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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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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狐乙生了张薄情寡义的脸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狐乙他爹,现任青丘之主狐郑,年轻时候也是生得一副令无数人趋之若鹜的绝佳皮相,偏生又是个巧言令色的多情种,做太子时便素有风流之名。接任老狐主的位置后更是无法无天,什么环肥燕瘦但凡看对了眼都往宫里领,爱情来得猛烈就像龙卷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段时日就腻歪了,身边红颜过如大江之水滔滔不绝。狐乙他娘是上任狐主的独苗,也曾与狐郑有过一段情窦初开的懵懂爱恋,只不过很快便被那多情薄情郎抛之脑后。
许是顾念着年少情谊,许是忌惮他外祖盘根错节的势力,他爹虽风流不改,再怎么混账也没在亏待过他娘俩,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独一份的。发妻故去多年,亦不曾续弦。
犯浑的是狐乙这厮。
被他爹辜负过的女子有如过江之鲫,一部分此后对他爹恨之入骨,逢人就极尽诋毁;一部分幡然醒悟,抽身潇洒离去;还有一部分则深情守望,盼他回心转意,浪子回头。
云篁属于哪种呢?
堂皇仙殿内,流光溢彩。满座嘉宾,四海来客,欢聚一堂,共庆青丘之主的千年生辰。
“哎!老兄,几百年不见,我看你修为又精进了不少。”
“惭愧啊,如今年岁大了,于修道上再难有大进益了。”狐王摇摇头道。
“我看贵公子身周似有银光,莫非已致星境?”
观察到这一点的人不在少数,此言一出,依旧惊动四座。
狐乙座次仅次于狐王,来宾跟狐王道贺寒暄之后,自然而然地就将目光落到这位青丘少主上。
况且,那俊美少年本就何其惹眼,同家中长辈一起来贺寿的少男少女不约而同地偷瞄着那边。
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夹杂倾慕,艳羡和最纯粹的审视。
前两种多出自同年龄段人。
而最后一种则是来自不同势力代表。他们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青丘的下一任掌权者,判断他的成长,评估他的价值,以及,他会给青丘地位和仙界局势带来的变化。
“哈哈哈哈哈哈,犬子前些时日刚突破星境,境界尚未稳固,没想到这都被你们这些眼尖的看出来了。”狐王豪爽承认,话语里带着掩盖不住的骄傲。
自此,狐乙在同辈中一骑绝尘。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境界,真是天纵英才啊!”
“果真有你父帝年轻时候的风采。”
“青丘得如此少主,必发扬光大!”
“来,我敬你这少年天才一杯!”
狐乙含笑谦卑道:“四海之广,不敢称英才。晚辈怎好受您一敬,这一杯,该我敬诸位前辈才是。各位不远万里跋涉而来,为我父亲贺寿,我身为人子,不胜感激。”他高举起酒杯,将杯中玉液一饮而尽。狐王高坐其位,见他如此行事,滴水不漏,眸中尽是赞许,亦起身举杯向四座,扬声道:“如犬子所言,诸位远道而来我青丘,定要尽兴!”遂一饮而尽。
谈笑里,觥筹交错间,狐乙笑容不坠,来酒不拒,心道:看这些人逢场作戏有够累的,真无趣啊。
美妙的仙乐忽起,原本笑语喧哗的宾客们不由静了下来,望向那扇豁然洞开的殿门。
一列狐族舞姬身姿袅娜,步履徐徐而来,顷刻便吸引了满座目光。她们翩然起舞,流光华纱裙在空中翩跹纷飞,交织出如梦似幻的光影。迷醉满堂客。
一舞毕,为首的舞姬容颜绝丽,明眸皓齿,莲步轻移,自侍从手中接过玉盏,向狐王座前趋近。她温顺地跪于他履边,玉手微颤着为他斟酒。狐王垂目见她身躯颤抖,不由笑道:“孤有这么可怕?你叫什么名字?”
“不可怕。”她仰起脸来,指尖拈起一颗剔透的葡萄,身子伏在他膝头,一寸寸直起腰肢。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她贴着他胸膛,极尽缠绵地将那颗剥了皮的葡萄缓缓送入他口中,近在咫尺的美人呵气如兰:“汐娘夜夜入梦……都盼着能这样见着郑郎。”
狐王眉头倏然一皱——这般亲昵称呼,岂是她一介舞姬能唤的?他正欲挥袖斥退这不知轻重的女人,却听她在耳侧幽幽道:“郑郎,你可知我等你等得有多苦。”
狐郑瞳孔猛然一缩,出手一把掐住她细弱的脖颈,可惜迟了。
女人腕间忽的迸发出刺目光芒,定睛一看,一串缭乱的首饰中竟藏着一个法器!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
“有刺客!”
满堂俱是惊乱,杯翻酒溢。
距离最近的狐乙率先反应过来,闪身上前欲阻拦,顷刻便被暴涨的金光吞噬得无影无踪。
意识涣散之际,朦胧光影中,狐乙依稀见到一个身影从席间急掠而来。
好冷。狐乙慢慢睁开眼,从地上爬起来,先拍去了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才开始打量四周。
入目皆是茂密高大的参天林木,层层叠叠的枝枝叶叶将灰蓝色的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一片片,光线晦暗,草木疏深,一眼望不到尽头。
密林幻境。空间法器中极其特殊的一类。
幻境,根据法器主人所想所念而变幻的顶级法宝之一。每一个幻境空间都会有一个境旨,即持有者所思所念,并且,境旨这种东西是流动的,不受主人主观意志控制的。它完全遵循主人内心,即便法器主人想要改动也无法。
若想出去,需法器主人操纵,其次寻得境旨方可破解。再者,修为若是足够高,亦可强出。三者皆无便只能困死其中。
狐郑的修为强行出去恐怕都够呛,更别提他了。他还是想想境旨吧。
也不知道狐郑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怨,这样珍贵的空间法器祭出来只为刺杀。狐郑平时也不至于做什么伤天害理的祸事,惹上的仇怨,想来无非就是男女情情爱爱之类的。
法器主人心心念念的莫非是狐郑的情意?境旨会是爱吗?
狐乙若有所思。
幻境无日夜,狐乙倒也不急,从腰上抽出把玉扇摇着,闲林信步,悠闲得紧。
狐主少主都困在空间生死不明,自然有人会严刑拷打,逼刺客放他们出去。再不济,他老爹狐郑大不了强行破境,虽然要受一定程度的重伤,一换二也不亏嘛。
前方的林中,传来令人感到不详的动静。悉悉索索,仿佛是某种大型生灵行动时身体大面积摩擦过枝枝蔓蔓,伴随着地面微微的震动。
狐乙心里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立时进入了警戒状态,细长的狐狸眼里不再是戏谑,浮现出了罕见的凝重。
“糟糕,她不会还放了妖兽进来?”幻境不会自己衍生生灵,有生物生存其中,只能是境主蓄意所为。
声音越来越近。狐乙身体也绷得越来越紧。
终于,它从林里现出了身形。
狐乙呼吸一窒。
足有三丈高的大型妖兽从林中踱了出来,它粗壮如柱的四肢着地,全身覆盖着不知道什么鳞片,厚厚的一层,鳞片下虬结的肌肉汹涌地起伏鼓动着,随时准备扑杀猎物。
狐乙盯着它头上犀牛一样的角:“……浮屠兽。”
一双犹如青灯鬼火般的兽眼贪婪地打量着即将到口的食物。它饿了许久,已经饥肠辘辘,此刻却好像浑身充满了力量,每一块肌肉都蓄势待发,叫嚣着要撕碎面前这块鲜美的肉。
他生得白嫩,肉质一定很好。
浮屠兽喉间发出一声声压抑粗粝的低吼。
霎时间,沙尘飞扬。
狐乙拿扇子挡住脸,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
“妖兄,公子陪你打便是,拿口气攻击人太不体面了。而且啊,妖兄你的嘴真的很难闻。”
浮屠兽虽不能人言,但能听懂他的意思,勃然大怒,仰天长啸一声!
黄口小儿死到临头还敢惹怒它!它必将他活活嚼烂了解心头之恨。
它张开深渊巨口,喷射出一团熊熊燃烧的青色火球,追逐着林间快速跃动的人影。
作为上古八大妖兽之一,尽管浮屠一族血脉早已衰弱,蚀骨焰的威力也大不如前,但对付这么个毛头小子也足够了,一旦沾上它的火球,便是蚀骨腐心之痛,这就是他出言不逊的代价!
可青色火球几乎全被他躲了过去,一地焦坑。
它怒火攻心,加强了攻势,火球越来越密集,速度不自觉放慢了。
狐乙心道:畜牲就是畜牲,哪怕身负蚀骨邪火,轻易就被他三言两语激得理智全无,白费力气胡乱吐火,再生生耗尽自己的优势,就是他反杀之时。
浮屠兽吐出的火球越来越小,妖息明显混乱了。
狐乙不再逃窜,站定了,眯眼微微笑,君方唱罢我登场呀。
数道法术落到浮屠兽的的鳞片上,火光四溅,只留下了浅浅印记。
那畜牲不动如山,兽目满是讥讽。
下一秒,十几道充沛灵力光柱不留情面地尽数轰在它身体上,鳞片都炸开些许。
这一式倾注了全力,浮屠兽吃痛咆哮,声音之洪亮,震得他耳膜疼。
狐乙笑着说:“妖兄皮还是不够厚呀。”
浮屠兽何时受过此等羞辱,当即发了狂,一副要和他搏命的架势,火球不要钱也不要命地吐。
缠斗许久,狐乙早已是强弩之弓,落了下风。
他还是轻敌了。固然他知道浮屠兽的弱点是头脸部位,那畜牲狡猾,他如何也攻击不到,身体上的鳞片他破不开。
他从前参与的同辈切磋长辈传教都是点到即止,外出历练也有暗卫护法,从无性命之忧,生死之争还是头一遭。
希望别变成最后一遭。
狐乙衣衫凌乱,数十处火燎痕迹,好不狼狈。
他抬手狠狠拭去唇边血迹,唇角勾着,眼里一丝笑意也无,取而代之的是森然冷意。
“疯狗。”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在场一人一兽听到。
果不其然,浮屠兽目露凶光,粗壮的两条后腿发力扬起漫天风沙,它猛地腾空跃起,欲扑杀此人!
巨幕黑影罩下,狐乙心道:“我堂堂一介风华绝代美男子就要被压成肉泥了……这死法也忒难看了。”
眼皮将要合拢时,忽闻惨哮。与此同时,一泼腥臭滚烫的液体溅满他的前襟,还祸及了半张脸。
砰!巨兽轰然从半空中摔落,地动山摇,尘土飞扬。
狐乙费劲巴拉地睁开眼,一只眼被糊上了血,睫毛一簇簇粘连在一起,整个视野都模糊了。
先看到的是前方伏地不起,喉间痛呼不止的浮屠兽。
狐乙一愣,浮屠兽两只前爪捂着的右眼上插着半截箭羽,箭头深深没入眼珠,血流如注。
他蓦然回首。
距此约百米处,山崖上,一人立于崖边,黑发白衣猎猎随风而动。张弓搭箭,一羽破风,他身后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
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欲将那人看清,不料身体一晃动,眼前一黑,骤然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