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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卖烟老太太,北平口音疑 赵德胜快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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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胜快步穿过村口的土路,脚底踩着未干的泥浆,溅起几点黑灰。他没回头,但知道李二柱跟在身后,扁担在肩上一晃一晃,像根不安分的秤杆。
“你说那老太太还在那儿?”他边走边问。
“没动。”李二柱喘了口气,“还坐着,抽她的烟袋锅,就跟等天黑看戏似的。”
赵德胜眯了下眼。刚才那本册子还在他怀里贴着胸口,葡萄酒显影出的地图像烙铁烫进脑子。偏偏这时候冒出个北平口音的老太太,蹲在哨岗边上卖烟丝,不带干粮,包袱里藏木盒——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放慢脚步,远远望过去。石墩上的人影没变,还是那个姿势,一手拄着烟袋,一手搭在膝盖上,头巾裹得严实,只露出半张脸。夜风把她的衣角吹得轻轻翻动。
“咱们再过去一趟。”赵德胜低声说,“别提粮仓,也别提密码本,就当巡逻路过,问问她要不要水喝。”
李二柱咧嘴:“你这是要演‘热心民兵’?”
“演啥不重要,关键是她接不接招。”赵德胜往前走了两步,故意把脚步放重,“人老了,最怕冷场。你越不理她,她越觉得自己藏得住;你一搭话,她反倒容易露马脚。”
两人走近时,老太太抬了抬头,眼神平静,嘴角微微一扬:“又来了?这会儿换岗还没到点呢。”
“不是来查岗的。”赵德胜站定,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就是路过,看你一个人坐这儿,寻思给点热水暖暖身子。”
“谢了。”她摆摆手,“我不冷,烟袋锅烧着呢。”
她说着,又往铜嘴上吹了口气,火星一闪。那动作熟练得不像随手为之,倒像是练过千百遍。
赵德胜蹲下来,离她近了些:“您这烟丝哪儿买的?闻着味儿挺正。”
“自己搓的。”她从布袋里捏出一点褐色碎末,“旱烟叶混点艾草,驱蚊又提神。”
“识字的人才晓得配比例。”李二柱突然插了一句。
老太太一顿,随即笑出声:“你们俩倒是机灵。早年我在城里给人记账,写写算算惯了,现在老了,也就这点手艺还能用用。”
赵德胜心里一紧。记账?一个逃难的老太太,不说讨饭活命,反倒提年轻时记账?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她脚边的布袋。口子比刚才松了些,红漆木盒的一角又露出来,像是被风吹开的。
“您这盒子,能让我瞧瞧吗?”他伸手虚指了一下。
“香灰。”她立马拉紧袋口,“祖上传下来的,不能见外人。”
“哦。”赵德胜点头,“那您晚上打算住哪儿?祠堂后头的铺位可不多了,去晚了只能睡柴房。”
“我自有安排。”她淡淡地说,“等巡夜的走过三趟,我再进村。”
赵德胜和李二柱对视一眼。
来了。
她在数巡夜次数。
赵德胜慢慢站起来:“行,您自便。要是真缺东西,喊一声就行。”
两人转身往回走,脚步不急不缓。直到拐过路口,赵德胜才压低声音:“盯死她。别让她靠近村子中心,更不准她碰任何仓库或岗哨。”
李二柱点头:“我去叫牛大胆,让他带人在后巷卡住。”
“不用。”赵德胜摇头,“你现在就回去拿相机包,就说指导员要拍敌占区照片留档。等她一动,你就冲上去捡那个盒子——记住,别伤人,先抢东西。”
李二柱愣了下:“你还真信她有相机?”
“有相机,也有指令。”赵德胜盯着远处那抹灰影,“这种人不会空手来踩点。她要是真只想逃难,早该饿晕在路边了。可她精神得很,说话条理清楚,连换岗时间都摸准了……这不是难民,是特务。”
李二柱吸了口气,转身就跑。
赵德胜没动。他靠在墙边,手插进衣兜,指尖碰到那本皮面册子。毒蝎计划的地图还在脑子里转,每一个节点都像钉子扎在心上。如果敌人已经把炭疽运进了村……那他们炸掉的那列车,根本就是个幌子。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石墩那边动了。
老太太站起身,把烟袋锅往腰带上一别,提起布袋就要走。
赵德胜立刻追上去,嘴里喊:“老人家!等等!”
她没回头,脚步反而加快,竟走得极稳,一点不像年迈之人。走到林子边上,她猛地一甩手,布袋飞出,在空中划了个弧,落进草丛。
下一秒,李二柱从另一边冲出来,直扑草丛。
老太太转身就想往林子里钻,可刚迈一步,树后闪出个人影,一把扣住她手腕,反手按在树干上。
是胡四喜。
他穿着灰布外套,脸上有道新擦伤,眼神冷得像刀片。老太太挣扎了一下,发现对方力气极大,干脆不动了。
“老东西,装得挺像。”胡四喜低声说,“可惜手太稳,话太多。”
李二柱抱着布袋跑回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个红漆小木盒,掀开盖子,一台微型相机静静躺着,胶卷还没取出来。
“拍了不少吧?”赵德胜接过相机,翻看镜头角度,“哨岗位置、换岗时间、我们进出路线……全齐了。”
“还有这个。”胡四喜从老太太衣领内侧扯出一张泛黄照片,递给赵德胜。
照片上是个微胖男人,西装笔挺,笑容温和。背面写着一行字:“务必活捉赵德胜,生还者重赏。藤田幸。”
赵德胜盯着那名字,手指慢慢收紧。
藤田幸。北平宪兵最高指挥官。伪善派的头儿。不主张屠村,却比佐藤更阴狠——他知道怎么瓦解人心。
“她是谁?”他问胡四喜。
“不知道。”胡四喜摇头,“但我见过这种人。北平特务队培训过的,专派到乡下踩点。她们通常扮成寡妇、乞丐、算命婆,任务就是搜集情报,配合内部渗透。”
“内部渗透?”赵德胜眉头一跳。
就在这时,牛大胆从村东方向狂奔而来,满脸尘土,衣服撕了一道口子。
“德胜哥!”他喘得几乎说不出话,“粮仓……出事了!”
“慢慢说。”
“我带人去检查通风口,发现地窖被人挖通了!里面有拖痕,还有……”他咽了口唾沫,“铁罐子留下的锈印,一圈一圈的,跟咱们在运输车上见过的一样!”
赵德胜猛地抬头。
炭疽菌罐。
已经进村了。
他攥紧手中的照片,指节发白。敌人没打算强攻,也没再用车运——他们早就派人把毒菌悄悄搬了进来,就藏在村民每天经过的粮仓底下。
而这个老太太,不过是明面上的诱饵。
真正的网,早就撒好了。
“把人关进磨坊。”他下令,“不准单独审讯,等我和胡四喜一起问。”
李二柱押着老太太往村中走,牛大胆带着几个民兵赶去封锁粮仓。胡四喜站在原地没动,望着赵德胜。
“你想问什么?”赵德胜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她有问题?”胡四喜反问。
“烟丝太少,包袱太轻,说话太顺。”赵德胜冷笑,“一个逃难的老太太,能在哨岗外头抽烟抽到天黑?她不是来讨饭的,是来数人头的。”
胡四喜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那你有没有想过,村里谁给她打掩护?搬那些铁罐,一个人干不了。”
赵德胜沉默。
是啊。能进出粮仓的,只有保管员、民兵、炊事班。这些人里,谁会在夜里偷偷挖地道?
他正想说话,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三人同时扭头。
是村东方向。
牛大胆刚才去的就是那儿。
赵德胜拔腿就跑,胡四喜紧随其后。李二柱把老太太交给两个民兵,抄起扁担追上来。
等他们赶到粮仓外,只见地窖口塌了一半,几块土砖滚落在地。原本守在门口的两个民兵瘫坐在墙角,脸色发青。
“怎么回事?”赵德胜蹲下问。
其中一个抬起手,颤抖地指向地窖深处:“大……大胆哥下去查看,让我们等在外面……然后……然后就听见一声响,接着……一股白烟冒出来……”
赵德胜浑身一僵。
白烟。
不是爆炸,是泄露。
他猛地站起身,冲着外面大吼:“所有人撤离!五十米内不准停留!通知村民捂住口鼻,往西坡集合!”
没人动。
他们都看着他。
赵德胜咬牙,抓起身边一根长木棍,就要往地窖里跳。
胡四喜一把拽住他:“你疯了?那是炭疽!进去就出不来!”
“牛大胆还在下面!”赵德胜甩开他的手,“他要是真吸了毒气,我现在下去还能给他打抗生素!再晚一分钟,他就完了!”
他说完,用布条蒙住口鼻,举着木棍,一步步踏进黑暗的地窖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