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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装个乖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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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许馄饨”门口,许屿山百无聊赖地瘫在椅子上,一条打着厚厚石膏的腿大剌剌地搁在另一张椅子上,嘴里嚼着口香糖,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略显烦躁的脸。已经很晚了,店里客人不多,老板娘许阿姨正利索地收拾着碗筷,瞥见儿子那副“大爷”样,火气“噌”就上来了。
“臭小子!腿瘸了手也断了?不知道帮着擦擦桌子?”许阿姨抄起桌上的一把长筷,作势就要敲过去。
许屿山条件反射地抱头,想蹦起来跑,奈何“独腿大侠”行动不便,只能狼狈地单脚跳着在狭窄的桌椅间乱窜:“哎哟老妈!轻点!我是伤员!伤员懂不懂!我这腿可是为咱家‘荣誉’负的伤啊!”他一边躲一边夸张地嚎叫,引得仅有的两桌食客都投来看戏的目光。
就在这时,门口光影一暗,宋楷年推着他的自行车停稳了。他取下脑袋上的鸭舌帽,额发微湿,脸上挂着细小的汗珠,下巴和手臂上贴着的几个明黄色的蜡笔小新创可贴,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许屿山像看到了救星,瘸着腿就往宋楷年身后躲:“楷哥!救命!我妈要谋杀亲儿子了!”
许阿姨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看到宋楷年,尤其是他脸上的伤,心疼立刻盖过了火气。她丢下筷子,几步上前:“哎哟我的小年!摔哪了?快让阿姨看看!”
“阿姨,都怪我,我不小心把餐撒了。”
“哎呀几份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她不由分说地抓住宋楷年的胳膊,上下打量,目光触及那些创可贴时,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伤成这样?是不是骑车太快了?你这孩子,说了多少次要注意安全……”
宋楷年有些不自在地想抽回手,但许阿姨握得很紧,他只得温声安抚:“没事的阿姨,就是没看清路,摔了一下,皮外伤,不碍事。”
许屿山从他妈身后探出脑袋,贼兮兮地盯着宋楷年下巴上的蜡笔小新,噗嗤一声笑出来:“我说楷哥,你这品味啥时候变得这么……嗯…别致了?这丑萌丑萌的蜡笔小新?谁贴的?”他挤眉弄眼,一脸促狭。
宋楷年眼皮都没抬,反手精准地一巴掌拍在许屿山没受伤的那条腿的大腿上:“闭嘴吧你!再废话下次打架别指望我帮你挡棍子。”他力道不小,疼得许屿山“嗷”一嗓子跳开,抱着大腿龇牙咧嘴,终于老实了,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许阿姨确认宋楷年只是擦伤后,悬着的心才放下,随即又瞪向自家儿子:“看看!看看人家小年!受了伤还惦记着帮你送餐!要不是你这个混小子逞能,非要跟那群混混打架,还打不过,把自己腿打折了,用得着小年这么辛苦吗?马上就高三了!多关键的时候!”她越说越气,手指恨不得戳到许屿山脑门上。
许屿山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妈,我这不是为了维护咱店门口的清静嘛……再说了,人家宋少爷哪受过这种人间疾苦?我这是给他创造机会体验生活,深入基层,丰富人生阅历!懂不懂?”
宋楷年懒得理他的歪理,对许阿姨说:“阿姨,您就别说他了,屿山也是为了保护店里才受伤的。”
上周那场架,起因确实是几个醉汉在店门口闹事骚扰女学生,许屿山热血上头冲了出去,宋楷年怕他吃亏才加入战局,混乱中许屿山膝盖挨了一记狠的,这才打上了石膏。
许阿姨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小年啊,你许叔叔明天就回来了。最近店里晚上也不忙,你就别过来帮忙了,安心复习。快高三了,身体和学习最重要。”她顿了顿,又瞪了许屿山一眼,“这小子皮实,但脑子缺根弦,你帮阿姨看着他点,别让他再惹祸。”
宋楷年露出一个堪称“模范生”的标准微笑:“放心吧阿姨,我会的。”他目光扫过许屿山,发出一丝“你给我等着”的警告。
许屿山心里疯狂吐槽:装!继续装!我亲爱的老妈啊,您眼前这位“品学兼优”的宋少爷比谁都野,打起架来下手比谁都黑!他也就骗骗您了!
告别了还在唠叨的许阿姨和对他挤眉弄眼的许屿山,宋楷年跨上他那辆价格不菲的山地自行车,融入了夜色中。
晚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手臂和下巴的擦伤隐隐作痛。宋楷年骑得不算快,思绪有些飘忽。
他住的地方离馄饨店不算近,却也不远。为了所谓的“陪读”,他那在C城地产界赫赫有名的父亲,大手一挥买下了学校附近一栋别墅。司机是配了的,但他几乎不用。他宁愿每天和咋咋呼呼的许屿山一起骑自行车上下学,享受那点风掠过耳畔的真实感,也享受在许家馄饨店感受到的烟火气。
“陪读”?宋楷年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别墅里确实有人,一个沉默寡言只负责接送的司机老王,一个手艺很好但绝不会和他同桌吃饭的做饭阿姨吴妈。
父亲宋越亭的生意越做越大,常年在全国各地甚至国外飞,一年能见上三五面已是难得。亲生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现在的继母带着一个比他小几岁的妹妹,彼此之间客气得像陌生人,更别说来看看他了。
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
空旷的客厅,餐桌永远只摆着他一副碗筷。
直到高一那年和许屿山不打不相识,被这个自来熟的家伙硬拉去他家蹭饭。
许阿姨的暴脾气、许叔叔憨厚的笑容、馄饨店里永远弥漫的骨汤香气,还有许屿山吵吵嚷嚷的废话……这些才构成了他贫瘠生活里最鲜活的色彩。他把许家当成了半个家,把许阿姨许叔叔当成了亲人。所以,当许屿山受伤,他这才主动接过了送外卖的活,哪怕这和他“宋家少爷”的身份格格不入。
指纹锁发出滴滴声,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客厅空旷,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却无人欣赏的花园。
吴妈大概已经休息了,餐厅的保温桌上放着几碟精致的菜肴,用了保鲜膜仔细封好。
宋楷年走过去,揭开保鲜膜,菜还带着余温,香气扑鼻。吴妈的手艺无可挑剔。
他只是看了一眼,胃里却毫无波澜。他讨厌一个人吃饭。曾经他尝试过邀请吴妈一起,但这位恪守本分的老阿姨总是惶恐地摆手拒绝,久而久之,他也就不提了。
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仰头灌下大半瓶。他走到保温桌旁,动作近乎麻木地将那些一口未动的、还冒着热气的菜,连同保鲜膜一起,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食物滑落时发出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拿起盘子,走到厨房水槽前,打开水龙头,简单冲洗了下。
那件沾染了油烟味和汗味的市三中校服被他随手甩进洗衣机里。
这件校服,他一年到头穿不了几次。今天穿上,仅仅是因为要去见许阿姨——在许阿姨眼里,他是个需要穿校服的“好学生”。
回到浴室,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脸。下巴上那几个明黄色的蜡笔小新创可贴,在光线下显得更加突兀和……可笑。
他拧开水龙头,捧着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创可贴的边缘。湿掉的卡通图案有些晕染,粘性也消失了。他伸手,指尖触碰到那蜡笔小新创可贴。
动作顿了一下。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一张脸。灯光下,少女大大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他的伤口。她努力抿着唇,想憋住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脸颊似乎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红晕。
那表情生动得仿佛就在眼前。
宋楷年指尖用力,“嘶啦”一声,将那几个湿漉漉、变得软塌塌的蜡笔小新彻底撕了下来,揉成一团,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