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决定   第二日 ...

  •   第二日清晨,她刚推开窗,就见傅云初拎着个食盒站在院外,玄色长衫被晨露打湿了些,手里还攥着本书,见她开窗,眼睛亮了亮,又赶紧低下头,装作在看书的样子。

      “傅哥哥倒是清闲。”霍双倚着窗棂笑,“这才刚辰时,就来我家‘路过’了?”

      他耳根红了红,举了举食盒:“张妈新做的芙蓉糕,想着你爱吃……”

      “进来吧。”霍双转身往屋里走,脚步却慢了半拍。

      傅云初跟在她身后,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皂角香,忽然想起昨夜颜知时的话——“别硬来,先把‘傅哥哥’的身份坐实了”。他攥紧了食盒,指节泛白。

      青禾端来新沏的茶,傅云初刚要伸手接,就见霍双拿起那包没吃完的陈皮梅,往他面前一推:“这个还你,太酸了。”

      他手僵在半空,心口像被针扎了下,却还是扯出个笑:“那下次给你带话梅,甜的。”

      霍双没接话,低头用银簪划着茶沫。窗外的雀儿叽叽喳喳叫着,衬得屋里的沉默有些发闷。

      “对了,”傅云初忽然开口,把食盒里的芙蓉糕往她面前推了推,“昨日……是我失态了。对不住。”

      霍双抬眼,撞进他眼底的歉意,那里还有点藏不住的紧张,倒比前日的偏执顺眼多了。她拿起块芙蓉糕,咬了口,软糯的甜在舌尖化开:“算你识相。”

      傅云初看着她嘴角沾着的糖霜,想起小时候总爱用手指去蹭,此刻却只敢递过帕子,声音放得轻:“沾到了。”

      她接过帕子擦了擦,忽然笑了:“傅哥哥,你说你这人,小时候总爱揪我辫子,现在倒规矩得像个老学究。”

      他挠了挠头,耳尖又红了:“总不能一直没长进。”

      那天的芙蓉糕甜得恰到好处,两人聊了些小时候的事,从偷挖的笋说到被吓跑的野兔,倒比前几日自在多了。傅云初没提裴萧,也没说喜欢,只在她说到“雨总下不停”时,轻声接了句:“下次再去,我陪你。”

      霍双捏着糕的手顿了顿,没应,也没拒绝。

      送他出门时,正撞见霍老夫人从佛堂出来,见了傅云初,眉头习惯性地皱了皱,却没说重话,只哼了句:“下次让管家通报,别跟个贼似的翻墙。”

      傅云初愣了愣,随即躬身行礼:“是,霍奶奶。”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霍双忽然觉得,那玄色衣摆被风吹起的弧度,倒比前日顺眼多了。

      三日后,北方又来信了。裴萧说秋猎得了头白鹿,想让她看看皮毛好不好看,还说“等雪落了就南下,带你去看长城的雪”。

      霍双摸着信纸,指尖却想起傅云初递帕子时的温度。她提笔写回信,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落下——想说梅林的晚梅谢了,想说新得了盒甜话梅,可这些话,对着裴萧的名字,竟有些说不出口。

      窗外忽然传来青禾的声音:“小姐,傅少爷在门口呢,说……说后山的野蜂蜜酿好了,给您送罐新的。”

      霍双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忽然笑了。她把信纸折起来,往砚台下一压:“让他进来吧。”傅云初拎着蜂蜜罐子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粗陶罐子在他手里倒显得有些笨拙。他目光先落在书桌那方砚台上,见那信纸被压得严实,才松了口气似的抬眼,正对上霍双望过来的目光。

      “刚从蜂箱里滤出来的,”他把罐子往桌上推了推,罐口沾着的蜜渍在阳光下泛着亮,“张妈说加些桂花进去,冲温水喝最养人。”

      霍双没动那罐子,指尖却在砚台边缘轻轻敲着:“傅哥哥如今倒成了我家的‘送食官’,今日芙蓉糕,明日野蜂蜜,往后是不是还要把云梦山庄的厨子也送来?”

      他被这话逗得耳尖发红,挠了挠头:“你若不嫌弃,也……也不是不行。”

      “贫嘴。”霍双嗔了句,却伸手揭开了蜜罐盖子。清甜的香气漫出来,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倒比书案上的墨香更让人舒心。她用银勺舀了点,凑到鼻尖闻了闻,忽然想起小时候偷喝他藏的蜂蜜,被蛰得满手包,他蹲在她身边替她涂药膏,嘴里骂着“小馋猫”,眼里却全是笑。

      “对了,”傅云初忽然从袖袋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裹着糖霜的话梅,“前几日说的甜话梅,给你带来了。”

      霍双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甜意先漫开来,后味才泛出点酸,刚好压下喉间的燥。她看着他站在那里,玄色长衫的袖口卷着,露出的手腕上还有道浅浅的划痕——许是今早取蜂蜜时被蜂箱木刺划到的。

      “手怎么了?”她忽然问,声音比刚才软了些。

      傅云初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在看自己的手腕,慌忙把袖子放下:“没事,被树枝勾了下。”

      霍双没再追问,只是从抽屉里翻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药膏递给他:“拿去擦擦,别感染了。”

      他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她的指腹,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他低头看着瓷瓶上精致的缠枝纹,忽然想起这是她小时候摔伤膝盖时,老太太给她擦的那种药膏,带着淡淡的薄荷香。

      “谢了。”他把瓷瓶揣进怀里,像是藏了件宝贝。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蝉鸣也变得热闹起来。霍双忽然想起砚台下的信,心里那点犹豫又冒了出来。她看着傅云初正低头研究那罐蜂蜜,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眉骨的棱角都被晒得暖融融的。

      “傅云初,”她开口时,声音竟有些发紧,“裴萧说……”

      话没说完,就见青禾掀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个红漆木盒,脸上带着惊奇:“小姐,您看谁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身影跟着走进来,身形清瘦,眉眼温润,正是潇湘来的池喻。他手里还提着个竹篮,见了霍双,脸“腾”地红了,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在地上:“霍、霍二小姐,听闻你回来了,特来……特来拜访。”

      霍双愣了愣,随即站起身:“池公子怎么来了?”

      傅云初也回过头,看着突然出现的池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他记得霍双说过,这池公子是潇湘来的,腼腆得很,此刻见他红着脸递上竹篮,里面装着些潇湘特产的笋干和桂花糕,倒真是副文弱模样。

      “前几日路过,想起你说喜欢潇湘的桂花糕,便、便带了些来。”池喻的声音细若蚊蝇,眼睛都不敢看她。

      霍双接过竹篮,刚要说话,就见傅云初忽然开口,声音听着平平的,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硬气:“池公子远道而来,不如留下用些点心?”

      池喻被他看得一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不、不了,我还有事,先、先告辞了。”说着,竟真的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池公子!”霍双喊了一声,却没留住他。

      看着池喻仓皇离去的背影,傅云初的嘴角悄悄勾起一点弧度,又很快压了下去。他转头看向霍双,见她正看着那篮桂花糕发呆,眼底带着点哭笑不得。

      “这池公子,倒还是老样子。”霍双摇了摇头,把竹篮放在桌上。

      傅云初没接话,只是看着那篮桂花糕,忽然觉得自己带来的蜂蜜和话梅,倒像是寻常物了。他摸了摸怀里的瓷瓶,薄荷香透过布料渗出来,倒让心里那点莫名的醋意淡了些。

      霍双拿起块桂花糕,刚要放进嘴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傅云初,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傅哥哥要不要尝尝?潇湘的桂花糕,甜得很呢。”

      傅云初看着她递过来的桂花糕,又看了看她眼里的笑意,忽然觉得这暮春的日头,竟比梅林的花开时还要暖。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她的指尖,这次没再缩回。

      “好啊。”他咬了口桂花糕,甜香漫开时,心里忽然笃定——不管是北方的裴萧,还是潇湘的池喻,他有的是时间等。傅云初咬着桂花糕,甜意漫到舌尖时,忽然瞥见霍双袖口沾着点墨渍,想也没想就伸手替她拂去。指尖扫过她的手腕,带着布料的柔滑,两人都顿了顿。

      “你这袖子,”他咳了声,目光移向窗外,“该让青禾浆洗了。”

      霍双低头看了眼,倒笑了:“刚练字蹭的,哪就那么金贵。”她说着拿起块桂花糕,往他嘴边递,“再吃块?池公子带来的,甜得正好。”

      他没躲,就着她的手咬了半块,糕点的碎屑沾在唇角,被霍双伸手用指腹轻轻抹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等回过神时,两人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歇了,槐花香顺着风溜进来,缠着蜂蜜的甜,在屋里织成张软乎乎的网。

      “傅云初,”霍双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落梅,“你说……人是不是都念旧?”

      他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咽下嘴里的糕:“或许吧。旧的东西,总藏着些念想。”他摸了摸怀里的瓷瓶,薄荷香混着她的气息,“比如这药膏,你小时候总嫌它凉,现在不也带着。”

      霍双没接话,只是拿起那罐野蜂蜜,用银勺舀了点放进嘴里。清甜在舌尖化开时,忽然想起裴萧信里说的“长城雪”,竟觉得不如这口蜂蜜来得实在。

      “对了,”傅云初像是想起什么,“后日后山的野菊该开了,张妈说要做菊花糕,你要不要去采些新鲜的?”

      她抬眼,撞进他带着期待的眼底,像小时候邀她去掏鸟窝时那样亮。心里那点犹豫忽然散了,她点了点头:“好啊。”

      正说着,青禾端着茶进来,见两人凑在一块儿分食桂花糕,眼尾悄悄弯了弯,放下茶就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傅云初看着青禾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耳尖悄悄泛起红,拿起茶杯抿了口,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倒比刚才的桂花糕更让人脸热。

      “你说这青禾,”他故作镇定地转着茶杯,“越来越没规矩了。”

      霍双却笑了,指尖在桌沿画着圈:“她是看我们俩难得不拌嘴,识趣罢了。”

      他被这话堵得一噎,刚要反驳,就见霍双拿起那罐野蜂蜜,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个你带走些?张妈说加桂花养人,你也该学着喝点甜的,省得整日皱着眉,像谁欠了你八百两似的。”

      傅云初看着罐口的蜜渍,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偷喝蜂蜜被蛰,哭着说“再也不碰这破东西”,如今却主动往他面前推。时光这东西,倒真是奇妙。

      “不用,”他把罐子推回去,声音放得软,“库房里还有,这罐你留着。”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冲温水喝,别像小时候似的直接舀着吃。”

      霍双瞪他一眼,眼里却没真恼:“知道了,傅管家。”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从后日采菊说到秋日的收成,傅云初没再提裴萧,霍双也没说那封被压在抽屉里的信,屋里的空气像被蜜水泡过,甜得黏人。

      直到日头爬到窗棂中央,傅云初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目光落在霍双袖口那点墨渍上,喉结滚了滚:“后日……我来接你。”

      霍双低头理了理袖口,声音轻得像槐花香:“嗯。”

      看着他的身影拐过回廊,玄色长衫被风掀起个角,霍双忽然抓起桌上的桂花糕,咬了一大口。甜意漫到舌尖时,她忽然笑出声,指尖沾着的糖霜蹭在脸颊上,像落了点碎雪。青禾不知何时又站在廊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小姐,这桂花糕再甜,也犯不着笑成这样呀。”

      霍双瞪了她一眼,却没真生气,只是把剩下的半块糕塞进嘴里,含糊道:“要你管。”

      青禾笑着凑过来,替她拂去肩上的碎屑:“傅少爷走时特意交代,说后日清晨有露,让您多穿件薄衫,别像上次去梅林似的,回来就头疼。”

      她嘴里的糕忽然就没那么甜了,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暖融融的。霍双转过身往内屋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却没忘叮嘱:“把那罐蜂蜜收进食盒,明早……冲杯温水喝。”

      青禾应着,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暮春的日头,真是一天比一天暖了。

      第二日清晨,霍双刚梳洗完,就见青禾端着杯蜂蜜水进来,杯口还浮着层细密的桂花。“张妈说加了新晒的桂花,小姐尝尝?”

      她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漫到心口,喝了口,甜意混着桂花香滑进喉咙,竟比昨日的桂花糕还要熨帖。

      “对了小姐,”青禾忽然想起什么,“昨儿个傅少爷走后,我见他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手里还攥着您给的那半块桂花糕呢。”

      霍双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却故意板着脸:“管他呢。”可嘴角那点笑意,却像沾了蜜似的,怎么也压不下去。她把空杯递给青禾,转身去翻箱倒柜找衣裳,指尖划过一件件素色的裙衫,最终挑了件月白的,袖口绣着圈细碎的菊纹。

      “小姐怎么想起穿这件了?”青禾接过杯子,见她对着镜子比划,忍不住问,“这可是去年做的,您说素净,一直没上身呢。”

      霍双对着镜中的自己理了理衣领,声音听着平平的:“后日要去采菊,素净点好,免得招蜂引蝶。”

      青禾憋着笑应了声,心里却明镜似的——小姐哪里是怕招蜂,分明是想衬着野菊的黄,瞧着更顺眼些。

      这日过得格外慢,霍双练字时总走神,笔尖在宣纸上戳出好几个墨点;翻书时又心不在焉,半天也没翻过一页。直到暮色漫进窗棂,她才惊觉,原来等一个日子,竟比抄完一本《女诫》还难熬。

      第三日天还没亮,霍双就醒了。窗外的雀儿刚叫第一声,她已换好那身月白裙衫,坐在镜前描眉。青禾端着早膳进来时,见她对着铜镜抿唇笑,忍不住打趣:“小姐这眉画得,比去赴赏花宴时还用心呢。”

      霍双瞪她一眼,却没像往常那样恼,只是拿起块芙蓉糕塞进嘴里:“吃你的吧。”

      刚把早膳吃完,院外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得像怕惊了什么似的。霍双心里一跳,下意识地理了理裙摆,却见青禾已掀着帘子出去,笑着喊:“傅少爷来得真早!”

      她走到窗边,悄悄掀起一角帘子往外看——傅云初穿着件浅灰的短打,肩上搭着个竹篮,手里还攥着把小镰刀,见了青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怕晚了露水干了,花就不鲜了。”

      晨光落在他发间,镀了层淡淡的金,比平日穿长衫时多了几分利落。霍双看着他站在廊下的身影,忽然觉得,这等了两日的期盼,倒比想象中更甜些。

      “小姐,傅少爷在门口等呢。”青禾进来时,见她还扒着帘子,忍不住催了句。

      霍双深吸一口气,放下帘子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走到门口时,正撞见傅云初抬头望过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慢慢晕开了。

      “走吧。”他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一片落絮,“露水重,慢点走。”

      霍双“嗯”了一声,跟在他身边往外走,竹篮碰到一起,发出轻轻的碰撞声,像在替这沉默的清晨,哼着支软乎乎的调子。后山的路铺着层薄薄的晨露,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青草的湿意。傅云初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叮嘱一句“这边滑”,手里的镰刀在草叶间轻轻拨开,替她清出条干净的路。

      霍双跟在后面,看着他被晨光拉长的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他总走在前面,替她挡开带刺的藤蔓,摘最红的野果递过来,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指尖,带着点粗糙的暖。

      “傅云初,”她忽然开口,声音被晨雾润得软软的,“你说这野菊,真能做成糕吗?”

      他回头看她,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子:“张妈说能。去年她采了些晒干,加在米糕里,甜得带点清苦,你准爱吃。”

      说话间已到了坡上,漫山的野菊果然开得正好,黄灿灿的一片,被露水打得微微垂着,像铺了层碎金。霍双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月白的裙摆在花丛中一晃,倒比花儿还亮眼。

      傅云初看着她蹲下身摘花的样子,指尖捏着的镰刀忽然有些发烫。她的发尾沾着点草屑,侧脸被花映得柔和,连平日里微微蹙着的眉,此刻都舒展着。

      “小心刺。”他走过去,蹲在她身边,用镰刀轻轻割下花梗,“这菊梗有小刺,别扎到手。”

      霍双抬头看他,见他专注地替她整理花枝,睫毛上还沾着点露水,忽然想起他手腕上的伤,伸手撩起他的袖子——那道划痕已结了痂,药膏涂得匀匀的,想来是仔细擦过的。

      “倒是听话。”她弯了弯唇角,收回手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傅云初把割好的花放进竹篮,声音有点发紧:“你给的药膏,自然得仔细用。”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埋头摘花。晨露沾湿了裙摆,草叶的清香混着菊香漫过来,倒比胭脂水粉更让人舒心。竹篮渐渐满了,傅云初忽然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芙蓉糕:“垫垫肚子?”

      霍双接过一块,咬了口,软糯的甜在舌尖化开时,忽然瞥见他竹篮角落里藏着个小瓷瓶——正是她给的那瓶药膏,想来是怕山上有磕碰,特意带来的。

      “你倒仔细。”她笑了笑,把剩下的半块糕递给他。

      他没接,就着她的手咬了口,目光落在她沾着菊瓣的发间,忽然伸手替她摘下来。指尖拂过她的耳廓,带着露水的凉,却让霍双的耳尖瞬间红透。“耳朵怎么红了?”傅云初的指尖还停在她耳后,带着点戏谑的笑意,“莫不是被露水冻着了?”

      霍双猛地偏过头,耳尖的热度却更甚,伸手把他的手拍开:“胡说什么。”她低头去捡竹篮里的花,指尖却有些发颤,方才被他碰过的地方,像有团小火苗在慢慢烧。

      傅云初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却没再逗她,只是拿起镰刀继续割花,只是动作间,嘴角总忍不住往上扬。

      晨光渐渐爬高,露水慢慢收了,野菊的香气也变得浓郁起来。竹篮里的花堆得冒了尖,霍双直起身捶了捶腰,忽然发现傅云初的竹篮里,大半都是她爱吃的那种重瓣小菊,黄得格外鲜亮。

      “你怎么专挑这种?”她指着那些花,声音里带着点好奇。

      “张妈说这种花瓣厚,做糕更糯。”他把最后一束花放进篮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你不是爱吃糯的?”

      霍双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得发胀。她看着他额角的薄汗,忽然从袖袋里摸出块帕子递过去:“擦擦汗吧。”

      那是块素白的帕子,边角绣着朵小小的梅,正是她常用的那块。傅云初接过帕子,指尖触到上面的针脚,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把绣坏的帕子丢给他擦汗,说“反正你也不讲究”。

      他低头擦汗,帕子上的皂角香混着她的气息,比野菊的香更让人安心。

      “够了吗?”霍双看着满篮的花,“再摘下去,张妈怕是要做一整年的菊花糕了。”

      傅云初抬头看了看日头,把帕子叠好放进怀里:“够了。再晚些,该有人来找了。”他扛起两个竹篮往山下走,步伐稳得像脚下生了根。霍双跟在后面,见他肩上的竹篮晃悠悠的,忍不住伸手扶了一把:“我来拎一个吧,看着沉。”

      傅云初低头看她伸出的手,指尖细白,还沾着点菊瓣的黄,笑着摇了头:“这点重量算什么?小时候替你背装野果的篓子,可比这沉多了。”

      霍双被他说得脸热,收回手理了理裙摆:“那时候是那时候。”

      “现在也一样。”他忽然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认真,“你要是累了,我也能背你下去。”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心湖,荡开圈圈涟漪。霍双别过脸,耳尖又开始发烫:“谁要你背。”

      傅云初低低地笑起来,笑声混着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倒比山涧的流水还动听。他没再说话,只是脚步放慢了些,刚好能让她跟上。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霍双踩着那些光斑往前走,忽然发现傅云初的影子总往她这边偏,像是怕她被树枝绊到。快到山脚时,一段坡路格外滑,霍双脚下一崴,惊呼一声往前踉跄。傅云初听得声响,猛地回头,扔下竹篮就冲过来,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腰。

      “小心点。”他的声音带着点后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裙衫传过来,烫得霍双心口发紧。

      她站稳后慌忙推开他,脸颊红得像染上了野菊的颜色:“没事,就是脚滑了下。”

      傅云初却没放心,蹲下身抓起她的脚踝轻轻转了转:“扭到没有?”他指尖的薄茧蹭过她的皮肤,带着点粗糙的温柔,“疼不疼?”

      霍双被他这举动弄得手足无措,想缩回脚,却被他按住:“别动,让我看看。”

      阳光落在他发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影,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霍双看着他专注的模样,忽然觉得,若是真扭到了脚,被他这样背着下山,好像也不算太坏。

      “真没事。”她挣了挣脚踝,声音细若蚊蝇,“就是吓了一跳。”

      傅云初这才松开手,站起身时耳尖也红了,挠了挠头:“那就好。”他捡起地上的竹篮重新扛起,“剩下的路我走慢点,你跟着别走神。”霍双跟在他身后,目光总忍不住往他肩上瞟。竹篮里的野菊探头探脑,黄灿灿的花瓣蹭着他的脖颈,引得他时不时偏头躲开,模样竟有几分憨态。

      “你看这花,倒比你还黏人。”她忍不住打趣,声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傅云初回头瞪她一眼,眼底却全是笑:“总比某些人强,走路都能走神。”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次你说想学射箭,我把那把弓修好了,等过几日得空,带你去后山试试?”

      霍双心里一动。她确实说过想学射箭,还是去年在梅林里随口提的,没想到他竟记到了现在。

      “再说吧。”她嘴上应着,脚步却加快了些,几乎要跟他并肩而行,“别总说这些,先想想回去怎么跟张妈交代——采这么多花,怕是要让她忙到天黑了。”

      “忙点好。”傅云初低头看她,晨光落在她发间,碎金似的闪,“忙起来,才没空念叨我们又偷偷跑上山。”

      两人说着话,脚下的路不知不觉就到了头。山庄的青砖墙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门口的老槐树落了满地花瓣,像铺了层香雪。傅云初刚把竹篮往墙根放稳,就见霍双伸手拂去他肩上沾着的菊瓣,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肩头,像羽毛轻轻扫过。

      “你看你,”她收回手,指尖还沾着点黄色的花粉,“被花黏了一路都不知道。”

      他低头看了眼肩头,忽然笑了:“许是它们也知道,跟着我能见到你。”

      这话直白得像山间的风,吹得霍双脸颊发烫。她转身往庄里走,脚步却慢了半拍,像是在等他跟上。

      傅云初拎起竹篮快步追上,两人并肩走在落满槐花的石板路上,鞋跟踩过花瓣,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槐花香混着野菊的甜,缠缠绵绵的,倒比春日里的任何香气都让人安心。

      “对了,”霍双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把小弓……真修好了?”

      他侧头看她,见她眼尾悄悄弯着,像藏着点期待,心里忽然松快起来:“自然是真的。弦都换了新的,比原来的软些,你用着正好。”

      “那……”霍双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过几日便去试试吧。”

      傅云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下,随即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好。”说话间已到了垂花门,青禾正站在门内张望,见了他们,脸上的急色稍稍缓了些,却还是快步迎上来:“小姐,傅少爷,老夫人让你们回来就去前厅呢。”

      霍双心里“咯噔”一下,刚要问缘由,就见青禾往她身后瞟了瞟,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催促着“快些吧”。

      傅云初拎着竹篮的手紧了紧,指尖触到粗糙的竹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看了眼霍双,见她也皱着眉,便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别怕,有我呢。”霍双指尖微微发颤,被他碰过的地方像落了点火星,顺着胳膊一路暖到心口。她定了定神,跟着他往前厅走,脚步却像踩着棉花,轻飘飘的没底。

      刚绕过回廊,就听见前厅传来熟悉的爽朗笑声,带着北方人特有的洪亮。霍双的脚步猛地顿住,傅云初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目光越过门帘往里望——裴萧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杯茶,正跟霍老夫人说着什么,逗得老太太眉开眼笑。

      “双儿回来了?”霍老夫人先看见了他们,扬声喊了句,语气里带着难得的热络,“快过来,给你裴大哥见见。”

      裴萧闻声回头,看见霍双,眼睛瞬间亮了,起身时带倒了脚边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响,他却浑然不觉,大步迎上来:“双儿,我来给老太太请安,顺便……”

      他的话没说完,目光就落在了傅云初身上,尤其是他手里拎着的竹篮,还有霍双发间沾着的那点菊瓣黄。笑容僵了僵,却还是拱了拱手:“这位是?”

      “云梦山庄的傅家小子。”霍老夫人没抬头,手里捻着佛珠,语气淡淡的,“跟双儿自小认识。”

      傅云初放下竹篮,也拱了拱手,声音听着平平的:“傅云初。”

      空气里的槐花香和野菊甜,忽然被这剑拔弩张的沉默冲得干干净净。霍双站在两人中间,只觉得手心发潮,方才采菊的欢喜,此刻全变成了说不清的慌乱。

      “双儿,你跟裴公子许久未见,该有好多话要说吧?”霍老夫人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让青禾备些点心,你们去花园坐坐。”

      这话像道无形的墙,把傅云初隔在了外面。他看着霍双,见她咬着唇没说话,心里忽然像被野菊的刺扎了下,密密麻麻地疼。

      “老夫人,”傅云初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竹篮里是刚采的野菊,让厨房做些菊花糕,给老夫人和裴公子尝尝鲜。”

      他没看霍双,也没看裴萧,说完便躬身行了礼:“晚辈先告辞了。”

      转身离开时,他听见裴萧对霍双说“双儿,我给你带了北方的特产”,也听见霍老夫人笑着应和,却没回头。廊下的槐花还在落,沾在他的肩头,像层化不开的雪。

      花园的石桌上摆着新沏的茶,裴萧把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推到霍双面前,打开时里面珠光闪闪——是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凤凰尾羽上缀着细小的珍珠,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前几日在京里见到的,想着配你那件石榴红的裙衫正好。”他笑得爽朗,伸手想去替她别在发间,却被霍双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裴萧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双儿,怎么了?”

      霍双指尖划过冰凉的石桌,声音有些发涩:“裴郎,你怎么突然来了?信里不是说……等雪落了才南下吗?”

      他收回手,拿起茶杯抿了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收到你上次的回信,总觉得你话里有话,放心不下,便快马加鞭赶来了。”他看着她发间那点未摘净的菊瓣,“方才那位傅公子……是你常说的‘傅哥哥’?”

      霍双心里一跳,点了点头:“嗯,自小认识的。”

      “瞧着倒是……亲近。”裴萧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敲着,声音听着有些闷,“你们方才去采菊了?”

      “嗯,后山的野菊开得正好,想着做些菊花糕。”霍双避开他的目光,看向池子里的锦鲤,“你突然来,老太太怕是高兴坏了。”

      “老太太是高兴,”裴萧忽然倾身靠近,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可我更想知道,你见了我,高兴吗?”

      温热的呼吸让霍双很不自在,她往后缩了缩,刚好撞进他带着探究的眼底。那眼神太过灼热,像北方的烈日,让她想起傅云初方才看她时,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像山间的晨露,润得人舒服。

      “自然是……高兴的。”她勉强笑了笑,指尖却想起傅云初递药膏时的温度,带着点薄茧的糙,却比这锦盒里的步摇更让人安心。

      裴萧似乎没察觉她的疏离,又说了些北方的趣闻,说秋猎时猎到的白鹿皮毛有多顺滑,说长城的雪落在城砖上有多壮观。霍双听着,却总走神,眼前晃过的不是白鹿和雪景,而是傅云初蹲在花丛里替她摘菊梗的样子,还有他耳尖发红的憨态。

      “双儿?”裴萧喊了她一声,带着点无奈,“你在听吗?”

      “啊?”霍双回过神,脸上有些发烫,“刚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他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双儿,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伸手想去握她的手,“若是有难处,跟我说,我……”“小姐!傅少爷让厨房送了菊花糕来!”青禾的声音突然从月亮门外传来,手里端着个描金的食盒,脚步轻快得像带了风。

      霍双像得了救似的站起身:“快拿来尝尝。”

      食盒打开,清甜的香气漫出来,黄澄澄的菊花糕上撒着层白糖,还缀着朵小小的野菊。傅云初的字迹小楷写在素笺上,压在食盒底:“张妈说,加了野蜂蜜,甜得正好。”

      霍双捏起一块放进嘴里,软糯的甜混着菊香在舌尖化开,果然比记忆里的更合口味。她忽然想起傅云初说“你准爱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暖得发颤。

      裴萧也拿起一块尝了尝,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倒是清甜,就是……太素了些。”

      霍双没接话,只是慢慢吃着糕,忽然觉得,这素净的甜,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对胃口。窗外的阳光落在食盒上,素笺上的字迹被晒得暖融融的,像傅云初方才看她时的眼神。

      裴萧看着她吃糕时嘴角不自觉扬起的弧度,心里那点疑虑更重了。他放下手里的糕,声音沉了沉:“双儿,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对那傅公子动了别的心思?”

      霍双手里的糕差点掉在地上,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慌乱:“你胡说什么!我跟傅哥哥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跟你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裴萧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她,“是他替你摘野菊不一样,还是他记得你爱吃什么口味的糕不一样?”

      他的话像根针,刺破了霍双刻意维持的平静。她别过脸,声音有些发堵:“裴郎,你不该这么说。”

      “我不该说?”裴萧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我快马加鞭赶来,就是想看看你信里没说出口的话,可你倒好,满心满眼都是别人。双儿,你忘了我们说过要一起去看长城的雪吗?忘了你说过最喜欢北方的烈酒和草原的风吗?”

      那些话像旧时候的烙印,刻在霍双心上。她曾真的向往过北方的辽阔,可不知从何时起,江南的晨露罢了,我也不逼你。这步摇你先收着,我在江南住些日子,你好好想想清楚。”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走到月亮门时,忽然回头看了眼霍双,见她还坐在石桌前,手里、野菊的香,还有那个总爱脸红的傅哥哥,慢慢占了心的大半。

      “我没忘。”她低声说,指尖攥得发白,“只是……有些事,或许会变的。”

      裴萧看着她眼底的犹豫,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锦盒,声音里带着点疲惫捏着块没吃完的菊花糕,发间的菊瓣在阳光下闪着黄,像幅他看不懂的江南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