐。”
他把胡萝卜与黄瓜放进洗菜盆里，仔细清洗后码在砧板上，拿起菜刀，刀刃贴着指尖一刀一刀地切下去，节奏均匀，跟刚才姐姐在厨房里的切菜声仿佛重叠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葭莩亲（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