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接线员与他的占星师》鱼予榆

146、第026章 青要山·来人

　　下山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但也更快。或许是心里揣着事，或许是天色渐晚带来的紧迫感，我和牧玄都没怎么说话，只埋头赶路。来时觉得漫长的石阶和陡坡，在回程中仿佛缩短了不少。

　　再次侧身挤过那狭窄潮湿的一线天时，岩壁阴影处那种被窥视的冰凉感又隐约传来，但这次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停留，也没有刻意去看。那种影秽似乎真的如牧玄所说，只要不主动关注，就不会有实质威胁。它们更像是这片古老山体自身滋生的、无害却令人不适的背景噪声。

　　走出裂缝，重新回到相对开阔的山坡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远山轮廓变成深紫色的剪影。风小了，林间弥漫着黄昏特有的宁静和倦怠。我们沿着来时的石像小径快步下行，背包里装着那块沉甸甸的石匣，像揣着一个刚刚揭开一角、却又带来更多疑问的秘密。

　　就在我们穿过一片相对平缓、长满低矮蕨类植物的林间空地，准备拐上去往护林站方向的主路时，前方不远处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低低的压着嗓门的交谈。

　　“……确定是这边？这都快到护林站范围了。”

　　“地图显示的能量残留痕迹就是往这个方向延伸的，虽然很淡……小心点，这山里不太干净。”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沉稳，但尾音还是透出些许紧绷。不是护林员的口音，也不是山里人。

　　我和牧玄几乎同时停下脚步，对视一眼。牧玄朝旁边一棵粗壮的杉树后偏了偏头，示意暂时隐蔽。我们刚闪到树后，前方的灌木丛就被拨开，走出来两个人。

　　两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都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户外装束，背着专业登山包，手里还拿着类似罗盘和能量探测仪的小型仪器。其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皮肤白净，气质斯文些；另一个稍矮壮，板寸头，眼神更锐利，腰侧鼓囊囊的，似乎别着什么硬物。

　　他们的装扮和气质，与之前遇到的直播团队截然不同。更专业，目标也更明确。

　　“仪器反应又弱了。”戴眼镜的年轻人皱着眉，低头看着手里巴掌大的屏幕，屏幕上几条波纹线微弱地跳动，“是不是我们跟错了方向？或者……残留太久了？”

　　板寸头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我们藏身的杉树时停顿了半秒，但似乎没发现异常。“再往前走走，快到护林站了。如果还找不到，今天就撤，明天换个区域。”他声音更低，带着命令口吻。

　　“秦哥，你说……会不会真是守碑人一脉留下的东西？这星力残留的波段，跟资料库里记录的某些古老样本有微弱吻合……”眼镜男一边调整仪器，一边小声说。

　　“噤声。”被称作秦哥的板寸头立刻低声呵斥，眼神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任务是探查异常能量源，收集数据，别的少打听。”

　　守碑人？星力残留？

　　藏在树后的我心里猛地一跳。他们也在找与守碑人相关的东西？而且似乎有专业的探测设备？是灵馆的人？还是别的什么组织？

　　我看向牧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像结了一层薄冰。他对我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继续安静地观察。

　　那两人又往前走了几十米，仪器似乎始终没什么强反应，最终在靠近护林站方向的岔路口停了下来。

　　“看来今天没收获了。”秦哥收起仪器，语气有些失望，“记录坐标，标注能量等级微弱、疑似自然衰减或极古远残留，先撤。”

　　眼镜男应了一声，拿出一个类似掌上电脑的设备开始操作。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牧玄，忽然动了。

　　他没有直接走出去，而是从冲锋衣内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漆黑的金属令牌。令牌样式古朴，边缘有磨损，正面刻着一个复杂星云漩涡符号，竟然是之前送我的黑曜令？

　　他将令牌握在掌心，手指在符号某处轻轻一按。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直接传入脑海的震鸣响起。

　　前方正准备离开的两人身体同时一僵，猛地回头，脸上瞬间布满惊疑和戒备。板寸头秦哥的手已经按在了腰侧鼓囊囊的位置。

　　牧玄这才从树后缓步走了出来。我也跟着现身，站到他侧后方半步。

　　那两人看到我们，尤其是看清牧玄的脸和他手中那枚黑色令牌时，脸色剧变。秦哥眼中的戒备迅速转化为一种混杂着惊讶、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复杂情绪。

　　“牧……牧前辈？”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眼镜男则瞪大了眼睛，看看牧玄，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在那枚黑色令牌上，喃喃道：“黑曜令……真的是……”

　　牧玄将令牌随意在指尖转了一圈，收了起来。他神色平淡，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没什么温度：“灵馆外勤部，第几组的？”

　　秦哥立刻挺直了背，语气恭敬了不少：“回前辈，我们是外勤部第七行动小组的预备队员，秦朗。”他指了指旁边的眼镜男，“这是技术支援科的实习专员，周明宇。我们……我们正在执行常规的地脉能量异常巡查任务。”

　　“巡查任务？”牧玄语调微微上扬，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巡查到青要山深处，还带着溯源-III型便携灵波谱仪？”他目光扫过周明宇手里那台小巧的设备。

　　秦朗和周明宇脸色又是一变。周明宇下意识想把设备往身后藏，但又意识到这举动更显心虚，动作僵在半空。

　　“前辈……我们……”秦朗额头渗出细汗。面对这位早已脱离灵馆但名头和实力在内部依然响亮的前辈，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是上面临时下发的特别调查指令。”周明宇年纪轻些，似乎更扛不住压力，或者说更想表现得配合，“要求我们秘密探查青要山区域可能存在的星力异常残留点，采集数据，评估潜在风险等级。我们……我们只是按指令行事。”

　　果然是为了守碑人和星力残留来的。而且听口气，似乎是灵馆高层的指令。

　　牧玄沉默了几秒，林间的光线更暗了，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指令有提到具体目标吗？比如，某个人，或者某个确切地点？”

　　秦朗谨慎地摇头：“没有。指令很模糊，只说青要山历史上有守碑人活动痕迹，近期星轨观测部监测到该区域有极其微弱的异常星力波动，需要实地核查。我们……我们也是凭设备和一点历史资料在摸索。”

　　“星轨观测部……”牧玄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问道，“指令是哪位下发的？馆长？还是哪位长老？”

　　秦朗迟疑了一下：“是……是通过内网加密通道直接下达到我们组长那里的，权限等级很高，具体来源……我们不清楚。”

　　问不出更多了。两个预备队员和实习专员，显然是执行底层具体任务的，知道的核心信息有限。

　　牧玄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看了眼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护林站隐约的灯火。

　　“今天你们什么都没找到，也没遇到任何人。”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回去就这么汇报。青要山这片，最近不太平，让你们组长换个区域巡查吧。”

　　秦朗和周明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一丝后怕。他们忙不迭地点头：“是，前辈！我们明白了！今天……今天什么都没遇到！”

　　“去吧。”牧玄摆摆手。

　　两人如蒙大赦，再次恭敬地朝牧玄行了个礼，然后迅速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林间。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我才松了口气。刚才的气氛虽然不算剑拔弩张，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和信息交锋，让人神经紧绷。

　　“灵馆……果然也在关注这里。”我低声道，“而且似乎动作比我们快。他们连探测设备都有了。”

　　牧玄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星轨观测部……那是灵馆内部一个比较超然的部门，主要负责监测天象和某些大型能量场的宏观变化，平时很少直接插手外勤事务。他们突然对青要山的星力残留感兴趣……”他顿了顿，“可能和师兄提到的星轨偏移有关。灵馆的天象监测系统，或许捕捉到了什么。”

　　“那他们会不会已经发现了白水涧的阵法？或者发现师兄不在？”我担心道。

　　“暂时应该还没有。”牧玄分析道，“如果发现了明确目标或重大异常，派来的就不会是两个新手了。他们更像是广撒网式的初步筛查。不过……”他语气沉了沉，“这至少说明，灵馆高层已经注意到了青要山的异动，并且开始行动了。这不是个好兆头。”

　　我们不再耽搁，加快脚步朝护林站走去。黑暗中，山林仿佛潜伏着更多无声的眼睛。

　　回到护林站时，赵老头正准备做晚饭，看到我们平安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再晚点我都要去找人了！怎么样，观星台那边？”

　　“看了，风景不错，拍了几张照片。”牧玄随口应道，语气自然，“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山，谢谢赵叔这两天的照顾。”

　　“客气啥。”赵老头摆摆手，“安全回来就好。今晚炖了山菌土鸡汤，暖和暖和！”

　　吃饭时，赵老头又念叨了几句山里不太平，让我们以后再来可得更小心。我们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夜里，躺在护林站那张硬板床上，我听着窗外山风吹过林海的呜咽，久久无法入睡。背包放在床头，里面装着那块来自三年前的石匣。青冥的留言，灵馆的探查，神秘的北枢和旧约，还有我额头上不知何时会再次悸动的印记……

　　牧玄在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很轻：“睡不着？”

　　“嗯。”我应了一声。

　　“别想太多。”他说，“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回清州，查资料，弄清楚北枢可能指什么，还有灵馆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师兄既然留了信，说会回来，我们就要相信他。”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不再去纠结那些纷乱的线索。

　　至少，我们这一趟并非全无收获。青冥还活着，他留下了线索和警告。而我们，也并非孤身一人面对这些迷雾。

　　先回去。一步一步来。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困意终于慢慢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