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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铁匠铺密谈,西装军官谜 赵德胜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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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胜的手指还贴在窗纸上,风从缝隙钻进来,把纸边吹得一颤一颤。他没动,眼睛死死盯着胡同口那片昏黑。
刚才那个送信的小孩已经跑了,连影子都看不见。可那张纸上的字还在他脑子里烧着——“非人即妖”。
李二柱蹲在门口,扁担横在腿上,嗓门压得低:“这帮鬼子是不是脑子坏了?拿个铜板就能成妖怪?”
胡四喜靠着墙,冷笑一声:“他们不是信你是妖,是怕你知道太多。”
铁匠老孙坐在炉子边上,手里捏着一把旧锉刀,刀刃磨得发亮,像是常使的家伙。他半天没说话,忽然开口:“那穿西装的,右手插口袋,走路不晃身子,眼神冷得很。来的时候带着两个闷葫芦,站那儿像两根电线杆。”
赵德胜眼皮一跳:“你说他右手总揣着?”
“嗯。左手下垂,右手上衣兜,一步一摆,跟钟表似的。”
屋子里静了一瞬。
胡四喜猛地抬头:“那是川岛!藤田幸手底下最阴的那个。专门研究‘心理震慑’,搞什么‘精神瓦解战’。前年北平学生游行,就是他让人贴满‘你们的老师已经被抓了’的传单,还没动手,队伍先乱了。”
李二柱听得直咧嘴:“这人不打仗,光玩脑子?”
“比打仗狠。”赵德胜慢慢坐到小板凳上,膝盖硌得生疼,“打仗你还能躲,这玩意儿是往你心里扎钉子。今天一张纸条,明天就能编出你半夜飞天、嘴里喷火的故事来。”
老孙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怕?”
“怕啊。”赵德胜咧嘴一笑,“但怕也得往前走。我总不能让他把我画成会腾云驾雾的孙悟空,还配个金箍棒吧?”
李二柱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胡四喜却没笑:“问题是,他们已经在查铸造工艺了。这种金属不是咱们这儿能打出来的,普通铁匠见都没见过。他们找上门,说明已经开始溯源。”
“也就是说……”赵德胜手指敲着膝盖,“他们不光要抓我,还想搞明白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对不对?”
“对。”胡四喜点头,“一旦他们拿到样本,送去化验,顺藤摸瓜查原料、查工艺、查可能接触过这类金属的人——你猜下一个目标是谁?”
屋里没人接话。
赵德胜慢慢抬头:“是你。”
胡四喜没否认,只是扯了扯嘴角:“我在伪军里混过,修过枪,懂点机械。他们要是顺着这条线查,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还有你,德胜,你昏迷那会儿,是我背你进城的,谁看见都会觉得我们关系不一般。”
李二柱急了:“那你还回来干嘛?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我不回来,你们进不了城。”胡四喜声音不高,“而且,我得弄清楚他们查到哪一步了。你们不知道伪军那边的规矩,消息层层压着,越往上越密。通缉令是放给老百姓看的,真正的情报,都在内部传。”
赵德胜盯着桌上那张画着硬币的纸,忽然问:“老孙,你说他们想找‘能熔铸这种金属的人’,是不是意味着,他们手里已经有实物了?”
老孙点头:“八成有了。不然不会专门问工艺。我们这行有个规矩,没见过的东西不乱打。他们要是拿不出样品,我一眼就能看出是瞎打听。”
“那就是说……”赵德胜眯起眼,“通信兵死了,包烧了半截,但他们还是把东西交上去了?”
“不一定非得完整。”胡四喜道,“哪怕只剩一小块碎片,也能拿去分析成分。现在的化验所,有机器能照出金属里的纹路,比人眼看得还细。”
李二柱听得脑袋发胀:“那咱现在咋办?跑?还是想办法把那破币偷回来?”
“跑没用。”赵德胜摇头,“他们已经知道有人拿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玩意儿,就算我躲到山沟里,他们也会一层层筛人。只要查到和我有关的线索,村里那些帮我藏粮、送信的乡亲,全得遭殃。”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唯一的办法,是让他们查偏了方向。”
胡四喜挑眉:“你想造假?”
“不是造假,是引路。”赵德胜抬眼,“他们想找能打这种金属的人?行啊,咱们就给他们一个‘能打’的人。”
老孙猛地抬头:“你要拿我顶缸?”
“不。”赵德胜看着他,“我要让他们相信,这东西是我们本地人做的,是个民间巧匠偷偷铸的,跟什么‘未来’‘预言’没关系。是个手艺活,不是神迹。”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李二柱挠头:“可……谁能做出那种光滑锃亮的铜板?咱这儿连电都没有。”
“不需要真的做出来。”赵德胜笑了,“只需要让他们觉得有人能做出来就行。老孙,你认识不认识那种喜欢鼓捣稀奇玩意儿的老匠人?脾气怪,不爱搭理人,家里堆一堆废铜烂铁,整天叮叮当当敲个没完?”
老孙想了想:“东关有个老周,外号‘铁疯子’,早年在洋行干过,会摆弄蒸汽机零件。后来疯了,说自己能造出会飞的铁鸟。没人信他,但他家炉子从来没灭过。”
“就他了。”赵德胜一拍大腿,“三天后那姓川岛的再来,你就告诉他,这东西不是外来的,是咱们北平本地人做的。有个疯铁匠,专爱搞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说不定就是他打的。”
胡四喜皱眉:“万一他们真去找那个老周呢?”
“那就得让老周‘恰好’不在家。”赵德胜道,“或者,他已经‘病重不起’,没法审问。咱们只要争取三天时间,把他们的注意力引过去,再制造点假线索,让他们忙着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下工匠网’。”
李二柱听得眼睛发亮:“那你岂不是就能趁机溜回村,躲一阵子?”
“我不走。”赵德胜摇头,“我就在这儿等他来。”
胡四喜一愣:“你疯了?你才是他们要找的人!”
“正因为他们要找我,我才不能跑。”赵德胜冷笑,“我现在跑了,他们只会更确定我有问题。但如果我留下来,甚至主动露个脸——让他们以为我根本不知道通缉令,反而能打乱他们的节奏。”
老孙盯着他看了半晌:“你就不怕他们认出你?”
“认不出。”赵德胜摸了摸脸上烟灰,“我现在这模样,瘦得像个逃荒的,脸上又是灰又是伤,站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再说了,他们画的像,据说是‘驴脸’,我长得再歪也不至于那么惨吧?”
李二柱忍不住笑:“那倒也是,你顶多算个猴脸。”
“谢谢啊。”赵德胜翻白眼。
胡四喜却没笑,反而沉声道:“你留下可以,但我得进城一趟。”
“干啥?”李二柱问。
“查化验所。”胡四喜道,“既然他们在追材质,肯定要把样品送去检测。我得看看有没有登记记录,是什么时候送进去的,谁签的字。这些信息,能帮我们判断他们掌握了多少。”
赵德胜皱眉:“太危险了。你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我有通行证。”胡四喜拍拍胸口,“而且我是修枪的,去后勤处报个到,没人会拦。只要我不提你,不碰敏感文件,最多被盘问几句。”
“可你一出现,他们就会盯上你。”赵德胜盯着他,“刚才你自己也说了,你是潜在怀疑对象。”
“所以我不能空着手去。”胡四喜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银白色金属片,“这是上次修枪时顺的合金零件,成分和你的纪念币不一样,但表面处理方式接近。我可以拿这个去问技术科的人,就说我想改进枪管镀层,想找类似的材料参考。”
赵德胜盯着那块金属,缓缓点头:“行。但你只准待一个时辰。天亮前必须回来。要是超过时间,我们就按计划撤。”
“撤去哪儿?”李二柱问。
“先不说。”赵德胜看了眼窗外,“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老孙准备好怎么应付那个川岛。他再来,你就说听说过这么个东西,但没见过实物。然后提一嘴‘东关老周’,语气要像随口一说,别太刻意。”
老孙点点头:“我知道分寸。”
“还有。”赵德胜从怀里摸出一张新画的草图,比之前那张更精细,“这是我能回忆起的纪念币所有细节,包括边缘齿纹数量、厚度、字体倾斜角度。你要是觉得有必要,可以悄悄拓一份,留着备用。”
老孙接过图纸,手指轻轻抚过线条,忽然问:“你为啥非得冒这个险?明明跑掉最安全。”
赵德胜沉默了几秒,低声说:“因为我不想再看着别人替我死。”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李二柱低下头,想起牛大胆最后那一声吼。
胡四喜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老孙没再问,只是把图纸折好,塞进炉膛旁边的砖缝里。
外面风还在吹,窗纸哗哗响。
赵德胜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腿:“接下来三天,咱们谁都别放松。李二柱,你负责外围望风,重点盯便衣。胡四喜,你明天一早进城,查完就回。我留在铺子里,随时准备见那位‘西装先生’。”
李二柱握紧扁担:“那你可得小心点,别真让人当成妖怪抓走了。”
“放心。”赵德胜笑了笑,“我要真是妖怪,早就变个金元宝砸死佐藤了。”
胡四喜披上外衣,准备出门:“我先走,天亮前绕路回据点。你们等我消息。”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忽然回头:“万一我没回来……”
“你会回来。”赵德胜打断他,“而且得活着回来。我还等着你请我喝二锅头呢。”
胡四喜咧了咧嘴,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只剩下三人。
赵德胜坐回凳子,盯着炉子里将熄未熄的炭火。
老孙忽然说:“你真打算见他?”
“见。”赵德胜点头,“不止见,我还想让他记住我这张脸——但记住的是个无关紧要的穷铁匠学徒。”
“为什么?”
“因为只有他记得我,才会忽略真正重要的人。”赵德胜抬起头,眼神清亮,“等他发现抓错人的时候,我已经带着答案,走远了。”
老孙没再说话,只是拿起锤子,轻轻敲了敲案板。
铛——
一声脆响,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李二柱突然竖起耳朵:“外头……好像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