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债阴偿》章鱼船长

13、葭莩亲（壹） 旧燕归梁

　　李悟是最先表演的那几个，下班也下得也早。

　　他从写字楼里走了出来，天刚刚擦黑，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橘红色，像是谁用手指头在天边上蹭了一道，颜料分布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浓些，有的地方已经淡得快要化进灰蓝色的夜幕里去。

　　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那件嫩粉色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下来还给了服装组。

　　路灯还没有全亮，只有街角那一盏率先睁开了眼睛，昏黄的灯光投在地面上，圈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圆月亮。空气里的燥热依旧，晚风贴着地面吹过来的时候却带来了一阵凉爽。

　　李悟趁机松了松衬衫领口。凉风灌进去，一扫先前的闷热粘腻，他甚是舒服地叹了口气，打开手机还没来得及点进地图软件，信息栏那处便弹出了一条未读消息。备注是林衡，写着：

　　“今天回家一趟，有事商量。”

　　发送时间在下午，他还在大楼里候场的时候。李悟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斟酌了片刻，回了一个“好”，过了两秒又补充了一句“下午有工作，没看到消息”。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没有立刻回复，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现在那张林枝意的脸。

　　都姓林，这林衡会是原身的家人吗？但为什么他们之间用的是信息联系，难道没有聊天软件的联系方式？而且……除了今天这条，也并无其他的聊天记录，还真是奇怪。

　　李悟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所以然来，只能放弃追根溯源，又点亮手机屏幕，搜索了回家的路线，抬脚往地铁口走去。

　　自从收产鬼那次进入老巷子后闪回了些记忆，他就一直想再去一次原身生前住过的地方瞧一瞧。附上这具身体也有四五日了，可他对原身的了解，还停留在手机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上——

　　通讯录里的陌生名字、相册里几张风景照和截屏、备忘录里几行没头没尾的文字……

　　这些东西拼凑在一起，除了知道林枝意是一个性格十分孤僻的可怜孩子外，他一无所知。对方没什么亲人朋友，连关系最亲近的舍友也在几天前被他的父母强制带回了家，彻底失去联系。

　　宿舍里找到的那把钥匙，李悟一直带在身上，钥匙圈是一枚磨掉了漆的金属环，上头挂着一只小小的木雕小猫，做工粗糙，边边角角上还生了点霉斑。

　　他想着去原身曾经住过的老房子里翻一翻，看看能不能多了解一些这个他借宿的身体和那个已经去了冥府的年轻魂魄。

　　此刻正好是下班的晚高峰尾巴，地铁上坐满了人，过道里挤挤挨挨地站着几个。

　　李悟靠在门边的扶手上，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地往后退着，广告灯光一道一道地闪过，明灭交替，把他的脸照得一忽儿亮，一忽儿暗。

　　车厢里不算安静，窃窃私语，低音量的视频声，还有轨道摩擦的嗡鸣和偶尔响起的到站广播。他旁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老太太，膝盖前靠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推车。

　　他一直目无定处地走着神，听到广播到站下车后又转乘了其他车次，等出地铁站的时候，外边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老城区没有上次记忆力中那么阴森，可能是时候还早，路上还有行人车辆。只是基础设施依旧老破，路窄、灯稀，行道树倒是长得蓊蓊郁郁，把本就稀疏的灯光又筛掉了一大半，地上斑斑驳驳的全是树影。

　　走过一个中学旁，路边有一溜小吃摊贩，卖水果的、卖烤串的、卖杂货的，各自支着一盏小灯，灯光五颜六色地把半条街都照得热闹。

　　李悟为了省钱，就没吃过几顿正经饭，一连吃了好几日的清汤白水面，吃得他嘴里淡得要长出草来，猛然见到这些珍馐美味，自是走不动道。他在一个卖炒面炒饭的摊子前头停下来。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脸上被锅里的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一份土豆泥拌饭，不要香菜。”

　　李悟挑了价目单上最便宜的点单。

　　“好嘞。”

　　老板应了一声，手起勺落，铁锅咣当咣当直响，油花滴滴溅起又被米饭压了下去，土豆泥在锅底翻搅了几下便和米饭全缠在一起，金灿灿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着白气。

　　最后撒了一把葱花，又淋了一圈酱汁，翻炒两下，利落地铲进饭盒里，盖上盖子，套上塑料袋，递过来的时候隔着好几层都能感受到那股热乎劲儿。

　　李悟付了钱，按照手机地图上的地址，一头扎进了那片老旧小区。这里的楼层数都不高，五六层的样子。楼与楼之间扯着横七竖八的电线，在夜风里大摇大摆地晃荡着。

　　他东弯西绕，问了一个在楼下乘凉的老头，又问了一个牵着狗的中年女人，拐了两个弯，终于找到了自己要去的那一栋。

　　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黑往上爬，脚下的水泥台阶被磨得溜光，每一级中间都微微往下凹陷。

　　李悟依照记忆里模糊的位置走到三楼，掏出钥匙试了试。锁芯转了半圈，咔哒一声，门被推开，屋里的灯光便漫了出来，铺在他的脚边。

　　紧接着，他闻到了一股久违的家常气味。

　　是油锅爆香葱姜蒜的扑鼻辛辣，是酱油烹在汤汁里焦化了的一点咸香，是米饭从电饭锅里飘出的那种水蒸汽的味道。

　　这些香气揉和在一起，像一张被太阳晒得又松又软的棉被，兜头兜脸地把他紧紧裹住。

　　李悟愣在门边，一手拎着那盒已经不够看的土豆泥拌饭，一手还握着门把手，竟有些迈不开步子。厨房里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节奏均匀，听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回来了？”

　　一道女人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音色很是温柔。李悟听了，眼眶不由得一酸。

　　或者说，是林枝意的眼眶不由得一酸更为贴切些。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阵猛然袭来的情绪，厨房门口便探出一个人影来，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应该就是那个给原主发消息的林衡。对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棉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截细瘦的小臂。

　　她看了李悟一眼，那目光很是平静，说不上冷淡，但也谈不上热络，只继续说道：

　　“吃饭了吗？没有的话刚好洗洗手准备吃晚饭，还有一个菜就好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转过身回到厨房，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李悟回过神来，低着头走进玄关，看了眼手里那盒还冒着热气的土豆泥拌饭，又抬头望向了厨房的方向。

　　那外边的玻璃门半敞着，能看见说话的女人忙活的背影。她正躬身在灶台前炒菜，扶着锅柄，动作利落又沉稳。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发髻，旁边垂下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颈后，额角的几缕被身后的立式电风扇吹得飘了起来。

　　饭菜的香气顺着被吹动的燥风一阵一阵地从厨房里送出来，他手里的这盒土豆泥拌饭跟那香味一比，便显单薄了。

　　中午的那一碗白水面，撑到现在早就在胃里被消化得无影无踪了。李悟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像是在替他做出决定。

　　他弯下腰脱掉鞋子，找出一双大小合适的旧拖鞋穿上了脚。他先是走进客厅，把拎着的那袋饭盒放在茶几上，随后又装作不经意地转到了厨房那边。

　　一方闷热又狭小的空间，两个人待在里头一下子就有些逼仄了。

　　女人正背着他把锅里的最后一道菜盛入盘子。她动作从容，锅铲刮着锅底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把最后一点汤汁不慌不忙地铲起浇进碟子里，金黄的蛋块裹着红艳艳的汤汁，还滋滋地冒着泡泡。

　　李悟站在她身后一两步远的地方，悄悄望向她的侧脸。见她微微低着头，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饱满的额头，鼻若悬胆，下巴的线条柔和中带着一点收敛的弧度。

　　这侧脸他越看越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似曾相识。不是这几天见过的那些人的里任何一个，也不是手机相册里翻过的某一张脸。

　　李悟还没有想清楚这张脸到底有何熟悉感，怕对方起疑，只能收回视线不敢再看。他帮忙将最后一道菜端上了餐桌。

　　三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清炒小白菜，外加一碗冬瓜排骨汤。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家常菜，用的是普通的瓷盘子，盘沿上还映着各式各样不成套的褪色印花。

　　可就是这样一桌菜，香气扑鼻地摆在铺了碎花桌布的餐桌上，在灯光底下泛着油润的光泽，让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忽然透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安稳。

　　两人面对面地坐下来吃起晚饭，筷子起落间，谁也没有说话，唯有碗筷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

　　一滴酱油的咸、一块肉丝的鲜、一块青椒的苦，在舌尖上炸开，一路烧到肠胃。四肢百骸的力气忽然全被抽走了，只剩下握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舌头还没来得及评判，味蕾却先认出来了。这具属于林枝意的身体，在吃到第一口熟悉的饭菜时，自动唤醒了十八年里的每一个傍晚、每一扇被推开后亮着灯的门、每一顿晚餐。

　　这些画面一幅一幅地从他眼前闪过去，速度太快，他什么也没能抓住，眼角却多了一点热意。

　　他低下头去，扒了一大口饭咽入肚中，才把眼眶里积蓄的那点不属于他的泪水给逼了回去。

　　比起身体记忆的熟稔与情动，李悟显得有些拘谨，毕竟他很久没有与旁人一起单独吃过饭了。上辈子姐姐离开后，就和师兄弟们一起吃住，一大群人闹哄哄的，从没让他落单过。而且他对面前这个女人一无所知。即使脑子里多了不少零碎的记忆，可到底隔着一层什么，回忆不清。

　　他不知道她跟林枝意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平时是怎么相处的，是亲近还是疏远？说话是随性还是客气？这些他全两眼一抹黑。就好像一个临时顶上去的龙套演员，连剧本都还没拿到手，只能站在台上干瞪眼，生怕一句台词说错了露馅。

　　李悟一边扒着饭，一边琢磨起来。从年龄与气质来看，这个女人应该是个长辈。他们之间的关系，像是有那么一层亲近的底子，可又隔着点什么似的，有些疏远。那女人说话的语气和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淡。

　　他心里冒出来了一个念头：这应该就是林枝意的母亲吧？

　　可转念一想，如果是母亲的话，为什么会没有更多的联系方式？连信息备注都只有“林衡”两个字，连名带姓的，一点亲昵的味道都没有。要么是关系不太好，要么就是别的什么亲戚。继母？大姨？姑姑？

　　他在心里把几个可能性都排了一遍，可光靠他一厢情愿的头脑风暴，没有其他线索证明，根本排不出任何所以然来。

　　想着想着，头一碗饭很快就见了底。李悟意犹未尽地把碗放下，林衡抬眸瞧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继续低下头吃自己的饭。

　　李悟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端碗去了厨房。电饭煲里的米饭还冒着热气，米粒颗颗分明，软硬刚好，他舀了一大勺扣进碗里，又舀了半勺铺在上头，压得严严实实、硬硬邦邦。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到了餐桌，对面的人已经放下了筷子，端着舀了半碗的汤小口喝着。怕对上视线，他只能埋头苦吃。

　　“最近工作怎么样？”

　　再怎么刻意回避，林衡的目光还是落到了他身上，

　　“还顺利吗？”

　　李悟夹菜的手慢了下来，一块青椒停在半空中，顿了顿，才放进嘴里。

　　他该怎么回答呢？报喜说顺利？可他今天下午才被人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从台上窘到台下，胳膊上那几道红印子现在还没消下去。但要说不顺利，他又不想在这个女人面前露怯，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在她面前诉苦。

　　万般纠结之下，他先是点了点头，又慢慢停下，继而摇了摇头。两个动作放在一起，不免显出了几分滑稽。

　　林衡看着他点完头又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既不追问，也不安慰，默默移开了视线，喝尽碗中剩余的冬瓜排骨汤，扭头望向客厅边阳台的方向。

　　窗外，一颗老槐树的树干在夜风中簌簌摇摆着，月光把叶子都照得白白亮亮，风一吹，便像是满树的碎银子在哗啦啦地响。

　　“你已经成年了。”

　　她的语调平稳，

　　“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我不会去阻止。”

　　李悟继续吃着饭，头没抬，耳朵却竖了起来。

　　“下学期很快就要开学，如果你想复读，资料和钱我也都给你准备好了，你自己去报名就行。”

　　复读。

　　李悟把这个词在心里掂了掂。原来林枝意是高考失利了才去工作的吗？他原以为这是一个少年追梦的故事呢。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确实应该还坐在教室里和试卷题目较劲，可原身已经在外面跑通告、上选秀、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了。也不知道是该替他心酸还是无所谓。

　　林衡没有理会李悟的沉默，仿佛是早已习惯。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用两根手指按着，慢慢地推到李悟面前。

　　“我之后要出一趟远门，可能会回来，也可能不会回来。”

　　“……大概率是不会回来了。”

　　她话音一顿，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悟彻底停住了筷子。他抬起头对上林衡的视线，嘴里还含着一口饭，腮帮子微微鼓着。

　　“这卡里面的钱，足够你生活到有能力独立生存的年纪。那张每月给你生活费的卡也不会立刻停掉，会打钱一直到你二十三岁。”

　　她把话说完，细瘦的手指从卡上收了回去。李悟看着女人面无表情的脸，那道异常平静的目光里似乎藏着万道波澜，可什么也没显露出来，如同一汪幽邃的深潭。

　　他不禁皱起眉，感到喉咙里有什么哽咽了一下，又酸又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