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5、第025章 青要山·山下 ...
-
平台上的风刮得更猛了,卷着高处稀薄的寒意,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牧玄那句话落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谁都没有再开口。只有山风呼啸着穿过残破石柱的呜咽,和脚下遥远云海沉闷的翻涌声。
他依旧站在青铜星晷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晷盘边缘粗糙的锈迹,目光沉沉地望着东南方向的连绵山脊,那是青要山更深、更险峻的腹地,也是刚才那个地灵所指的空地方向。
“现在怎么办?”我打破沉默,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
牧玄收回视线,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已经被惯常的冷静覆盖,但那份凝重并未散去。“师兄留下的引路符能量快散了,指向很模糊,而且有明显被干扰过的痕迹。星晷又被不明身份的人动过……”他顿了顿,“两种可能。第一,师兄临时遇到紧急情况离开了,但留下了别的线索,我们没找到。第二……”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第二种可能,就是对方的处境不太妙,有人不希望我们找到他,甚至先我们一步来做了手脚。
“要下山吗?”我问。这显然是最稳妥的选择,回护林站,或者直接回清州,从长计议。
牧玄却摇了摇头:“下山路上,顺便去刚才那片空地看看。”他看向我,“你的印记有反应,那里或许不止是残留的星力那么简单。既然来了,总要把能查的线索查清楚。”
这个决定很牧玄——谨慎,但不畏缩。
我们没有在空荡冰冷的观星台多做停留。下山比上山快,但陡峭处更需要集中精神。回到那片开着野杜鹃的空地时,阳光已经开始西斜,拉长了树木和岩石的影子,给整片山坡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余晖。
绑着荧光标记带的杜鹃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我再次踏上那片土地,额头的印记立刻传来熟悉的冰凉的悸动,比上一次更清晰一些。血脉深处那种微弱的共鸣感也还在,像深潭底下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牧玄没有贸然动手挖掘。他先绕着空地边缘缓缓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眼睛半闭着,似乎在用某种特殊的方式感知地下的能量流动。走到第三圈,在空地西北角,一丛长得格外茂盛的杜鹃花根部附近,他停了下来。
“这里。”他睁开眼,蹲下身,用手拨开厚实的腐殖质和纠结的草根,“地气流转在这里有个很细微的结,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引导、固定过。不是天然形成的。”
我也走过去,学着他的样子蹲下,将手掌悬空贴近地面。闭上眼,努力将感知凝聚在指尖。起初只能感觉到泥土的潮湿和植物的根系,但当我静下心,尝试着像沟通灵体那样,将一丝微弱的意念探下去时——
嗡。
一种极其轻微、几乎难以捕捉的震动感,顺着掌心传来。不是实体震动,更像是某种能量频率的共鸣。紧接着,我看到了一片极其模糊、破碎的画面:有很多很亮的星辰,它们排列成熟悉的某种轨迹,一只苍老但稳定的手正在地面上刻画着什么,然后是一小团柔和的光被埋入土中,泥土覆盖上去……
画面戛然而止。
我猛地睁开眼,手心有些发麻,额头的印记微微发热。
“底下……埋了东西。”我喘了口气,把刚才感知到的破碎画面告诉牧玄,“一只手……埋了团光进去。感觉很……古老,但没什么恶意。”
牧玄眼神微凝:“能确定位置和深度吗?”
我回忆着那震动传来的方向,用手指在杜鹃花根部偏左半尺的地方点了点:“大概在这儿,不深,感觉……不会超过一尺。”
牧玄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折叠军工铲。他示意我退开些,然后小心地、一点点铲开表层的腐殖土和草皮。动作很轻,尽量不破坏周围的植物根系。
泥土被一层层翻开,混合着碎石和细小的植物根须。挖了大约二十多厘米深,铲尖忽然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牧玄立刻停下,改用双手小心地拨开周围的浮土。很快,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灰扑扑的石匣露出了边角。石匣材质非玉非铁,触手温润,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种被岁月打磨得极其光滑的质感。
他将石匣整个取出,放在旁边清理干净的地面上。匣子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卡扣。牧玄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仔细检查了石匣外部,又贴近感知了片刻,确认没有附着什么阴毒诅咒或陷阱后,才用眼神示意我,然后轻轻掀开了盖子。
没有珠光宝气,也没有灵光四溢。匣子里只放了三样东西:
一块约两指宽、一指长的墨黑色木牌,触手冰凉沉实,表面隐约能看到天然的木纹,但没有任何雕刻或字迹。
一枚巴掌大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铜钱,但不是常见的“XX通宝”,而是更古拙的样式,钱币中心是方孔,一面刻着模糊的星辰图案,另一面则是一个极为简约的、像山又像门的符号。
最后,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脆弱的宣纸。
牧玄拿起那张宣纸,极其小心地展开。纸张很薄,边缘已经有些酥脆。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几行小楷,墨迹淡而稳,力透纸背:
“星轨偏移,旧约将至。吾需暂离,镇守北枢。此匣留待有缘,木牌为信,铜钱指路。若见吾师弟牧玄,转告:青要山南,白水涧底,旧阵已启,慎入。待尘埃落定,自当归还。青冥,庚子年仲夏留。”
庚子年仲夏……那已经是将近三年前了。
信是留给有缘人的,但明显预见到了牧玄可能会找来。信息不多,但关键点很清晰:青冥自己因为星轨偏移,旧约将至的原因,必须离开这里,去一个叫北枢的地方镇守。他启动了青要山南边白水涧底的某个旧阵,警告不要轻易进入。最后是承诺,事情办完会回来。
没有提及初七,没有解释星轨偏移具体指什么,也没有说明北枢是哪里。但旧约将至这四个字,让我心头猛地一跳——
在星陨古墓最后,那位救了我的青衣道人离开时,说的正是“星轨已偏,旧约将至”!难道他正式牧玄的师兄?但既然是他师兄,信的日期又在三年前,为何之前又在星陨古墓救了我?想不通,我只能暂时压下心底的疑问,看向牧玄。
只见牧玄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山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手中的信纸,发出窸窣的轻响。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捏着信纸边缘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师兄……”他低低念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然后将信纸仔细按照原折痕折好,放回石匣,又拿起了那块墨黑色的木牌和铜钱。
木牌入手极沉,除了冰凉和隐约的木纹,再无异状。牧玄将它贴近眉心,闭目感应了片刻,摇摇头:“有很淡的师兄的气息,像是个身份凭证。具体用途,可能需要到特定的地方,或者遇到特定的人才能显现。”
他又拿起那枚铜钱,手指摩挲着上面的星辰和山门图案。“指路……”他沉吟着,忽然将铜钱平放在掌心,另一只手掐了个简单的诀,一缕极其细微的银色星力从他指尖溢出,缓缓注入铜钱中心的方孔。
嗡——
铜钱轻轻震动了一下。表面那模糊的星辰图案忽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银光,而那个山门符号,则隐约指向了我们左手边——也就是青要山南麓,白水涧的大致方向。
光芒只持续了两三秒就熄灭了,铜钱恢复原状。
“看来指路是真的。”牧玄收起铜钱和木牌,连同信纸一起放回石匣,盖上盖子,“白水涧……我知道那个地方,在青要山南坡深处,是一处很隐蔽的山涧瀑布,水流湍急,两侧都是陡峭的崖壁。师兄说旧阵已启,慎入,意思很明白了,他启动了那里的某个古老阵法,而且那个阵法现在很可能处于活跃或者危险状态,他不希望任何人,包括我,贸然闯进去。”
“那北枢呢?镇守北枢……”我问。
牧玄眉头皱得更紧:“北枢通常指北斗七星的第一星,也叫天枢,在星象和风水里往往代指极北、枢纽、或者某个至关重要的方位或地点。但具体指哪里……”他摇头,“师兄没明说,可能事关重大,不能留下确切信息。”
线索似乎多了,又似乎更乱了。青冥三年前就离开了,去了一个未知的北枢镇守,还在青要山老家启动了危险的古阵作为防护。而最近,有不明身份的人动过观星台的星晷。
“动星晷的人,会不会和师兄要镇守的事情有关?”我推测,“或者,和那个旧约有关?”
“可能性很大。”牧玄将石匣小心地包好,放进背包最里层,“师兄选择用这种方式留言,而不是直接等我,说明他离开得很急,或者情况不允许他留下更明确的讯息。动星晷的人,要么是想通过调整星晷窥探什么,要么……是想干扰可能循着星象线索找来的人,比如我们。”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向南边被暮色笼罩的、轮廓模糊的山峦:“白水涧我们不能去。师兄特意警告,那阵法一旦启动,就不是我们能随意触碰的层级。现在,我们手里有了师兄留的信物和线索,这趟山也不算白来。”
“回清州?”我问。
牧玄点点头:“先下山,回护林站住一晚,明天一早出山。有些事,需要回去查查资料,也需要问问灵馆那边。”
他提到灵馆时,语气有些微妙的冷淡,但似乎又不得不借助对方的情报网。
我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即将被夜色吞没的空地和远处的观星台遗迹,然后转身,沿着来路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