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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葭莩亲(贰) 欲语还休 ...
林衡没有立刻起身。她坐在位置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下了头,两根拇指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按着什么。
“之后不要再来找我。若是遇到生活上的困难了,工作不顺利,或者钱用光了,可以去投奔你的父亲。”
她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光亮照着,白莹莹一片,把她的眉眼描摹得有些冷,像是覆了一层薄霜。
“刚才我把你父亲的住址与大致消息都发送给你了。如果你已经准备好担负起回去之后需要承担的责任,就回去找他吧。该说的我之前也都与你讲明白了,不需要我再多说什么,回不回,最终的选择权只在你自己手里。”
李悟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他摸出手机,草草扫了一眼屏幕上弹出的信息。
投奔父亲。不必再找我。大概率不会回来。
那些话飞快地从不同的方向朝李悟砸过来,一颗一颗落在他身上,直打得他头晕眼花。他为了活命仓促地寄生在了这具身体里,岂料他背后连带的家庭构成远比想象中要复杂。原本以为可能只是个普通的单亲家庭,家中有母亲林衡,儿子林枝意,关系算不上融洽,并没有生活在一起。
但现在看起来,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家里明明有“父亲”这个角色,却被单独拎了出来,放在“不要再找我”的后头,就像是踢皮球一样,要把孩子从身边推开来自己一走了之。
虽然林枝意已经成年,但这样对他未必也太冷血了一些。
李悟的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他没享受过几天父母的舐犊情深,唯一的亲人姐姐也早早就离开了他,所以在面对期盼已久却截然相反的家庭氛围时,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他想起这具身体最后青年早逝,消亡在了一个万籁俱寂的孤独夜晚,不免感到几分唏嘘。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搭在碗沿边的筷子被震得一颤,滚开小半圈,“嗒”地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李悟没有去捡,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女人。这是他进入这间屋子这么久之后,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对方。
林衡还在低头看着手机,肩头微微向内含起,身姿清瘦。
她柔和的眉眼被垂下的眼帘半掩着,眸光沉在屏幕的微光里,安安静静。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头顶的灯光染成了浅褐色。眉毛是天生的模样,未经修饰,有些杂乱,眉尾淡得几近消散。她的颧骨下方却有一小片突兀的阴影,这让她线条温润柔和的面庞显得有些瘦削,连带着从眉骨到嘴角的弧度都凝着一层天然的疏离。
李悟看着这张脸,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种熟悉感又来了,比在厨房里看着她侧脸的时候更加强烈、更加具体。他几乎能在脑子里把那层岁月带来的模糊与变化一层一层地剥离开来。
把眼角的细纹抚平,把颧骨下方的阴影填满,把嘴唇的颜色再染红一些,把头发放下来披在肩膀上。然后一张年轻的脸便从这张中年的面孔底下浮了出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清晰到他不由得攥紧了搁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攥着,直到指甲掐入掌心。
此时此刻,李悟恍然惊觉,这个女人,这个叫林衡的女人,或许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因为她实在太像一个人。
太像他很多年前就已经死去的姐姐,曾与他相依为命的唯一亲人——李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是被点着了的引线,嘶嘶烧着,一路烧到他的胸口,然后在心脏的位置轰然炸开。他的耳朵里嗡得一声,餐桌、碗筷、灯光、窗外的老槐树,所有的东西都在那一瞬间疯狂后退开来,变得模模糊糊,只有那张脸,只有那张脸依旧一清二楚。
李悟猛地低下了头,手指因为心绪的剧烈波动而不断颤抖着。他抓起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翻开那条消息里面的地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他果真认识眼前的这个地址。
熟悉的小区名字,熟悉的街道名字。那是他姐夫的家,是他与姐姐最后一起生活过的地方。即使年华已经匆匆逝去,即使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即使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无知孩子。他也不会忘记。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心中的震动难以自抑,波澜还未来得及更加汹涌地泛起,底下的淤泥就已经被搅得天翻地覆了。
姐姐当初嫁人之后他也跟着过去一起生活了几年,直到姐姐生了第二个孩子后他才被送回老家,两人之间也因此再无联系。再后来,就是姐姐的死讯传来,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送葬也没有允许他去参加。
他只听说了死因是产后抑郁,那个孩子后来也得病早亡。
很久之后他才明白,姐姐是自杀的,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十分忌讳这个事情,谁沾上了谁就不干净。汤家和族里都觉得这是件丑事,并没有为她举办葬礼,连一块墓碑都嫌晦气没有去立。那孩子死的时候也太小了,按规矩不能办。李悟还没和自己的小外甥见过面,那小小的一个人儿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可是现在,那个死去多年的女人就坐在他的前面。温度、呼吸、影子,活人有的东西她一样不少地落在桌面上。她还活着,那个传言中早亡的孩子——林枝意,也还活着。他们都好好地活着呢,却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已经死了。而他这个做弟弟的,这个做舅舅的,对此一无所知。
李悟不禁收紧了手指,死死捏着握在掌心里的手机。他慢慢地抬起头来,望向已经变成了林衡的姐姐,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什么也捋不明白。
他有太多的话想问,一个个问题全都挤挤挨挨地堵在了他的喉咙口,反倒一句也出吐不出来了。
现在他作为林枝意,本应该把那张银行卡收进口袋里,然后点点头,说一句“我知道了”或者“你保重”。可他李悟的手伸不出去。如果现在就收下了这笔诀别费,是不是就意味着,姐姐又要离他远去,此生再也见不能相见了呢?
曾经在睡梦之中演绎了无数遍的重逢时刻如今真的在眼前上演之后,竟又面对着永别的结局吗?可他连告别的原因都还不知道。
昏黄逼仄的小屋里骤然落了一场无声的寒潮,万千声响都沉没下去,只剩下他心口那滩翻涌不休的泥泞。
林枝意就是当年那个孩子吗?那年到底为什么会传来他们的死讯?死了的人怎么都活了过来,还一起在这个老旧小区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既然活着,又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来找他?他还在呢,他一直都在呢,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搬迁过……
她明明可以找到他的,可她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
眼底的热意渐渐漫了上来,李悟却不愿意让那点湿润坠下,他的下颚绷得发酸,牙关紧紧扣着,喉结艰难地蠕动了好几下,才将快要涌到眼睫的泪水,硬生生地咽回了五脏六腑里。
一堆不可置信的念头在胡思乱想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噗噗破了便化作热气腾腾的愤怒。他不由得垂下眼睫,遮住眼中快要漫溢出来的悲伤。那些坠回心底的泪水烫得他胸腔发疼,没完没了地灼烧着这具抑制不住颤抖的身体。
姐姐到底为什么不来找他呢?就算有再多的苦衷,只是报一句平安而已,也不可以吗?她是不相信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以为她死了那么多年,还偷偷地为她立一个小小的衣冠冢,每年清明都要去祭拜她,她却不声不响地活着,在另一个城市,在不近不远的距离。她活着,却让他以为她死了。这算什么?他算什么?这么多年的痛苦与缅怀又算什么?一切都是他在自作多情!
愤怒还没烧透,就被一股兜头倾倒下来的悲伤给浇熄了。
李悟清醒地认识到,姐姐此行是来找她的儿子的,而不是弟弟。虽然依旧是要面临离别的处境,但她会给林枝意做饭,会给他攒钱,会给他安排后路。而他李悟,在姐姐李蘅的人生里,却是早已经被舍弃掉了的那一部分。
这些纷杂怨怼的思绪在他心里翻搅着,面上却什么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将嘴唇抿得更紧,视线转到桌面那张银行卡上,死死地盯住了。他放下了手机,脊背渐渐挺直,肩膀也端平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握成拳头。
这副模样看起来不像是在伤心,倒像是在跟谁憋气。就仿佛他打定了主意,遇到自己心中越是在意的事情,面上就越是要不动声色,越是想说出口的话,到了嘴边就越是要滚一圈又咽回去。就算心有不甘,也要闷在肚子里不漏出来半点。
李悟忽而想起姐姐小时候就说过他,爱生闷气又嘴硬的人最容易吃亏,他当时还梗着脖子说谁嘴硬了。前尘往事又起,回忆的苦痛中也跟着闯入一丝甜蜜,让他不由得勾起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
林衡见儿子一直怔愣着,迟迟不愿意回话,也没有伸手接过自己递过去的那张银行卡,便也不再等了。她站起身,四条椅子腿擦着地板滑过,响起的刺耳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这套房子已经过继给你了,你可以随意处置。”
她两三步走到门边,把放在玄关鞋柜上的薄外套取下来搭在胳膊上,弯下腰换鞋,
“住下来,或者卖掉换钱。”
她扶着鞋柜,一只脚踩进黑皮鞋里,用手指勾着鞋后跟提上来。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动作却有些快,很快便穿好了鞋子。
“咔嚓——”
门被打开了。
李悟霎时间从混乱中惊醒过来,他霍地站起身,椅子从他的腿弯处弹飞出去,往后滑开一大截,随即倒了下去。他顾不上管,两步并作一步地追到门边。
听到这声动静,女人身形一顿,停住了继续往外走的脚步。她的手还搭在门把上,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一截,正好不偏不倚地落在灯光的映照下。
那里赫然有一道疤痕,从小臂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划过,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
李悟的目光不由得被那截手腕吸引了过去。他的瞳孔震颤着,盯住那道从前定然不存在的痕迹,伸出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终是没有拽住那个自己想要不顾一切挽留下来的人。
“卡里的钱你最好收着,要用的时候就用,不要因为讨厌我,就为难你自己。”
林衡侧着身子跨出门槛,走廊里故障的声控灯闪烁了两下,终究还是熄灭了,没能再一次亮起。
“枝意,我没能一直陪在你身边,这在你眼里,或许是一个非常不合格的母亲才会做的事情。”
屋子里溢出的灯光为她的背影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声音也被泡软了似的,一下子就变得轻柔不已,
“可是枝意,我——”
她顿了顿,那个称呼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后轻轻地吐了出来,
“妈妈……妈妈永远不可能只做谁的母亲。”
话音落下,她再没有回头。
不多时,那道瘦削的背影便消失在了昏暗的楼道间。
她最后的那句话很轻很轻,轻而易举地便钻进了李悟的耳朵中,却又重重地砸在他心口上。
是的。
林衡不只是林枝意的母亲。
李蘅也不只是李悟的姐姐。
他想明白了这一点,身体顿时一软,下意识地伸手抵住门板,让自己不至于跌坐在地,冰凉的温度却从他的手掌一路凉到了心尖。
即便他清楚姐姐所有的苦衷与遗憾,但还是本能地想要追上去,那只穿着拖鞋的脚往前迈开半步,踩在门槛上,鞋底与金属门槛碰触后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悟迫切地想要大声喊出来叫住她,嘴唇张开了,可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他该说什么挽留她?
叫姐姐?可他现在是林枝意,不是李悟。
嘴唇颤颤地翕动了两下,气流从喉咙里涌上来,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喘息。那道脚步声渐渐远了,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最后单元门的铁门咣当一声合上,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慢慢地消下去。
李悟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又有脚步声从楼上传下来,他才如梦初醒般立刻退回了屋内。
他又走回厨房,餐桌上还留着已经凉透的残羹冷炙。他坐了下来,重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起饭菜,可他咀嚼的动作却缓慢而迟钝,食物全都积在了腮帮子里,使吞咽变得越来越困难,直到再也吃不进任何东西。
一开始他怎么就没有吃出来呢?这明明就是姐姐的手艺,是不是因为太久没吃过了?最后一次吃姐姐做的饭,是什么时候来着?那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桌子家常菜?他好像一吃完就被族里人接回老家了。再后来……再后来就是姐姐的死讯。
喉咙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一大口菜怎么也咽不下去。一滴泪猝然砸落,坠进碗底残余的米饭里,渗下去,了无痕迹。然后是更多的、更密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有的滑向了唇角,有的滴在桌面上。
李悟就着泪水终于把口饭菜一点一点完全咽了下去。他的嘴里塞满了菜的清、汤的鲜,还有眼泪咸湿的苦,咀嚼间尽是酸涩。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到姐姐做的饭菜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再见又是分别呢?
他垂下头,额头几乎抵到了桌沿上。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抠挖着裤子的布料。那口艰难咽下的菜一直堵在他的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急促地喘起粗气。
不行——
李悟猛地站起身来,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弯下腰,抓过鞋柜旁边的鞋子就往脚上蹬。手指抠着鞋帮子使劲向上一提,另一只鞋也如法炮制。
他要追上她。
好不容易再见到姐姐,就算要表明身份,就算被当成疯子,就算她根本不在乎,他也一定要问个明白。
姐姐、李蘅、林衡——
不管她已经走了多远,还想要走多远,他就是想知道为什么。
他要问清楚他们母子这些年的“死亡”是怎么回事,问清楚她为什么会有新的伤疤,是不是过得不好,问清楚她为什么不愿意回家找他,问清楚她说的“不会回来”又是什么意思。
一口气憋在李悟的胸腔里面横冲直撞,把他的肋骨撞得生疼。他弯着腰,踉踉跄跄地跺脚穿鞋,手指刚搭上门把手——
头顶忽然吹过一阵阴恻恻的风。
在没开空调的闷热房间里,这样一阵凉风无疑是极不寻常的。可那股气息还是轻轻地、悠悠地,贴着李悟的天灵盖一掠而过。
一个不甘心被抛弃的姐控逼迫自己接受被抛弃事实的心路历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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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葭莩亲(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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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八月二十三号继续连载,全文存稿结束前每隔三天更一次^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