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4、第024章 青要山·变故 ...
-
山泉潺潺的流水声和柴火偶尔的噼啪成了这一夜唯一的背景音。
牧玄守了前半夜,我守后半夜,两人轮换着,倒也不算难熬。
凌晨时分,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敲打在帐篷顶上,声音细密,反而催人入眠。我裹在睡袋里,听着雨声和牧玄均匀平稳的呼吸,额头的印记安安静静,一夜无梦。
再次上路时,雨已经停了。山林被洗刷过,空气清冽得带着甜味,树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阳光偶尔刺破云层,在林间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昨天那令人窒息的浓雾彻底散去,能见度极好,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甚至能看见更高处裸露的灰白色岩壁。
我们重新回到石像小径,朝着观星台方向前进。经过昨天那片老鸦林边缘时,我特意感知了一下,地气虽然依旧有些滞涩混乱,但不再有那种尖锐的、充满情绪杂质的躁动。那五个直播团队动过的路祭痕迹还在,旁边还有几根褪色破损、印着模糊符文的布条半埋在泥里。
牧玄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去碰。
“地脉滞气被引动过一次,短期内反而会平静些。”他解释道,“就像人受了惊吓,会蔫一阵子。”
山路比昨天更加崎岖陡峭。我们开始真正攀爬青要山的主峰区域,很多时候需要手脚并用,抓住岩石缝隙或牢固的树根才能向上。牧玄始终走在我斜前方半步,遇到特别难走的地方会停下,伸手拉我一把。他的手很稳,掌心有常年握笔和法器留下的薄茧。
越往上走,树木逐渐变得低矮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裸露的岩石和低矮的灌木丛。风也大了,带着高海拔特有的凛冽,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又爬了两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裂谷,像是被巨斧劈开山体留下的缝隙,这就是赵老头地图上标注的一线天。缝隙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长度有近百米,里面光线昏暗,两侧岩壁湿漉漉地渗着水,脚下是长年累月被水流冲刷光滑的石阶。
牧玄率先侧身挤了进去。我跟在后面,岩壁冰凉粗糙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空间压迫感很强,抬头只能看到一线被拉长的灰白色天空。缝隙里很安静,只有我们衣服摩擦岩壁的窸窣声和彼此的呼吸声回荡。
走到大约一半时,我左臂的伤口因为长时间保持别扭的姿势,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停下,想稍微调整一下背包带子,减轻一点压力。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瞥见右侧岩壁下方,靠近地面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老鼠或昆虫。那轮廓有点像昨天在溪水里惊鸿一瞥的苍白人脸,但更模糊,几乎只是一团略微深些的阴影,贴着湿滑的岩壁无声滑过,眨眼就消失在前面拐角的黑暗里。
我心脏猛地一跳,手下意识按在了外套内袋的符纸上。
“牧玄。”我压低声音。
走在前面的牧玄脚步没停,但回应立刻传来:“看到了。别管,继续走。是山隙里滋生的影秽,见光死的东西,只要不长时间盯着它看,不主动招惹,它不会靠近活人。”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岩缝里显得有些沉闷,但语气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看那片阴影消失的方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湿滑的石阶和前方牧玄的背影上。那种被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但也没有加剧。它就像一个冰冷的、若有若无的注脚,伴随着我们走完了剩余的一线天路程。
挤出裂缝,重新站在开阔的山坡上时,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回头望去,那道黑黢黢的裂缝像大山身上一道沉默的伤疤。
“过了这里,再往上走一个多小时,就能看到观星台的遗迹了。”牧玄展开地图,对照着周围的地形。我们此刻已经站在相当高的位置,回头可以俯瞰来时层层叠叠的绿色林海,远处护林站的小木屋早已看不见踪迹。
接下来的路好走了许多,是沿着山脊蜿蜒向上的碎石小径。风更大,吹得人有些站立不稳。视野极其开阔,天空蓝得发透,云层快速流动,在地面投下移动的阴影。偶尔能看到一两只苍鹰在高空盘旋,发出悠长的啼鸣。
就在我们绕过一块突出的、形似鹰嘴的巨岩时,走在前面的牧玄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他抬起右手,示意我止步,同时身体微微侧转,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小径转弯处的一片乱石堆。
我也立刻停下,屏住呼吸,感知全力放开。
前方没有什么异常的声响,风依旧呼啸,阳光明晃晃地照着。但就在那片乱石堆后面,我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不是昨天那种混乱的地脉滞气或影秽,也不是精怪。
它很干净,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秩序感,但同时又空寂得令人心悸,像一口废弃多年的深井。
“退后两步。”牧玄低声说,同时左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探入了冲锋衣内侧的口袋。
我依言后退,右手也摸出了两张符纸,一张是牧玄给的安土地符,另一张是我自己后来尝试画的、效果不太稳定的清心符。
我们僵持了大约十几秒。
然后,那片乱石堆后面,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那东西虽然有着大致的人形轮廓,但完全是由流动的、半透明的灰白色雾气构成的。它没有五官,没有衣着细节,甚至轮廓都在随着山风微微波动、变形,像一个拙劣的水中倒影。它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乱石堆旁,面朝我们的方向,一动不动。
没有恶意。我的感知明确地告诉我这一点。它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深沉的、凝固般的空。
“地灵。”牧玄的声音放松了些许,但手依旧放在衣袋里没有拿出来,“不是恶性的,是这片山体地脉长久稳定后自然凝结出的记忆体。通常只在风水极佳、地气纯净且长期无人打扰的地方才会出现。它们没有意识,只会重复一些固定的行为。”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个雾状的地灵开始动了。它以一种缓慢到近乎凝滞的速度,转向侧面,抬起“手臂”,指向不远处山坡上一块相对平整的、被几丛低矮杜鹃花围绕的空地。然后,它维持着这个指向的动作,身形开始慢慢变淡、消散,几秒钟后,彻底融入了流动的山风和阳光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们等了一会儿,确认再无异状。
“它指的那个地方……”我看向那块空地。
“过去看看。”牧玄率先迈步。
空地不大,大约十几个平方,地面是结实的泥土和碎石子,没有大块岩石。几丛野杜鹃开得正好,粉紫色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当我走近,踏上那片土地的瞬间,额头的印记,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清晰的、冰凉的悸动!
不是疼痛,也不是之前那种被注视或召唤的感觉,更像是一块冰被按在了皮肤上,激得我头皮一麻。与此同时,我感知中的那片空地,其质地仿佛发生了变化。脚下的泥土似乎蕴含着某种极其微弱、但又异常熟悉的频率,与我血脉深处某种沉睡的东西,产生了极其遥远的共鸣。
我猛地停下脚步,抬手按住额头。
牧玄立刻察觉:“印记有反应?”
“嗯。”我点头,试图描述那种感觉,“很凉……还有,这地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跟我的血脉,有点感应。”
牧玄眼神一凝。他走到我身边,蹲下身,没有用手去挖土,而是将掌心轻轻按在地面上,闭上眼睛。几秒后,他睁开眼,眉头微蹙:“地气很稳,没什么异常阴性能量。但确实有一点非常非常淡的星力残留。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果不是特意感应,根本发现不了。”
星力?我祖上那位,是擅长星术的守碑人。
“是我祖上留下的?”我猜测。
“有可能。”牧玄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地势开阔,面向东南,无遮无挡,确实是观星的绝佳位置。观星台遗迹在更上面,这里可能是他们日常观测或举行某些小型仪式的辅助地点。那个地灵指路,或许是因为这里残留的秩序场是它构成的一部分,它只是在重复很久以前有人在此活动的记忆。”
他看向我:“要挖开看看吗?”
我犹豫了一下。挖开,可能会找到与我身世相关的线索。但也可能会破坏这里的平衡,或者惊动别的什么。
额头的印记还在持续散发着凉意,但那悸动已经平复下来。
“先做个标记吧。”我最终说,“我们还得去观星台。如果回来的时候还有时间,或者……如果有必要,再回来查看。”
牧玄点点头,没有反对。他从背包侧袋拿出一小截特制的、不易褪色的荧光标记带,绑在了旁边一株杜鹃花较低的枝杈上。那带子在阳光下并不显眼,但在昏暗环境中会发出微光。
做完标记,我们离开了那片空地。继续向上攀爬时,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下,那片空地安安静静,野杜鹃开得正好,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悸动和共鸣只是我的错觉。
但额间残留的凉意,以及血脉深处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的余韵,提醒我那并非幻觉。
观星台,就在前面了。
我们又攀爬了将近一个小时,当最后一段近乎垂直的、需要借助岩壁上老旧铁链才能攀上的石阶被甩在身后时,一片巨大的、人工修整过的平台,豁然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观星台遗迹。
比我想象的要残破,也广阔。
整个平台由巨大的青灰色条石铺就,许多石缝里已经长出了顽强的杂草和小灌木。平台大致呈圆形,直径超过五十米,边缘立着十几根残缺不全的石柱,有些只剩下半截基座。平台中央,是一个用更精细的白石垒砌的、直径约三米的圆形祭坛,祭坛表面刻满了复杂到令人眼晕的星图和各种古朴的符文,虽然经历了无数年的风雨侵蚀,但大部分刻痕依然清晰可辨。
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西北角,一尊基本保持完整的、高达三米的青铜星晷。晷盘倾斜对着天空,上面布满了一圈圈刻度和小孔,中间竖立的晷针锈迹斑斑,但依旧倔强地指向苍穹。阳光照在青铜器皿上,反射出暗沉厚重的光泽。
山风在这里变得猛烈而纯粹,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吹得人衣袂翻飞,几乎有些站立不稳。站在平台边缘向下望,层峦叠嶂尽收眼底,云海在脚下不远处翻腾,仿佛置身于天地相接的孤绝之处。
“就是这里了。”牧玄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师兄约定的地方。”
他走到平台中央的祭坛边,单膝蹲下,仔细查看那些星图刻痕。我也跟了过去,那些符文和星图我大多不认识,但其中少数几个勾勒星辰轨迹的笔触,竟然跟我祖传那本残破笔记里某些潦草图示,隐隐有着神似之处。
牧玄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尖悬浮在祭坛中心一个凹陷的、拳头大小的孔洞上方,没有触碰。他闭上眼睛,似乎在默默感应着什么。
我站在他身后,一边警惕地感知着四周,一边也忍不住将目光投向祭坛。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平台边缘一根半塌的石柱阴影里,好像蹲着一个人?
我心头一凛,立刻转头凝神看去。
阴影里空空如也,只有风吹过石柱缝隙的呜咽。
是错觉?还是又是影秽,或者别的什么?
我正想开口告诉牧玄,他却先一步睁开了眼睛,站起身,眉头锁得有些紧。
“不对。”他沉声道。
“什么不对?”
“约定的标记还在,但气息很淡,而且……感觉不到师兄最近来过的痕迹。”牧玄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如鹰,“他留在这里的引路符能量几乎耗尽了,说明他至少有半年以上没来补充过。”
半年?不是约了牧玄带我来吗?
“会不会……他去了别的地方等?或者临时有事?”我猜测。
牧玄没说话,走到那尊青铜星晷旁,抬手抚摸着冰冷锈蚀的晷盘边缘。他的手指在某几个特定的刻度和小孔上缓缓移动,动作很轻,像在解读某种密码。
片刻后,他收回手,脸色在斑驳的青铜反光里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星晷被人动过。”他缓缓说道,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师兄的手法。有人在最近……也许是一两个月内,调整过晷盘的指向。虽然改动很细微,试图伪装成自然锈蚀或风化的痕迹,但瞒不过我。”
有人先我们一步来过观星台,动过星晷,而原先的人却可能很久没来了。
山风呼啸着卷过空荡荡的古老平台,带来远方云海潮湿冰冷的气息。阳光依旧明亮,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牧玄沉默地站在那里,望着脚下翻腾的云海和连绵的群山,侧脸线条绷紧。半晌,他才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担忧,疑惑,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愠怒。
“我们可能来晚了。”他说,“或者……师兄那边,出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