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夫君证道后》睡懵

5、贰 一滩污血，

　　潮湿斑驳的岩石山洞。
　　狭窄的洞穴里，燃着一簇火，白衣女人手握一支箭，在火上炙烤最为锋利的泛着冷光的三角箭矢。
　　很快，她拿着烤完放凉的箭走到无力地靠坐在洞壁上的面无人色的美丽青年身前。
　　云篁单膝落地，靠近青年耳边，确保他能够听清楚。
　　“准备好了。过程会很痛，你忍着点，不要乱动。实在忍不住的话，你就……”
　　她噎住了，忍不住的话能做什么？云篁在洞内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回落到自己身上。
　　她掀开外袍，撕了一大片外袍下摆，揉成紧实的布团，轻松掰开青年的下巴，把布团塞了进去，她将手放在他的下巴上，往上按了按，让他咬紧布团。
　　狐乙疲痛交加，神志不清的时候嘴里突然被结结实实塞了个什么东西，说不出话了。
　　“呃呃……”
　　有人扶着他，让他躺在冰冷且凹凸不平、硌人的石头上。手臂被用力按住，肩膀和小腹也被抵住，整个上半身除了不清醒的脑袋都动弹不得。
　　云篁将他放平在洞穴的地上，抓住他即将要处理的右手臂，双膝分别压住他的小腹和另一侧肩膀，防止他因疼痛难忍而乱动，影响她接下来的行动，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随即，她俯下身，凑近青年裸露的右大臂，神情凝重。
　　右臂的袖子已被她一把撕开，直至肩袖缝线的交接处。整只手臂裸露在外，大臂上巴掌大的狰狞可怖的伤口也暴露无遗。
　　猩红的血肉中遍布密密麻麻形状不一犹如虫蛀般的小小孔洞，像莲蓬，像蜂窝，恐怖恶心至极。
　　浮屠兽的杰作。
　　它喷吐的阴脏之火，剧毒无比，一旦触及肌肤，便迅速令其溃烂、生泡，泡下之肉萎缩腐烂，水泡破裂后只剩下黑漆漆的空洞。若不及时制止，还会蔓延至全身，直到整个人化成一摊烂肉。唯一的办法只有剜下被灼伤的全部皮肉才能以绝后患。
　　云篁趁浮屠兽一心扑在狐乙身上的时候，两支破云箭先后射瞎它的致命弱点，两只眼睛。它仓皇逃窜，慌不择路。云篁马上飞身下崖，查看晕厥的狐乙，发现他被烧坏的袖子下伤口已经长起了水泡，当机立断，扛着不省人事的狐乙找了一个避风的山洞。

　　锋利的矢头堪堪抵上血肉模糊的部位。
　　云篁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道：“我开始了，小殿下。”　　有气无力的哼唧骤然转为喉咙中压抑不住的痛呼，仅在一瞬间，下刀的刹那。
　　箭矢充作利刃，将腐烂的血肉一点一点刨开，切割，剜下，碎肉在旁堆积成一个小山。
　　“别动！”她低斥。
　　云篁心神专一于手下伤处，不敢分神，脸庞很快爬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面颊，一滴滴砸在地上。膝下的躯体紧绷得如铁一般，每下一刀，便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彰示着它的主人正承受刮骨酷刑。
　　“嗬……”从鼻腔挤出的气音，脖颈青筋根根暴起，似蚯蚓在皮下蜿蜒涌动。
　　“快了，就要好了，再忍忍，最后一下。”
　　云篁稳稳握着箭，手中动作未停歇，口中轻声安抚着青年。
　　哪怕他不一定听得到。
　　腐肉除尽，白骨毕露。大臂上四分之一的皮肉没了，若非他是仙身，怕是难逃一死。
　　云篁撕下一片外袍，将毒血浸泡的腐肉裹好，用浸透毒血的箭杆封住，奋力抛出山洞。
　　云篁又撕下一片洁净的中衣，覆在他大面积的伤口上，围着大臂裹了几圈，打上活结。免得灰尘沙砾卷进伤口，平白给他增添多余的疼痛。
　　做完这一切，云篁松开禁锢他右臂的手，撑在洞壁上，慢慢站起身，起到一半就脱力跪坐在地，弓着背，手也放松地垂落在地。
　　近一个时辰的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患处继续恶化蔓延。她真的累了，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云篁忘了她多久没处理过这种事情了，现在困得想就地睡一大觉。
　　火焰燃尽，只余残烬。
　　四下静默，急促的喘息是唯一的声音。
　　一躺一卧，两个人都大汗淋漓，一个是累的，一个是疼的。
　　困在不绝余痛中的青年，身体不住地颤抖，好看的眉眼皱成一团，辨不出原本样子。
　　女人累到无神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目光慢慢聚焦在满脸汗水泪水、鬓发凌乱的苍白面容上。
　　无力垂落在地面的手指，微微一动，缓缓抬起，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青年的头发和脸颊，动作轻柔如微风。
　　青年仿佛有所感应，肌肉不再紧绷，身体的颤抖也逐渐平复，甚至顺着那只手的轨迹轻轻蹭去，宛如一只受伤后渴望抚慰的犬科动物。
　　浑然不知，他此刻寻求安慰的，是方才死死钳住他右臂、给他不绝痛苦又予他新生救赎的手掌。

　　在梦里遭受了一通酷刑，睁开眼皮发现不是梦。
　　一滩污血，一地燃尽的黑灰，就是他醒来看到的全部。
　　右臂剧痛难忍，嘴里还塞着什么东西。狐乙偏头吐出嘴里的东西，是一团来历不明的布。
　　他靠着洞壁坐起来，左手撑地，支着身体，动作很慢很慢，肩膀稍微动弹就会牵扯到右臂的伤口，上面缠着的布被血浸成黏腻的暗红，凹了进去，贴在皮肤上。他没有擅动它，他知道那下面的伤口已经被处理了，下面是空的，但一段时间后就能长起来，不是问题，狐乙只祈祷不要留疤，不然太难看。
　　有人救了他，还替他处理了伤口。只能是那山崖上挽弓之人，想必也是席上他未曾看清的飞掠白影。
　　这次他依旧未曾看清。连男女都没看出来。
　　不打紧，他不知道那个人去哪了，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回来。既然救了他便不会放任不管，让他一个坐起来都费劲的人在这里自生自灭。
　　狐乙叹了口气，果然人不能太嘚瑟，才升上去的境界又跌落了，还被上古邪兽重创，等养好伤重新修炼，要回到之前的境界恐怕要费些时日了。

　　云篁回来的时候，狐乙还在玩他被撕成水袖的半边袖子。
　　来人白衣翩跹，背负一长弓。
　　他愣了一下，袖子滑了下去。
　　倒不是惊讶于救命恩人是个女子，也不是一眼万年一见倾心了。
　　实在是，恩人服饰甚是清奇。
　　外缺一片，里缺一层，缺口边缘高低不齐，线头零落。
　　他大概知道他刚刚吐掉的，还在旁边地上的布团从何而来了。
　　云篁在外面巡视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什么其他有威胁的妖兽，又找了找有没有对于小殿下伤口愈合有好处或者镇痛的药草，可惜没找到，就空手回来了。
　　小殿下看了她两秒，突然偏过头去。
　　……他是在哭吗？

　　狐乙忍俊不禁，于是转过头，恰好又摸到自己肩上挂着的别样水袖，顿感滑稽，笑得更厉害了。
　　胸口起伏扯着膀子一起痛，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嘴边的笑容也没停。
　　不行了，好痛。但是好好笑。
　　停不下来了。
　　好不容易把嘴角的弧度扯了下来，回头发觉云篁还站在原地，静静伫立，一言不发。
　　狐乙心头一跳。确实过分了，恩人再怎么也是个女孩子，衣服撕成那样还不是为了给他包扎，他还这么没良心地笑人家，太不是东西了。
　　狐乙想着说点什么挽回一下恩人的自尊和自己的形象。
　　光线一暗，女人屈膝蹲在他跟前，动作轻柔且颇为僵硬地拍了拍他完好的那边肩膀。
　　是一个安抚意味很强的动作。
　　狐乙：她刚才走过来是不是同手同脚？
　　白衣女人道：“浮屠兽火焰烧伤的地方刚处理好，肯定比较疼。小殿下，忍过这几天就好了。我刚刚出去看了一圈，边上没有什么妖兽，待在这里养伤很安全。”
　　末了，她略显生硬却坚定地说：“小殿下不用担心，我会保护好你。”
　　狐乙福至心灵，对她露出一个楚楚可怜的笑容：“谢姑娘救命之恩。若非姑娘及时出手相救，我怕是早在那畜牲脚下尸骨无存了。侥幸活下来，伤口不处理也是难逃一死。这样算来，姑娘救了我两回，我欠姑娘两条命了。”
　　言罢，他偏过头，低低咳了两声，低哑的声音听得她好生揪心。
　　云篁摇摇头，“小殿下言重了。你与那浮屠兽缠斗，消耗了它不知多少体力，我才能趁它不备偷袭成功。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唤我小殿下，你是父帝的人？”狐乙问她，用的是笃定的语气。
　　“不知道如何称呼姑娘？”
　　云篁只答：“小殿下唤我云篁即可。”

　　她不过出去一会儿，小殿下一看见她，居然哭了。没想到小殿下原来是如此脆弱的人。
　　云篁心中大受震撼，开始反思自己。
　　不对不对，怎么能说是脆弱呢？小殿下刚刚经过惊心动魄的与浮屠兽的大战，又遭受了刮骨疗毒的痛楚，从昏睡中醒来，发现自己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上，是多么的无助多么的可怜。
　　况且，小殿下年纪轻轻便没了母亲，殿下又……唉，不提也罢。
　　小殿下平日里少年老成游刃有余，其实是因为从小缺少父母关爱，才不得不比同龄人更快成长，看起来稳重，内心却依然渴望着亲情。云篁不免联想到自己的身世，对这个小主人更加怜爱了。
　　她不敢玷污先后，不敢自诩小殿下的母亲，不过她愿意为殿下这个可怜的孩子弥补一点亲情。
　　狐乙自觉是不是演过头了，云篁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怜爱和他说不上来的怪怪的感觉。
　　灵力消耗太巨大，恢复的过程中格外嗜睡，狐乙睡得昏天黑地，清醒一小会儿又很快沉入新一轮长长的睡眠。
　　每次从光怪陆离的梦中挣扎着醒来，往往眼皮尚合着，嘴里先下意识唤了云娘。
　　对方也不厌其烦地回应，一次又一次。
　　“小殿下，我在。”
　　“小殿下，我去外面巡视。”
　　“小殿下别担心，安心睡吧，我就在附近。”
　　……
　　洞穴光线暗淡，他半阖着眼皮，隐约见一袭白衣来来去去，知道身旁始终有这么个人，心下便觉得安定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