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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林吻 夜色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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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漫进云梦山庄的偏院时,颜知时提着两壶酒翻墙进来,正撞见傅云初对着月亮发呆,指尖还缠着圈未拆的纱布——那是昨日捏碎茶杯时留下的伤。
“我说傅大少,青天白日愁眉苦脸,夜里还对着月亮伤春悲秋,这可不是你的风格。”颜知时把酒壶往石桌上一放,发出“咚”的轻响,“来,陪我喝两杯。”
傅云初没看他,伸手拿起酒壶,仰头就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浸湿了衣襟。
颜知时看得直咋舌:“这是受了多大刺激?”他给自己倒了杯,慢悠悠地抿着,“我可听说了,昨日你带霍家二小姐去了后山梅林?怎么,没趁机把小时候那点心思说清楚?”
傅云初猛地放下酒壶,眼底翻涌着烦躁,冷哼一声:“说什么?说我喜欢她十几年,从穿开裆裤时就惦记着?”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发哑,“人家心里早有人了,北方来的,叫裴萧,一见钟情,情根深种呢。”
“噗——”颜知时刚喝进去的酒差点喷出来,他拍着桌子笑个不停,“不是吧傅云初?你守着瑞雪山庄那朵娇花十几年,结果被个半路杀出的北方蛮子截胡了?”
“笑够了没有?”傅云初瞪他一眼,拿起酒壶又要喝,却被颜知时按住。
“别喝了,跟个没出息的似的。”颜知时收起笑,难得正经,“霍双那性子,看着跳脱,其实认死理。她既说了对那裴萧是一见钟情,想必是动了真格。你呀,要么就去抢回来,要么就认了,在这儿灌猫尿有什么用?”
傅云初沉默了,指尖攥紧酒壶,指节泛白。抢回来?他看着霍双提起裴萧时那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自己没胜算。认了?十几年的心思,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院角的竹影摇摇晃晃。颜知时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叹了口气:“其实也未必是坏事。霍家跟傅家这关系,真要成了,老太太们那边未必点头。那北方汉子……说不定更能护着她。”
傅云初没说话,只是仰头又灌了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口那点密密麻麻的疼。他想起小时候在后山,霍双举着颗野山楂冲他笑,说“傅云初你等着,长大了我娶你”;想起她游学临走前,偷偷塞给他一块桂花糕,说“等我回来给你带潇湘的糖人”。原来那么多“等着”,最终都成了别人的风景。
颜知时看着他这副样子,也不再多劝,只是陪着他喝酒。傅云初把空酒壶往桌上一墩,瓷壶底磕在石面上发出闷响,带着点酒后的委屈和不甘:“你说这叫什么事?前有个潇湘来的池喻,听着就文绉绉的,说话都脸红,娘们唧唧的;后又冒出来个裴萧,北方来的,光听名字就像个五大三粗的蛮子,指不定一身蛮力,粗手粗脚的!”
他越说越气,手指在石桌上点得咚咚响:“霍双到底看上他们什么了?池喻能陪她爬树掏鸟窝吗?裴萧知道她不吃葱姜,喝赤豆糊要加两勺糖吗?我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她怕黑,夜里走山路得攥着我的衣角;她绣活总扎到手,我替她备了三年的创可贴;她随口说一句喜欢野蜂蜜,我让下人在后山守了半个月……”
说到这儿,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我哪里比不上他们了?论熟悉,我比谁都懂她;论心意,我守了十几年……”
颜知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跟着发堵。他认识傅云初十几年,从没见他这样失态过——平时在山庄里说一不二的少爷,此刻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满肚子的委屈没处撒。
“你呀,”颜知时给他重新倒了杯酒,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懂有什么用?心意藏着不说,谁知道?霍双那丫头看着机灵,其实在感情上钝得很,你不说,她能把你当一辈子‘傅哥哥’。”
傅云初灌了口酒,烈酒呛得他眼眶发红:“我说了又能怎样?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裴萧,信里写的情话能甜掉牙……”
“那也未必是铁板一块。”颜知时敲了敲桌子,“霍双刚回来,跟那裴萧才分开多久?感情这东西,离得远了,就容易淡。你近水楼台,怕什么?”
傅云初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动摇,随即又黯淡下去:“近水楼台?两家老太太把地界看得比什么都重,我往前一步,都得被说成‘傅家小子不安好心’……”
颜知时拍了拍傅云初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无奈。他拿起酒壶给自己续上,仰头灌了一口,苦笑道:“你这好歹还能跟人说上话,能看着她笑,我呢?”
“叶乔那丫头,我追了快半年,她见了我跟见了债主似的,躲得比谁都快。”他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挫败,“上次托人送了盒苏州的胭脂,转头就被她原封不动地退回来,附了张字条,说‘颜公子请自重’。你说我招她惹她了?”
傅云初抬眼看他,见他脸上那点平时的吊儿郎当都散了,只剩下实打实的愁,心里的郁结竟奇异地散了些。
“叶乔性子本就冷淡,你偏天天跟个没正形的似的,她能理你才怪。”傅云初难得吐槽他一句,嘴角却悄悄松了些。
“我那不是想逗她笑吗?”颜知时瞪他,“总不能跟你似的,把心思揣在怀里烂掉吧?”他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说真的,有时候我都想跟她摊牌,哪怕被骂一顿也好,总比现在这样,连句话都说不上强。”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嘲,又有点同病相怜的释然。
“行吧,”傅云初拿起酒壶,跟他碰了一下,“比惨你赢了。”
“那是。”颜知时扬了扬下巴,随即又蔫了下去,“可惨有什么用?该追不到的还是追不到。”
夜风穿过院子,吹得竹影摇晃,酒壶里的酒渐渐见了底。两个各怀心事的少年,在月光下说着没头没脑的话,倒也冲淡了几分愁绪。
“算了,”傅云初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想再多也没用,明天……明天再想办法。”
至少他还能见到霍双,还能找借口去瑞雪山庄,总比颜知时连人都见不到强。
颜知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道:“喂,实在不行,我帮你去会会那个裴萧?”
傅云初脚步顿了顿,回头瞪他:“滚。”
夜色里,颜知时的笑声混着酒香飘远,倒让这有些沉闷的春夜,多了点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
第二天日头爬到窗棂时,傅云初才昏昏沉沉地醒来,宿醉的头疼像针扎似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摸过桌边的茶壶,对着壶嘴猛灌了几口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勉强压下那股钝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霍双看信时的笑,一会儿是颜知时说的“近水楼台”,搅得他坐立难安。鬼使神差地,他抄起墙边的梯子,搭在院墙上,三两下就翻了上去,又借着树干爬上了屋顶。瓦片被踩得“咯吱”响,他坐在屋脊上,望着瑞雪山庄的方向发愣。晨雾还没散尽,那边的飞檐在雾里若隐隐现,像蒙着层纱的心事。
“臭小子!你想死吗?!”一声怒喝从底下炸响,傅云初吓了一跳,低头一看,父亲傅盛正叉着腰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手里还攥着根藤条。
“赶紧给我下来!”傅盛扬了扬藤条,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多大的人了,还学那猴儿爬屋顶?要是摔了,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傅云初头疼得更厉害了,没好气地应:“下来就下来,喊什么。”他手撑着瓦片,刚要往下跳,就被傅盛吼住:“慢点!把梯子架好!摔断了腿,云梦山庄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傅云初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顺着梯子爬下来,脚刚沾地,就被傅盛一把拽住胳膊:“说!又跟霍家那丫头置气了?不然你爬屋顶做什么?”
傅云初梗着脖子不说话,耳尖却悄悄红了——父亲竟连这都看出来了。
“我告诉你傅云初,”傅盛松开他,语气沉了沉,“霍家跟咱们家的关系摆在这儿,你少跟那丫头走太近,免得老太太们又生嫌隙。要是再让我看见你爬墙爬屋顶的,仔细你的皮!”
傅云初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心里却憋着股气——从小到大,父亲总拿两家的恩怨说事,可他对霍双的心思,难道就看不见吗?
“知道了。”他闷闷地应了声,转身往屋里走,头疼得更厉害了,连带着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念头,也被父亲这通骂搅得七零八落。
傅云初正低着头生闷气,后颈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带着熟悉的皂角香。他愣了愣,回头一看,母亲柳氏正站在身后,手里还拿着件刚浆洗好的薄衫。
“小初啊”柳氏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指尖带着点粗糙的暖意,“别往心里去,你父亲就是那性子,刀子嘴豆腐心。方才在书房还跟我念叨,说你昨夜没睡好,让厨房给你炖了醒酒汤呢。”
傅云初的肩膀僵了僵,没说话,眼底的烦躁却悄悄褪了些。
柳氏把薄衫搭在他胳膊上,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有事。霍家那二小姐回来,你这几日魂不守舍的,当娘的还能看不出来?”
傅云初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娘……”
“行了,不用瞒我。”柳氏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小时候总爱揪人家的辫子,人家哭着跑回家,你又偷偷把藏了好久的糖塞给她赔罪,这些事我可都记着呢。”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柔和:“只是云初,傅家和霍家这层关系,你得想明白。就算你对双儿那丫头有情,长辈们那边,怕是没那么容易点头。”
傅云初攥紧了手里的薄衫,布料被捏出褶皱:“我知道……可我就是……”
就是放不下。后面的话没说出口,柳氏却懂了。她看着儿子眼底的执拗,像极了年轻时的傅盛,心里又软又涩:“罢了,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掂量着办。只是别学你父亲那硬脾气,该低头时低头,该争取时也别退缩。”
她转身往厨房走,又回头叮嘱:“醒酒汤在灶上温着,赶紧去喝了,头疼能好些。”
傅云初站在原地,手里的薄衫还带着阳光的温度。母亲的话像温水,慢慢熨帖着他发紧的心。他望着瑞雪山庄的方向,忽然觉得,就算有再多阻碍,至少……他还能试着争取一下。
傅云初喝完醒酒汤,胸口的闷郁散了些,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又往后山梅林去。晨雾已散,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斑驳的光,落在满地落梅上,像铺了层碎金。
刚走进林子没几步,他就顿住了——不远处的老梅树下,霍双正靠着树干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素色的裙摆铺在草地上,发间还别着朵半谢的红梅,呼吸浅浅的,连睫毛都沾染了点花粉。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看了半晌,轻声喊:“霍双?”
她没应,许是睡得沉了。傅云初的心跳忽然乱了,目光落在她微张的唇上,那里还带着点自然的红润,像沾了蜜的樱桃。昨夜的委屈、不甘,还有藏了十几年的心思,此刻像野草似的疯长。他犹豫了很久,指尖甚至微微发颤,最终还是抵不过心底那点汹涌的冲动。
他缓缓俯身,轻轻覆上她的唇。
柔软的触感传来时,他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似的,却又舍不得离开。见她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他心里的那点顾忌渐渐消散,胆子也大了起来。舌尖轻轻撬开她的唇缝,带着点笨拙的急切,加深了这个吻。像是渴了太久的人终于遇到甘泉,他吻得越来越沉,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渴望,连呼吸都变得粗重,像个贪恋滋味的瘾君子,只想把她揉进骨血里。
霍双的睫毛颤了颤,似乎要醒了。傅云初猛地回神,像被惊醒的梦,慌忙退开几步,心脏跳得快要炸开,连耳根都红透了。他看着依旧闭着眼的霍双,又惊又怕,还有点说不清的慌乱——他刚才……做了什么?
傅云初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唇上的柔软与温热,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有些发紧。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霍双身上。她还靠在树下,眉眼依旧舒展,像是完全没被刚才的动静惊扰,连呼吸都平稳得很,只有发间那朵红梅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没醒……”他低声呢喃,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添了几分慌乱。方才那失控的吻像一场冒险,此刻退开了才觉出后怕——若是她醒了,会是什么反应?是惊怒,是羞恼,还是……像看个登徒子似的瞪他?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仔细看着她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影,鼻尖小巧,唇角还微微扬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这副全然不设防的模样,让他心里那点因冲动而起的热意,渐渐化作了柔软的疼惜。他伸出手,想去拂开她颊边的一缕碎发,指尖快碰到时又猛地顿住,最终只是轻轻捻起落在她肩头的一片花瓣。
“霍双啊霍双……”他对着她沉睡的脸,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看我?”
霍双睁开眼的瞬间,傅云初像被施了定身咒,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的眼神清明,没有刚睡醒的迷蒙,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平静。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见霍双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那触感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温热。她收回手,目光依旧锁着傅云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梅林里:“傅哥哥这是什么意思呢?”
没有怒斥,没有惊叫,甚至连语气都算不上严厉,可就是这份平静,让傅云初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看着她眼底那抹他读不懂的情绪,忽然觉得,比起她的愤怒,这种平静更让他无措。
“我……”他喉结滚动,指尖微微发颤,方才吻她时的勇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慌乱,“我以为你醒了……不是,我以为你没醒……”
话越说越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霍双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傅哥哥是觉得,我没醒,做什么都可以吗?”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花瓣,目光始终没离开他:“还是说……傅哥哥对每个睡着的姑娘,都会做刚才那样的事?”
“不是!”傅云初猛地抬头,急切地否认,“我只对你……”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霍双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带着点惊讶,又有点复杂。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涩:“傅云初,你明知道我心里有裴郎的。”
这句话像把钝刀,轻轻割在傅云初心上。他看着她,忽然觉得所有的解释都苍白无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点委屈的低吼:“那又怎样?我喜欢你十几年了!难道就因为一个裴萧,我连喜欢都不能说了吗?”
他的声音在梅林里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飞鸟。霍双被他吼得愣在原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还有深藏的委屈,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傅云初。
霍双愣了一下,随即缓缓站直身体,身上的落梅随着动作簌簌滑落。她没后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的松木香混着梅香扑面而来。她微微仰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说不清的暧昧,像羽毛轻轻搔在心上:“傅哥哥……”
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点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却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傅云初浑身一僵,被她这声“傅哥哥”叫得心头乱颤,方才那点愤怒和委屈瞬间被搅得七零八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发间的梅香,感受到她靠近时的体温,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贴近。
他侧过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鬓角,能看见她耳尖那抹淡淡的红,像被染上了枝头的梅色。“你……”他刚要开口,霍双却忽然退开了半步,眼底的那点暧昧消失不见,又恢复了方才的平静,只是唇角多了点浅淡的笑意。
“傅哥哥,”她看着他,语气轻快了些,却带着点疏离,“玩笑开得有些过了。”
傅云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转身拂了拂衣袖上的花瓣,声音轻飘飘的:“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免得母亲惦记。”
霍双刚走出两步,手腕突然被一股蛮力攥住,力道大得让她蹙眉。她回头,撞进傅云初沉沉的眼底,那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执拗与怒意。
“不许走。”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和平日里的温和判若两人。
霍双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可傅云初常年习武,指骨坚硬如铁,她越是用力,他攥得越紧,手腕处传来一阵钝痛。“傅云初你放开!”她皱着眉,语气带了点愠怒,“你弄疼我了!”
“疼?”傅云初低头看着她泛红的手腕,眼底闪过一丝松动,却没撒手,反而更紧了些,“比起我心里的疼,这点算什么?”
他步步紧逼,将她困在树干与自己之间,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梅林的风穿过两人之间,带着梅香的凉意,却吹不散他眼底的灼热。
“你刚才在我耳边那样叫,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压抑的质问,“你明知道我喜欢你,还这样撩拨我,霍双,你到底想怎么样?”
霍双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抵着粗糙的梅树干,硌得有些疼。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我没有……”她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方才那句“傅哥哥”,确实带着点说不清的试探,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无意,还是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傅云初看着她语塞的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是了,你心里只有那个裴萧。我在你眼里,大概就是个可以随意逗弄的傻子吧。”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些,却依旧没放,指尖的颤抖泄露了他的不平静。
“傅云初,你先放开我。”霍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有话我们好好说,这样……像什么样子。”
可傅云初像是没听见,只是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霍双被他眼里的偏执刺得心头一紧,积压的慌乱与恼怒瞬间冲了上来。她猛地抬手,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梅林里炸开,带着回音荡开。
傅云初的头被打得偏了偏,脸颊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他却没动,只是缓缓转回头,舌尖在口腔内壁顶了顶,像是在尝那股疼意。下一秒,他竟笑了,那笑意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疯狂,又藏着点绝望的执拗。
“消气了吗?”他看着她,声音哑得厉害,“没消气,你可以继续打。”他甚至微微扬起脸,露出另一边没挨打的脸颊,“这儿还有,打吧。”
霍双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怒意瞬间被惊愕取代。眼前的傅云初,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温润自持?他眼底的红血丝,紧抿的唇,还有那道清晰的掌印,都透着种让她心惊的陌生。
“打完了,就该听我的了吧?”他往前逼近半步,气息几乎喷在她脸上,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嗯?还打不打?”
霍双被他问得后退半步,后背再次抵住梅树。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不是她认识的傅哥哥,那个会替她摘野果、会在她闯祸后替她背锅的傅云初,怎么会变成这样?
掌心还残留着打人后的麻意,可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涩。她忽然觉得,方才那一巴掌,像打在棉花上,更像打在自己心上。
傅云初看着她僵住的手,眼底的疯狂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疲惫。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被打的脸颊,声音低了下去:“不打了?那……听我说句话,好不好?”
傅云初见她不说话,也不再挣扎,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断了。他猛地伸手,一把将她扯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在怀中。
“十几年了,霍双……”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压抑不住的颤抖,“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你怎么可以喜欢别人?”
他收紧手臂,将脸埋在她颈窝,呼吸灼热地洒在她皮肤上:“我对你不好吗?你要星星,我不会给你摘月亮;你怕黑,我守在你窗外直到天亮;你说想学射箭,我把最好的弓送给你……我到底哪里不好?”
霍双被他箍得喘不过气,后背抵着他坚实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她没说话,只是睁着眼,看着头顶横斜的梅枝。他眼底的偏执与痛苦太过吓人,像一头困在牢笼里的兽,让她不敢动,也不敢回应。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松木香,混着淡淡的酒气,还有她自己发间的梅香,缠缠绕绕,像一场解不开的结。
“你告诉我,那个裴萧有什么好?”他还在低声问,语气里带着点孩童般的质问,“他能陪你爬树掏鸟窝吗?他知道你喝药要放两颗蜜饯吗?他见过你掉眼泪的样子吗?”
霍双的睫毛颤了颤,裴萧的脸在脑海里闪过——他在北方的风沙里替她挡风,在月下练箭时会回头冲她笑,会笨拙地给她裹紧披风……可这些,傅云初不知道。
她依旧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抵在他的胸口,却没推开。
傅云初感觉到她的动作,箍着她的力道松了些,却依旧不肯放手。他抬起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眼底的疯狂褪去,只剩下浓浓的委屈与不甘,像个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双儿……”他低声唤她,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别喜欢别人,好不好?”
霍双始终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沉默像层薄纱,把两人裹得密不透风。
傅云初看着她紧抿的唇,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焦躁又翻涌上来。他猛地松开她,后退半步,抬手扶住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还有点近乎崩溃的茫然,“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你不看;我守着你十几年,你转头就对别人一见钟情;我做什么都是错,说什么都多余……”
他放下手,眼底布满红血丝,死死盯着她:“霍双,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回头看看我?”
风吹过梅林,卷起地上的落梅,打着旋儿飘过两人脚边。霍双终于抬起头,撞进他痛苦的眼底,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说出一个字。
她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对裴萧的心意是真的?说她对傅云初的十几年情谊从未变过?说她此刻心里乱得像团被揉皱的纸,分不清是愧疚,是动摇,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话堵在喉咙口,沉甸甸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傅云初看着她依旧沉默的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嘲,又有点认命的悲凉。他转身,背对着她,声音哑得厉害:“算了……你走吧。”
这三个字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连背影都透着股说不出的萧索。
霍双离开了梅林,颜知时踩着落梅走近时,傅云初还维持着转身的姿势,玄色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间沾着的花瓣像凝固的血点。
“站成望妻石了?”颜知时踢了踢他脚边的石子,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她人都没影了,你在这儿演悲情戏给谁看?”
傅云初没回头,只是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方才被打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点麻意。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过分?”颜知时嗤笑一声,往他身边一靠,“比起你十几年的憋屈,这点‘过分’算个屁。换作是我,早把那什么裴萧捆起来扔江里了。”他顿了顿,见傅云初还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放软了语气,“不过话说回来,你刚才那架势,确实像要吃人。霍双那丫头胆儿小,没被你吓哭就不错了。”
傅云初低头看着满地落梅,忽然蹲下身,捡起片被踩烂的花瓣。“小时候她总爱揪着我问,‘傅云初,你会不会一直陪着我’。”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当时怎么说的?我说‘废话,不然谁给你背黑锅’。”
颜知时没接话,只是默默递过去个酒囊。
傅云初灌了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咳嗽起来,眼眶却更红了。“你看,我连‘喜欢’都不敢说,现在倒有脸逼她。”他自嘲地笑,“她没拿刀捅我,算仁至义尽了。”
“少在这儿自怨自艾。”颜知时踹了他一脚,“霍双要是真对你没半点意思,方才就该喊人把你捆去见官了,还能让你站在这儿喝酒?”他指着地上的狼藉,“她走的时候,还看了你几眼呢。”
傅云初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那又怎样?她心里……”
“心里有裴萧是吧?”颜知时打断他,“那小子远在天边,你近在眼前。她今日能为你动摇半分,明日就能为你多犹豫片刻。”他拍了拍傅云初的肩膀,“女人心是水做的,你多烧点温水,总能焐热。要是一味用蛮力,只会冻成冰坨子。”
傅云初捏着酒囊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温水?”他喃喃道,“我还有机会吗?”
“有没有机会,得看你自己。”颜知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花瓣,“是继续像个疯子似的逼她,还是学着把心思藏回肚子里,陪在她身边等转机——你选。”
风穿过梅林,落梅又簌簌落下,像场下不完的雪。傅云初望着瑞雪山庄的方向,那里的飞檐在暮色里只剩道模糊的剪影。他忽然想起霍双被他攥红的手腕,想起她转身时发间滑落的那片白梅,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
“我选……”他声音低哑,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坚定,“我等。”
颜知时看着他重新站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小子眼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些。他勾了勾唇角,扔过去个油纸包:“刚从张记买的陈皮梅,你不是说她喝药要配这个?”
傅云初接住纸包,指尖触到温热的糖霜,忽然笑了,那笑意里虽还有涩,却多了点踏实的盼头。
“走了。”他拍了拍颜知时的肩膀,“去瑞雪山庄。”
“哎?你又去干嘛?”
“送蜜饯。”傅云初的声音里带了点难得的轻快,“就说……看她早上没吃好,给她垫垫肚子。”
颜知时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摇着头笑了——这傻子,总算没被情字彻底冲昏头。
梅林里的风还在吹,只是落在身上的落梅,好像没那么凉了。
傅云初攥着油纸包往瑞雪山庄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陈皮梅的甜香从纸缝里钻出来,混着衣襟上未散的梅香,倒比平日里清冽的松木香多了几分烟火气。
走到庄门口时,正撞见青禾提着食盒出来,见了他愣了愣,赶紧福身行礼:“傅少爷。”
“二小姐在吗?”他把油纸包递过去,指尖刻意避开她的触碰,声音放得温和,“早上见她没吃多少,顺路买了点陈皮梅,让她闲时垫垫。”
青禾接过纸包,入手温热,抬头时正撞见傅云初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盼,心里忽然明白了几分,笑着应:“多谢傅少爷惦记,我这就给小姐送去。”
傅云初“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往回走。刚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叮嘱:“告诉她……别空腹吃,酸。”
青禾忍着笑点头:“奴婢记下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青禾才转身往内院走,心里嘀咕:傅少爷这模样,哪是“顺路”,分明是揣着心思来的。
傅云初回云梦山庄时,天刚擦黑。颜知时正坐在石凳上晃腿,见他回来,挑眉:“送完了?没被赶出来?”
“她没见我。”傅云初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喉间的甜意淡了些,“让青禾转交的。”
颜知时啧了一声:“怂。”嘴上吐槽着,却从怀里摸出个酒壶推过去,“算你还有点分寸。”
傅云初没接酒,只是望着院墙那边——瑞雪山庄的灯次第亮了,像撒在墨色里的星子。他忽然想起方才青禾接纸包时的笑,心里那点因“没见到”而起的涩,竟被一股踏实的暖意盖了过去。
“总会见到的。”他低声说,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颜知时说。
酒壶见了底,颜知时揉着发涨的太阳穴站起身,袍角扫过石凳上的空碟,发出轻响。“走了,再喝下去,叶乔明天见了我又该说一身酒气了。”
傅云初没留他,只是挥了挥手。
院子里只剩他一人时,他才从怀里摸出片干枯的梅花瓣——是早上从霍双发间捻下来的,被他攥了大半天,早已没了香气,却依旧能想起她靠在梅树下的模样。
他把花瓣小心翼翼地夹进随身的书里,指尖划过书页上“执子之手”四个字,忽然觉得,颜知时说得对。
温水焐冰,总有化的那天。他等得起。
夜风再次吹过院角的竹丛,沙沙的声响里,竟藏着点若有似无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