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叁 彼时江南逢 ...

  •   醒来时,他含糊地唤了声‘云娘’,却未得到意料之中的回应。
      “醒了!殿下醒了!”
      “快去禀报王上!”
      ……
      好吵,是何人在喧哗?
      这次睁开眼,终于不再是密林和山洞,而是熟悉的华丽宫殿。身下也不再是硬邦邦的泥巴石头,是舒适柔软的床榻。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三张面孔,两个侍女和一位医者围在床边,脸上皆是如出一辙的惊喜。
      还有旁人吗?
      狐乙下意识在寝宫里扫视了一圈,一无所获。
      “殿下感觉如何?可还有什么不适?”医者打扮的老者急忙上前关切道。
      狐乙这才想起运行灵力查探身体,随即摇了摇头,“并无大碍。”
      老者松了一口气。
      “殿下刚从幻象出来的时候,真是吓了王上一大跳。好在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灵力不支加上伤口处理的疼痛,您的仙体为了让您更好地休息,让您陷入了这个……长时间的昏迷,现在只需好好休养,少则数月,多则一年,便可恢复如初。”
      老者庆幸道:“幸好伤口处理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狐乙偏头去看右臂,已经有人给他换了干净的中衣,抬起左手轻轻按在上面,没有渗血也不复疼痛了。他微微颔首,正色道:“我在幻境中两次遭遇险境,幸得一名女子两次出手相助,才保住了性命。她名唤云篁,应当和我一同出来了,不知那女子现身在何处?”
      老者抚了抚白须,安抚道:“殿下莫要担心,云夫人确实和您一同出来了。她虽受重伤昏迷,但是性命无忧。过些时日应该便会醒来……”
      “你说什么!”狐乙瞳孔一缩,不自觉提高了声音。
      他猛然坐起,赤脚踩在冰凉的玉砖上。
      三人大惊,忙去扶他。
      “殿下,您大伤未愈,不宜激动啊!”老者刚扶上他的手臂,却被狐乙反手攥住,他紧紧盯着老者,语速极快:“她怎会重伤?!她住在何处?”
      “云夫人好像是住在莲……莲池畔……”
      狐乙豁然起身,抓起靴子胡乱套上,一手扯下屏风上的外袍披在肩头,一边大步往殿外走去,一边整理外袍,将侍女和医者焦急的呼喊抛在身后。
      “殿下,您须得好好休息……”
      待到狐乙一条腿迈出了门,医者忽然想起来,遂冲门口喊道:“云夫人现在不在莲池畔,她在王上寝殿!”
      狐乙指尖掐诀的动作一顿。

      “殿下请见王上?可王上方才去了殿下的寝殿啊……”侍女迷茫道。
      醒来的时候,确实有人说去禀报父帝。狐乙有点懊恼。
      他软着声音,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姐姐,就让我进去吧,我这伤还没好全呢,父帝定不会怪罪你的。”
      侍女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终究拗不过他一番软磨硬泡,无奈松口让他进去了。

      一路的侍者向他行礼,他就一路嗯嗯应着,只留给他们一个如风的背影。
      推开狐郑寝殿的门,空荡荡的床铺。
      狐乙莫名地松了口气,来不及细想,便脚步匆匆地赶往侧殿。

      廊上望去,侧殿数名护卫把守。
      狐乙心下了然,几人的脸他并不陌生,皆是狐郑的心腹亲卫,唯他是从。没有狐郑的命令,他是进不去的。
      既然云篁已无性命之忧,他再等等也无妨。
      他没有贸然过去,而是转身回了主殿,找个地方坐下闭眼,一边想着待会用什么说辞汇报幻境发生的事情,一边盘算着狐郑来回两趟的时间。
      思绪却越想越乱越想越发散,他索性不再去想,一心等着狐郑回来。
      为什么这么慢?狐郑能不能飞快点?狐乙急得心都要烧起来了。

      侍女在殿外高声道:“恭迎王上回宫。”
      狐乙眼睛一亮,麻利地起身,匆匆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疾步殿外。
      “参见王上。”
      侍者的声音渐近。
      父子二人庭中相见,狐郑亦是神色焦急,见他无恙,胸中大石才落地,抬手制止了狐乙躬身的动作。
      “养好身体之前,不用再跟我行礼。”
      狐乙垂首恭声道:“谢父帝体谅。”
      狐郑摇摇头,“你我父子,私下相处不用拘礼,倒显得生分了。”
      青年含笑应下,心中明镜儿似的,这话狐郑可以随口一说,他却不能当真。
      狐郑蹙眉,不赞同地望着他道:“你在幻境中重伤未愈,醒来后当好生休养,何须急着来见为父?为父自会去看望你。”
      狐郑一听禀报说殿下醒了,即刻赶去狐乙的寝宫,到门口才从侍女口中知道狐乙一醒马上来找他了。一时啼笑皆非,不免为他挂念自己的心意感动。
      狐乙从善如流:“儿臣忧心父帝,一时失了分寸,以后不会了。”只字未提他前来所为另有其人。
      狐乙思索着怎么开口问候云篁的情况不显得突兀,狐郑就把机会递上来了。
      “别在这里站着了,进主殿说吧。正好给为父说说你们在幻境里经历了什么。”
      狐乙面露恍然之色,似乎才想起来,拉住狐郑道:“不知云夫人可安好? 在幻境中,云夫人两次救我于垂危之际,如果没有她,我已经死了。真是不知道该怎样报答才好!儿子想见见她,当面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狐郑惊讶之色溢于言表:“竟有此事?”
      稍一思忖,他道:“云篁尚在昏迷中还未醒来。你跟我来。”

      侧殿外驻守的护卫一见狐王,果然未曾阻拦,主动上前推开殿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重的血腥气。
      护卫均低首,走在前面的狐郑也未曾注意到身后的人霎时变得难看的脸色。
      他昏迷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护卫在身后关上了殿门。
      殿中候着两名侍女,狐郑挥袖让她们退下了。
      转过屏风,愈近血气愈浓,狐乙紧抿着唇,心也跟着下沉。
      狐郑停住脚步,已行至床前。
      狐乙亦是顿住,垂下眼,目光落在床上的人身上,神情一凝。
      淡色床帏由侍女束起,里面一览无余。
      女子静静地躺着,双眼闭着,神色淡淡,一头长发顺着脸颊两侧向下披散到胸前,锦被盖到胸口上方,双手交叠于锦被上。
      发是如墨的黑,露出的皮肤却都是覆了霜雪的冷白。
      尤其是手背一道道交错结痂的伤痕、十根手指指尖缠了厚厚的绷带,分外显眼,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黑与白极致颜色的交织,床上的人仿佛了无生息。
      若非感受到那微弱的,几近于无的浅浅呼吸,狐乙会忍不住上前探她的脉搏,看看她是否还活着。
      狐郑亦对所见有几分心惊。幻境破碎时,狐郑一颗心都紧着亲儿子的安危,虽吩咐下去让人全力医治云篁,没有分多少心思给她。如今亲眼见到,才知道医师口中的“差一点就没命了”是怎样的情况。心里不由一阵后怕,所幸狐乙未曾伤及性命,否则青丘恐怕后继堪忧。
      “你们在里面到底遭遇了什么?”
      狐乙把自己的遭遇缓缓道来,包括战浮屠兽被云篁所救,云篁为他疗伤,以及在山洞昏睡的记不清多少个日夜。
      “我一觉醒来,就回到了我的寝殿,我昏睡期间发生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会不会是那畜生记恨我们,在我神志不清的时候回来寻仇?”
      狐郑道:“妖兽大多心性暴戾,睚眦必报。确有可能如你所言。真实情况如何待云篁醒来一问便知。”
      “当日宴席之上行刺之人,可擒住了?她为何行刺?父帝打算如何处置她?”
      女人凄厉的声音犹在耳侧,狐郑闭了闭眼:“汐娘……已经在地牢中畏罪自戕了。”

      与狐乙猜测大差不差,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情杀。
      千年前,狐郑赴老友约,回来的路上途径江南,邂逅了一名女子。

      一方水土孕育一方生灵,天地灵气汇聚之地,自生精怪。
      彼时江南逢春,一场好雨将歇,青石板路上还留着清亮的水迹。
      街上的人们互相打着招呼,问候着零碎的家长里短。
      无人注意到,青砖绿瓦间,一抹无声的倩影,抱着一把纸伞,悠悠行过长长的街。
      倘若有人能看见她,定会讶异于她与景致浑然一体的气韵。
      从她还是无知无觉的水开始,便流淌穿梭于此方天地,后来她有了人的形,生出了双腿,她这么缓缓地走过了百年时光,直到有一天,有人说:“正是江南好风景,佳人可愿与我同游?”
      她回首,那人立于拱桥之上,桥下春水潺潺,溪上柳絮似雪纷飞,好些沾在他的发和衣上。
      他好似未觉,向她伸出一只手,笑着问道:“姑娘意下如何?”
      行人交谈,水声,风声,都兀自远去了。只剩下面前这个人,站在无边的春色里,邀请她共赏江南。
      她红着脸说好,把纤纤素手连同平稳的一生一同交付出去,从此万劫不复。
      她牵着他的手,带他去看江南最清的溪,最美的水,在画舫上互诉衷肠。
      薄情人偏生深情相,一双深邃的桃花眼仿佛含了万般情意,叫她甘愿沉溺其中。
      一时的情到了深处,亦不吝啬山盟海誓。
      百来个日夜相对的日子,她以为会是永久。殊不知,不过是美梦一场了无痕。
      自那人不告而别后,又过去了几个百年。
      她痴痴地守在这里,守着回忆和诺言,守着遥远的过去和虚无缥缈的未来。
      对天生地长的精怪而言,那如白驹过隙般短暂的百日,却成了困住她余生的枷锁。
      她祈求诸天神佛,再见他一面。
      真的再见到那人,却不如不见。
      像她无数次梦境中,一样的柔情蜜意,一样的含情脉脉,不一样的只是人而已。
      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从最初的不敢置信,到伤心欲绝,再到心如死灰,冷眼旁观着他怀中的女子,如同从前的自己,轻易地被他三言两语哄骗了真心,又被弃如敝屣。
      她暗自嘲笑那女子的天真愚蠢,看着她重蹈自己的覆辙。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汇聚成一滩只有她自己才能看见的猩红。
      心底滋长出的滔天恨意蒙蔽了一切知觉,她连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肉里疼痛也毫无所觉。

      卖货郎脚下一滑,险些连人带货一齐摔个底朝天。
      相熟的小贩笑着打趣他:“你小子遇见什么喜事路都不看了?干干净净的平地上还打滑。”
      “奇了怪了!”卖货郎挠了挠头,“刚刚明明感觉踩到水了,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好几日没下雨了,哪来的水?地都是干的。”
      “这不就奇怪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新手小白上路,文笔剧情欠佳,免费文,不会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