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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肆 纵有千般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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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乙在中庭见狐郑毫发无伤,入境前后竟无半分差别,心下当即生了疑问,先前念着云篁情况要紧,便暂将疑问压下,如今再难按捺,方问了出来。
“儿臣原以为是父帝强行破境,我们才得以脱困。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为父在境中辗转数日,不得法门,正欲强行破境,尚未出手,幻境便自行崩塌了。见到你们,方知你们竟与我一同被卷入其中。我当是你们勘破了境旨……若你也不知情的话,想来,是你们误打误撞,恰好合了境旨。出境当夜,我安置好你和云篁,立即提审了汐……”
狐郑话音一顿,改口道:“提审了刺客。她交待了行刺意图后,即自戕了。”
“没拦住她吗?怎么会让她得手?”
青丘私狱的森严残酷外人不知,他们却再清楚不过,那里有的是法子折磨人,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专为防人求死而生的刑具——锁灵枷,一旦铐上,全身灵力被封住,与凡人无异。再配以特制口枷,犯人亦无法咬舌或吞毒,却不会影响说话。其实咬了舌也死不了,只是多少会妨碍审问的效率。
狐乙实在想不到,那种地方那般手段,她如何自戕?
“她早已吞服寒魄草。”
狐乙满腔困惑霎时无影无踪,徒然张了张口,却是一个字没吐出来,心里五味杂陈。
有草寒魄,丛生于黄泉之路,冥河之畔。服之有奇效,功力暴增,可维持三日。三日后,服之者会迅速衰老,七窍流血,魂断命绝,彻底消弭于世间。
无法可解。
纵有千般手段,又怎奈她早已是个必死之人。
地牢,暗无天日。
砖上大片大片黑污粘稠的血迹,上一滩血还没来得及变干,下一滩又泼了上去,新旧交叠,层层淤积。一脚踩上去,湿腻的污浊粘连靴底,腥臭难闻。
若非事关重大,狐郑鲜少踏足此污秽之地。
狱卒头子低眉顺眼地走在狐郑一侧,点头哈腰引着路。
狐郑带人疾行穿过监道。
两侧牢房关押的犯人之众乍然躁动,纷纷把脖子抻长了,脸贴在铁栏上张望着。
这一行人衣着高贵,气势非凡,一看便知常年身居高位。尤其是为首的中年男子,俊美迫人,威仪非常。
一个神志不清的脏兮兮的男人在他们经过时,突然扑上铁栏,伸出手欲抓向狐郑,终究够不着,声嘶力竭冲他们大喊大叫。
“大人!我冤枉啊!求大人为我作主啊……”
待一行人走过,狱卒的棍棒重重落下,恶声恶气道:“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狗东西,知道那是什么人吗?惊扰那位大人,你想死老子还想多活两年呢!”
“啊!我不敢了!不要打我了……”
其余蠢蠢欲动的犯人见他挨了狱卒一顿惨无人道的胖揍,忙瑟缩着退回了牢房里面,不敢再起别的心思。
狱卒头子也被那胆大包天的犯人吓得不轻,抬起袖子抹了把汗,战战兢兢道:“启禀王上,一进来就搜过身了,耳环都扯掉了,就差她手腕上那个镯子,各种方法都试过了,死活取不下来。小的们也没有办法,总不能把她的手砍了……”
狱卒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
“不必多言,本王心里有数。”
法器既已认主,非她自愿,旁人无论如何也是取不下来的。
刺客虽修为浅薄,手上的法器却品阶不凡,不似她能接触到的东西,不知她是从何处得来。
由此观之,此女身份定有猫腻,许是隶属于哪方强大势力。
地牢最深处,是专为罪孽深重的死囚准备的固若金汤的囚牢。
三面厚墙密不透风,与外界隔绝开来。仅厚重铁门上,开辟了一方巴掌大的小窗,呈长方形,嵌着铁栏,用来供狱卒监视里面的死刑犯。
小窗漆黑一片,常人不能视物。
但狐郑看得分明,那女人低垂着头,全白的长发散乱着,四肢被粗壮的铁链紧缚于刑架之上,一动不动,死气沉沉。
“王上,就是此处。”狱卒头子拉开沉沉的黑铁重门,铰链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女人似乎被惊动,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缓慢而艰难地抬起头颅。
狐郑下令,“你们去外面等侯。”
“遵王上命。”
狱卒放下一盏灯就退了出去,没忘了带上门,咔哒一声,囚房里外隔绝开来。
一方天地,两厢对望。
微弱的火光映在她已然苍老的容颜上,白发凌乱,奄奄一息。
红颜枯骨,原来几夕之间。
“你活不过今夜了。”狐郑一眼便知她情况如何,直接下了定论,冷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囚室里回荡。
“你与本王有何深仇大恨?宁愿舍弃性命,受魂飞魄散之痛,也要祭出法器谋害本王。”
“亦或,”狐郑目光一凛,“是哪方势力派你来的?”
女人久未进水,嗓音干涩沙哑。
“妾身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
“妾与王上,实属算不上什么血海深仇。”
“妾此番前来,不为其他,只为自己。”
“为自己讨回一件东西。一件……对王上而言无足轻重,对妾身却弥足珍贵的东西。”
狐郑皱眉,一头雾水,问道:“所为何物?”
她目光清明,神色平静。
“妾身的真心,和尊严。”
错付的真心,被践踏的尊严。
听完她的一番话,狐郑默然。
她所述的过往,包括她这个人,狐郑回想了许久,当真半分印象也无。
可她腕上的空间法器……狐郑的目光停留在上面。
他可以感知到,它仍残留着他的气息,确是他所赠无疑,难怪能轻易害他中招,证实了她所言非虚。
他做得出来这些事,对他来说完全不算什么,轻车熟路。
只是不曾想,一桩平平无奇的风流旧事,经年之后,竟招致这样惨烈的后果。
狐郑立在昏暗囚室,心绪一时复杂难言。
那一扇殿门缓缓开启,高座之上,是她魂牵梦萦了千年的男人。
她忽的没头没脑地想,如果他还能认出她,还能记起从前分毫,哪怕仅仅只是几分眼熟,是否就能证明江南的烟雨,那些温柔的时光,并非一场浪子临时起意的骗局?
过去不可更改,她宁愿结局,是爱过之后的遗忘。
倘若他能记起她,只要他能记起她。
她就可以放下执念,放下过去。
她才是最希望得到解脱的人啊。
她笑靥如花,伴随着舞姿蹁跹,一寸寸靠近他。
一步步踏上台阶,看清了他的全然不识得她的神情,无异于一步步碾碎心底最后那点儿可怜可笑的希望。
旧情人饶有兴致地打量她,张口是她熟悉的虚假的温柔。
“孤有这么可怕?你叫什么名字?”
千年前,也有人这样笑着问她闺名。
他微微讶异,“没有名字?”
“那我为你取一个好不好?”
他思索片刻,眉目含着一汪荡漾的柔情。
“往后,我便唤你……汐娘可好?”
汐娘。
郑郎,你从前不是最喜欢我这般唤你吗?为什么如今却蹙眉不语?可是生气了?
是因为如今的我,再也不配了吗?
她怀着深切的绝望和欢喜,悄然催动了腕间那只珍爱多年的法器。
她就要得到真正的,永恒的解脱了。
——郑郎啊郑郎,你可曾想过你送出的定情信物会沦为取你性命的凶器?
——你给的虚情假意也成了昔日枕边人的断肠毒药。
每每午夜梦回,泪湿孤枕。
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何至于此。”
狐郑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何……不至于此!”
她猛地咳出一口鲜血,一字一顿,嘶哑控诉道:“狐郑,你欺骗我的感情,践踏我的真心和尊严。莫非我身份灵力低微,就活该任你随意摆布,玩弄于股掌,是这般想法吗?”
声如杜鹃,字字泣血。
她快意地勾起唇,口鼻血水横流却似恍然未觉,眼底铺满了疯狂和决绝。
“可惜啊,郑郎,我绝非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之人。”
江南的水滋养出的灵魅,性子纵然温顺,却不是逆来顺受的可欺之辈。
欺她负她,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玩弄人心,薄情寡义,鲜廉寡耻,枉为一族之主、青丘首领。”
她大口大口地呕血,越来越多的血自七窍涌出,场景可怖。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萎缩,如脱水干枯的树皮,点点幽蓝色光点从她的身体里漂浮而出。
大限将至,唯有一双渐渐凸出的眼,亮得骇人。
“你所珍爱看重的……都会离你而去,最后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直勾勾盯着狐郑的眼,宛如一把淬了毒的利刃,要破开血肉狠狠刺穿他的魂魄。
狐郑不想承认,他竟因这个死到临头的人,后心生出阵阵寒意。
她要撑不住了,他强压下心底的不适,亦未曾避开她的凝视,只沉声追问,“幻境的境旨,究竟是什么?”
“你不知吗?哈哈哈哈哈哈——”
她望着面前这个她倾尽一生去爱去等待的男人,竭力放声大笑,泪水混着血水扑簌簌滚落。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郑郎,你根本配不上我这般的爱恋。
“我这一生,都在……等着你啊……”
最终,只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叹息,到了极限的身躯彻底破碎,化作满室飘飞的团团幽蓝荧光。
那只如何也取不下来的法器随着主人的消散咣当坠地,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沾了一身的灰,孤零零地躺在地牢冰冷的地面。
狐郑默了片刻,指尖微动,一道灵力须臾将那镯子碾为齑粉。
他在原地立了许久,直到光芒尽散,方抬步离去。
铰链晃荡,囚室的门重新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天地生养的灵魅,终究归于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