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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意变化       ...

  •   暮色像层薄纱,笼住了临安城的飞檐翘角。颜知时拽着傅云初往酒楼走,指尖还捏着片刚从瑞雪山庄墙外摘的菊瓣,笑得不怀好意:“听说瑞雪山庄来了位北方贵客,骑高头大马,带的随从都佩着弯刀——除了那位裴公子,还能有谁?”

      傅云初闷头往前走,玄色衣袍被风掀起边角,手里的酒葫芦晃得叮当作响。他仰头灌了口烈酒,喉结滚动着,声音带着点闷:“知道了又如何。”

      “如何?”颜知时抢过他的酒葫芦,自己也灌了口,“你就甘心看着霍双被人从眼皮子底下抢走?当年在梅林你怎么跟我说的?说要把人护得好好的,让她眼里只能看见你。”

      傅云初攥紧了拳,指节泛白。白天在瑞雪山庄门口,他亲眼看见霍老太太拉着裴萧的手嘘寒问暖,说“北方风霜重,让双儿多给你炖些参汤”,那热络劲儿,比待他这个“街坊小子”亲厚十倍。

      “奶奶向来喜欢稳重的。”他低声辩解,眼前却晃过梅林那天的光景——霍双被他攥得发红的手腕,她甩在他脸上那记清脆的巴掌,还有她眼里的惊惶,像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

      颜知时拍了拍他的肩,难得正经:“我知道你急,但急没用。霍双那性子,吃软不吃硬,你硬来只会把人推得更远。裴萧是吧?我听说过,北方有名的少年将军,性子烈得像火,可霍双是江南的水,未必就容得下那团火。”

      傅云初抬眼,眼里有了点光:“你想怎么帮我?”

      “先让你看清形势。”颜知时笑得狡黠,“霍双这几日定是左右为难,咱们得给她点空间,也给她点……念想。”

      两人正说着,窗外传来清脆的女声。叶乔提着裙摆站在酒楼楼下,仰头冲他们挥手:“颜知时!傅云初!你们在这儿躲清闲呢?”

      颜知时眼睛一亮,忙起身下楼,折扇在掌心敲出轻快的节奏:“这不是怕打扰叶姑娘清净吗?”

      叶乔白了他一眼,手里的竹篮晃了晃,露出里面的桂花糕:“刚从家里出来,想着双儿定是闷坏了,去瑞雪山庄找她,青禾说她在房里发呆呢。”她抬头看了眼傅云初,“傅公子不去看看?总憋着也不是办法。”

      傅云初的心猛地跳了跳,刚要应声,就被颜知时拽了把。颜知时冲他使了个眼色,转头对叶乔笑道:“我们正说呢,让傅云初别总往人家跟前凑,免得添乱。倒是叶姑娘,要不要一起喝两杯?”

      “喝什么喝。”叶乔把竹篮塞给他,“把这个给双儿送去,就说是我做的。我还有事,先走了。”她说着转身就走,裙角扫过台阶上的青苔,留下淡淡的香。

      颜知时望着她的背影,折扇转得飞快,嘴角的笑藏不住。傅云初看着那篮桂花糕,忽然想起叶乔和霍双总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模样,心里微动:“你说……双儿会不会真的为难?”

      “废话。”颜知时把桂花糕塞给他,“一边是青梅竹马,一边是千里迢迢来的‘心上人’,换你你也懵。但你记住,霍老太太对裴萧热络,未必是真心属意——老人家嘛,总觉得‘远方来的是客’,面上功夫总得做足。”

      傅云初捏着那篮温热的桂花糕,指尖触到竹编的纹路,忽然想起霍双吃菊花糕时,嘴角沾着糖霜的样子。他仰头把剩下的酒喝光,眼里的迷茫散了些:“那我……该怎么做?”“笨小子,”颜知时用折扇敲了敲他的额头,眼底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笑意,“霍双不是稀罕那些金银珠宝的性子。你想想,她小时候跟你在后山爬树掏鸟窝,摔了跤也不哭,就为抢你手里半块烤红薯;她去年在书院跟先生辩经,气得先生吹胡子瞪眼,转头却把先生偷偷塞的桂花糕分你一半。”

      他顿了顿,指着远处瑞雪山庄的方向:“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北方少年郎’的名头,是有人记得她爱吃甜口的菊花糕,记得她怕黑夜里总留盏灯,记得她闯了祸会先往你身后躲。”

      傅云初捏着竹篮的手紧了紧,掌心的温度透过竹编渗进来,像极了小时候霍双把冻得发红的手塞进他怀里的暖。他想起自己特意让张妈加了野蜂蜜的菊花糕,想起梅林里她发间别着的红梅,想起她吃糕时眼里闪的光——那些细碎的瞬间,原来早就在心里刻了痕。

      “可裴萧……”他喉结动了动,声音还有点发涩,“他带了白狐围脖,带了长城的雪,带了她曾向往的北方。”

      “向往不代表合适。”颜知时收起折扇,语气笃定,“你见过江南的水往北方流吗?霍双是瑞雪山庄的二小姐,她的根在这青石板路、乌篷船里,裴萧的烈马带不走她心里的梅香。”

      他拍了拍傅云初的肩:“把桂花糕送去,不用多说什么,就告诉她‘叶乔让给你的’。然后呢,该去后山摘野菊就摘,该让厨房做新出炉的藕粉圆子就做——像以前那样,把日子过进她眼里,比说一万句‘我喜欢你’都管用。”

      傅云初低头看了看篮里的桂花糕,黄澄澄的,还冒着热气。暮色里,瑞雪山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撒在人间的星子。他忽然笑了,眼里的郁结散了个干净,转身往山庄走时,脚步轻快得像踩在落梅上。

      颜知时望着他的背影,摸出酒葫芦又灌了口,喃喃道:“这小子,总算没笨到家。”暮色在傅云初脚下的青石板路上漫开,像被打翻的砚台,晕染得越来越深。他提着那篮桂花糕,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竹篮的纹路硌在掌心,倒成了某种踏实的提醒——就像小时候攥着给霍双偷藏的野山楂,既怕被她发现时的窘迫,又藏着点“她定会喜欢”的笃定。

      瑞雪山庄的门虚掩着,风里飘来后厨的甜香,是赤豆糊糖粥的味道。傅云初记得,霍双小时候总爱趁沈夫人不注意,偷偷用小勺子舀着喝,烫得直吐舌头,却还是不肯停。他那时就站在廊下看着,手里攥着刚从后山摘的野草莓,等她喝够了,再献宝似的递过去。

      “傅少爷?”青禾端着空碗从厨房出来,见了他眼睛一亮,“小姐在书房呢,刚还说想看您前几日画的那幅《梅林初雪》。”

      傅云初的心猛地一跳,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绕过回廊时,正撞见霍双的母亲沈玲提着药箱往偏院走,见了他便温和地笑:“云初来了?双儿在里头练字呢,你去陪陪她,省得她总对着字帖发呆。”

      “是,沈伯母。”他躬身应着,看着沈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忽然想起往年冬日,霍双染了风寒,沈玲也是这样提着药箱,却在廊下拉住他,轻声说:“双儿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心里头细着呢。她总念叨说,小时候你替她背黑锅,被傅伯父罚站,站了整整一下午。”

      那时的雪落在沈玲的鬓角,像落了层霜,可她眼里的暖意,却比炉火烧得还旺。

      傅云初定了定神,抬手轻叩书房门。里面传来霍双的声音,带着点含糊的鼻音:“进来吧。”

      他推门进去时,霍双正趴在案前,手里的狼毫笔悬在半空,宣纸上只写了“长城”两个字,墨痕晕开,倒像是洇了水的泪。她抬头时,眼里还带着点没回过神的迷茫,见了他便慌忙把纸揉成团,扔进纸篓:“你怎么来了?”

      “叶乔让我给你带了桂花糕。”他把竹篮放在案上,目光落在她揉皱的宣纸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刚出炉的,还热着。”

      霍双没看那糕点,只是望着他,忽然问:“傅云初,你说……北方的雪,真的比临安的好看吗?”

      他一怔,随即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块桂花糕递过去:“各有各的好。北方的雪下得烈,像裴公子腰间的刀;临安的雪落得软,像你绣帕上的梅。”

      霍双接过糕点,却没吃,只是捏在手里转着圈。指尖的温度透过糕点传过来,带着点微颤。“我以前总觉得,北方的草原、长城,都比临安的小桥流水有意思。”她低头看着糕点上的桂花碎,声音轻得像叹息,“可裴萧来了才发现,他说的猎场、战马,我竟一句也接不上。他说我绣的白狐太温顺,不像真的;我说他带的弯刀太锋利,怕是会割伤自己……”

      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眼里却泛起水光:“你说可笑不可笑?我盼了那么久的人,来了之后,倒像是隔着层雾。”

      傅云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想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湿,手抬到一半却又停住,转而拿起案上的砚台,慢慢研墨:“小时候你总说,后山的野菊不如洛阳的牡丹好看,可每次摘了野菊,都宝贝似的插在瓶里,说比牡丹有韧劲。”

      他顿了顿,看着墨汁在砚台里晕开,声音放得极轻:“有些东西,看着远的时候最亮眼,凑近了才知道,合不合适自己,得摸着手心的温度才清楚。”

      霍双没说话,只是把桂花糕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咬着。清甜的香气漫开来,混着书房里的墨香,竟奇异地让人安心。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被隔壁的恶犬追,是傅云初抱着她往树上爬,树桠划破了他的手,他却笑着说:“别怕,这狗……笨得很,爬不上来。”

      那时的夕阳落在他流血的手背上,红得像他衣襟上绣的云纹,可他眼里的光,却比夕阳还亮。

      “傅云初,”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哽咽,“那天在梅林……对不起。”

      他正研墨的手猛地一顿,墨锭在砚台里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抬头时,霍双已经别过脸,望着窗外的暮色,耳尖红得像染了胭脂:“我不是故意要打你,只是……只是被你吓到了。”傅云初握着墨锭的手指松了松,墨汁在砚台里漾开一圈圈浅淡的涟漪,像他此刻心里翻涌的情绪。他望着霍双泛红的耳尖,望着她捏着桂花糕、指节微微发白的手,忽然觉得那记耳光落在脸上的疼,早被此刻她语气里的软意冲得烟消云散了。

      “没事。”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那天是我唐突了,该打。”

      霍双猛地转过头,眼里的水光还没褪尽,带着点急:“不是的……我只是……”她想说“只是没想过你会那样”,想说“只是突然慌了神”,可话到嘴边,却被他温和的目光堵了回去。

      傅云初重新拿起墨锭,慢慢研磨着,墨香混着桂花的甜,在空气里缠缠绕绕。“小时候你抢我的烤红薯,抢不过就咬我胳膊,”他忽然笑了,眼底漾着暖意,“那时你说‘谁让你不让着我’,我还记恨了好几天,结果第二天你就把攒了半月的糖人塞给我,说‘赔你的红薯’。”

      霍双被他说得一愣,随即也笑了,眼角的湿意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出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你还好意思说,”她嗔道,“那糖人都化得只剩根竹签了,你还啃得津津有味。”

      “因为是你给的啊。”傅云初的声音很轻,却像颗小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他放下墨锭,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锦囊,递到她面前:“前几日我去后山,见野菊开得正好,摘了些晒干,缝了个香袋。”

      锦囊是素色的锦缎,上面用银线绣着枝小小的野菊,针脚不算细密,却看得出来很用心。霍双接过时,指尖触到里面干燥的花瓣,还带着点阳光的暖。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总把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塞给她——春天的野草莓,夏天的萤火虫,秋天的银杏叶,冬天的雪团成的球。

      “你总爱弄这些。”她低头摩挲着锦囊上的针脚,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软。

      “你总爱收着。”傅云初接话时,目光落在她案头的笔洗上,那里插着枝干枯的红梅,正是前几日梅林里她别在发间的那枝。“那枝梅,你还留着。”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惊讶,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日梅林里,她发间别着这枝红梅转身跑向花海的样子,像幅被风吹动的画,一直在他心里晃。

      霍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想起笔洗里还插着这枝梅。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早已失了水分的花瓣簌簌落了两片,像极了那天他替她拂去肩头落梅时的轻。

      “顺手插在这儿的,倒忘了取。”她嘴上说得随意,耳根却悄悄热了。其实那日从梅林回来,她便找了个干净的笔洗把它插进去,夜里看书时,总觉得那点暗红的影子落在纸上,比烛火还让人安心。

      傅云初没戳破她的掩饰,只是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光:“野菊香袋配枯枝梅,倒也别致。”

      “就你嘴贫。”霍双嗔了一句,把香袋往袖袋里塞了塞,指尖却被锦囊上的银线勾了一下,带出点微痒的麻。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案头的书堆里翻出个小册子,递给他:“这个给你。”

      册子是牛皮纸封皮的,边角被磨得有些毛糙,封面上用炭笔歪歪扭扭画着只兔子,正是她小时候最擅长的手笔。傅云初翻开,里面竟全是他的名字——“傅云初”三个字,从稚气的涂鸦到渐渐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有的旁边还画着歪脑袋的小人,或是咧嘴笑的狐狸。

      “这是……”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

      “小时候先生让练字,我总写不好自己的名字,就天天写你的。”霍双别过脸,看着窗外的暮色,声音轻得像叹息,“后来攒了厚厚一沓,前几日收拾旧物翻出来的,想着……你或许会要。”

      傅云初捏着册子的手指微微发颤,纸页间仿佛还留着她儿时的温度。他想起无数个放学后的傍晚,她蹲在老槐树下,用树枝在地上写“傅云初”,写得歪歪扭扭,却非要拉着他看:“你看你看,我写得比先生教的好看!”

      那时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发间别着他摘的狗尾巴草,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要。”他把册子紧紧按在胸口,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霍双,这个……我收着了。”

      霍双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角却有温热的东西滑下来,滴在砚台里,溅起细小的墨花。暮色漫进书房,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案上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混着墨香,像浸了蜜的时光,稠得化不开。傅云初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忽然觉得,有些等待从来都不是空耗。就像这枝被她留着的枯枝梅,就算失了花期,也照样在她案头,占了个安稳的位置。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没敢靠太近,只是轻声说:“《梅林初雪》我明日再送过来,你……早些歇息。”

      霍双低着头,指尖在砚台边缘轻轻划着圈,声音带着点闷:“嗯。”

      傅云初最后看了眼案头的枯枝梅,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门被带上的瞬间,他靠在廊柱上,摸着胸口的小册子,忽然笑出了声。傅云初攥着那本册子往回走,青石板路被月光浸得发亮,像铺了层碎银。他走得极慢,生怕步子快了,会惊散了胸口那点滚烫的暖。路过老槐树时,他下意识停了脚,树洞里的小纸条早已不见,想来是霍双取走了,只剩那颗话梅糖的糖纸,被风卷得在洞口轻轻晃。

      “傻子。”他对着树洞低笑一声,指尖摩挲着册子粗糙的封皮,忽然想起方才霍双递册子时,耳尖那抹比晚霞还艳的红。原来那些被他藏在心底的时光,她也悄悄收着,像攒糖纸似的,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

      回到云梦山庄时,柳氏正坐在廊下纳鞋底,见他回来便抬眼笑:“今日怎的这般晚?饭还温在灶上。”

      “去给双儿送了些东西。”傅云初说着,把册子小心翼翼放进贴身的衣襟里,指尖碰到温热的布面,心里踏实得很。

      傅夫人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亮,穿针的手顿了顿:“云初,有些事啊,就像这鞋底的针脚,看着慢,一针一线织进去,才最牢稳。”

      他心里一动,挨着母亲坐下:“娘,您早看出来了?”

      “你打小就爱往瑞雪山庄跑,”傅夫人笑着戳了戳他的额头,“上次双儿染了风寒,你守在廊下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当娘的能看不出来?”她把手里的鞋底递给他看,“你看这花样,是双儿小时候最爱画的缠枝莲,我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能用上,也算是份心意。”

      月光落在鞋底的银线上,泛着温柔的光。傅云初望着那细密的针脚,忽然明白,原来不止他在等,连母亲也在悄悄为这份念想添砖加瓦。

      “娘,我知道该怎么做。”他拿起鞋底,指尖拂过那些精巧的花纹,“我不急了。”

      傅夫人欣慰地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背:“这就对了。江南的姑娘心细,得用暖汤慢慢焐,急火煮不出好滋味。”

      夜渐渐深了,傅云初躺在床榻上,却毫无睡意。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就着月光一页页翻看。“傅云初”三个字在纸上慢慢长大,从歪歪扭扭的孩童涂鸦,到如今风骨初成的小楷,像极了他和她一起走过的这些年。某一页的角落,画着两个牵手的小人,一个扎着羊角辫,一个留着短头发,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双儿和云初”。他指尖落在那行字上,忽然觉得眼眶发烫。原来那些被他当作单箭头的时光里,早有双眼睛,在悄悄跟着他的影子。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册子上投下淡淡的影。傅云初把册子压在枕下,嘴角还扬着笑。他想,明天该早些起,去后山多摘些野菊,再让张妈做些霍双爱吃的藕粉圆子——日子还长着呢,他有的是耐心,把这些年欠的陪伴,一点一点补回来。

      而瑞雪山庄的书房里,霍双还坐在案前。案上的桂花糕已经凉了,她却拿起一块慢慢吃着,甜香漫开时,仿佛还带着傅云初身上的松木气息。她摸出袖袋里的野菊香袋,放在灯下细看,忽然发现那银线绣的野菊旁边,还藏着个小小的“初”字,针脚极细,不细看几乎瞧不见。

      他想起方才霍双接过野菊香袋时,指尖轻轻抖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似的。那锦囊上的银线是他前几日在灯下一针一线绣的,手指被扎了好几下,流的血珠滴在锦缎上,倒像朵小小的红梅。当时还懊恼绣得丑,此刻却觉得,丑点才好,才像他傅云初的心意——笨拙,却实在。

      窗外的风掠过竹梢,沙沙地响。傅云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去年冬天的气息。那时霍双来云梦山庄送手炉,恰逢他在午睡,她便悄悄把炉放在床头,自己坐在窗边看书。等他醒来时,见她歪着头打盹,鬓边的碎发垂在脸颊,手炉的暖意漫过来,把整个屋子都烘得暖暖的。

      “傻子。”他又低笑一声,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月光,“原来你早就把我的心,焐得这么热了。”

      夜渐渐深了,远处传来更夫敲过三鼓的梆子声,笃笃笃,像敲在人心上。傅云初的呼吸随着梆子声慢慢匀了,眼皮却仍舍不得合上。月光在被单上织出细碎的银网,他望着那网,恍惚间竟觉得是霍双绣帕上的缠枝莲,一圈圈绕着,把他的心也缠得温温软软。

      他想起白日里沈伯母说的话,想起母亲纳的鞋底,想起霍双案头那枝枯梅——原来这场漫长的等待里,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在用力。就像江南的雨,看着是独自落下,却早有青石板接着,有乌篷船载着,有檐角的铜铃应和着,点点滴滴,都成了滋养情意的水土。

      窗外的竹影晃了晃,像极了霍双写字时微微晃动的笔尖。他忽然想起她写“长城”二字时的迷茫,心里那点残存的忐忑彻底散了。北方的风雪再烈,也吹不散江南的水汽;长城的砖石再硬,也抵不过案头的墨香。她心里的那点向往,不过是少年人对远方的好奇,而真正扎根的,终究是这临安城的青石板、老槐树,还有他这个愣头愣脑守着她的人。

      傅云初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樟木香气,混着册子上残留的墨味,让人安心。他仿佛又听见霍双嗔他“嘴贫”时的语调,看见她耳尖那抹比晚霞还艳的红,指尖似乎还留着她递册子时的温度,微凉,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明天……得把《梅林初雪》送去。”他迷迷糊糊地想,嘴角还挂着笑,“画里的梅花开得正好,得让她瞧瞧,咱们江南的梅,不输任何地方的景。”

      梆子声渐渐远了,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敲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都朝着瑞雪山庄的方向。傅云初终于闭上眼,梦里的梅林又开了,他牵着霍双的手站在花海中央,她发间的红梅映着她的笑,比任何时候都亮。

      而瑞雪山庄的卧房里,霍双也刚吹灭烛火。袖袋里的野菊香袋被她攥得温热,那小小的“初”字像是生了根,在她掌心发烫。霍双躺在床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香袋上的“初”字,银线的纹路硌在掌心,像极了傅云初写字时总爱顿笔的力道。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纱,在帐上游走,她望着那片晃动的银辉,忽然想起小时候傅云初总爱爬树替她掏鸟窝,每次下来时,衣襟上都沾着草屑,却总把最圆的鸟蛋小心翼翼地塞进她手里,说“双儿你看,这蛋像不像你画的圆月亮”。

      那时的月亮也像今晚这样亮,落在他汗津津的额头上,闪着细碎的光。

      她把香袋贴在胸口,菊香混着布料的暖,慢慢漫进心里。白日里裴萧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忘了我们说过要一起去看长城的雪吗?”她没忘,只是此刻摸着香袋上的“初”字,忽然觉得,长城的雪再壮阔,怕是也抵不过临安冬夜里,傅云初悄悄放在她窗台上的那碗热汤面。

      裴萧带的白狐围脖还挂在衣架上,毛色雪白,触手柔软,可她总觉得,不如傅云初去年冬天送她的那条粗布围巾暖和。那条围巾是他母亲亲手织的,针脚不算匀,却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裹在脖子上,连风都变得温柔。

      “傻子。”霍双对着帐顶轻声说,眼角却有些发潮。她想起自己递册子时,傅云初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像盛了整片星空,又想起他接过册子时微微发颤的指尖——原来这个总爱跟在她身后的“傅哥哥”,心里藏着这么多她不知道的在意。

      夜渐渐深了,远处的蛙鸣歇了,只有风穿过梅林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低声说着话。霍双把香袋塞进枕下,鼻尖萦绕着清浅的菊香,忽然觉得眼皮发沉。

      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梅林。傅云初蹲在花丛里替她摘野菊,阳光落在他发间,耳尖红得像染了胭脂。她走过去,刚想喊他,却见他忽然转过头,手里举着枝开得最盛的野菊,笑得分外好看:“双儿,你看,这朵像不像你?”

      她想点头,却忽然看见自己发间别着的红梅,正落在他眼底,映得那片温柔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窗外的月光悄悄移了位,落在霍双的枕头上,像给那藏着香袋的地方,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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