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云里春 身在千重云 ...
-
这狐狸怎么突然夸我？
我摸不着头脑还是怪不好意思地说了句谢谢。
恰在此时，门扉一声轻响。
新郎新娘子怎么跑出来了？
“洞房还有在外面的？”我茫然道，话本子里没写啊。
“嘘。”温晏笑眼弯弯，笑意却不达眼底。他修长的食指抵在薄唇上，示意我噤声。
“莺莺若是再出声，我们可真走了。”
我慌忙将左右食指交叉压在自己唇上，不说了，我不说了。
青年褪下了红纱罩子，只着一身织金玄服。他一手牵着同样卸下了凤冠霞帔、只着简约中衣的柳姑娘，一手提着柄乌黑的铁铲。
院子那颗百年老树他早已让人移走。那树虽生得枝繁叶茂，葱茏如盖，可再好，也得给他的生死树腾位置。
“生死树？”柳姑娘轻声问。
“对，生死树。”青年目光熠熠，含笑望她，手中铁铲抡得毫不含糊，“前些年，我去南海郡考察，当地人有个习俗。新婚夫妻在大婚之日一起亲手种一棵树，待数十年后，你我垂垂老矣白发苍苍，到了大限，便将它伐来做棺木。”
说着，他凑到柳姑娘耳边，低声道：“象征夫妻之间，同生共死。”
柳姑娘闻言凝望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青年见状赶紧撇下铲子，抬手欲为她拭泪。可他一手泥巴污渍，只好笨拙地扯住袖子，要替她揩。
她按下他的手臂，自己用丝绢一点点擦去眼角的水迹，含笑摇头道：“殿下，我没事。我只是……太欢喜了。”
他连正妃之位都许不了她，只能给她多添点嫁妆，让她走正门进，在这些细微之处尽力补偿，不让人看轻了她。
她却说她太欢喜了。
是他薄她。
玄服青年情再难自抑，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双手扶住女子两肩，无比认真地望着她湿润的双眸，口中郑重其事道：“婉婉，我今日许不了你正妻之位。但在我的心中，你早已是我唯一的妻子。今日你我大婚之夜，孤在此立誓，往后必珍你重你。今生今世，绝不负卿!”
“我信殿下。”
月下庭院，二人相拥吻，亲得难舍难分。
有情人终成眷属、互诉衷肠听得我感动不已。正欲扭头跟温晏交流一下观后感，然而圣君神色淡淡很是不为所动不解风情。
他甚至微微偏过头，似乎不是很想看他们亲嘴的画面。
离开城镇后，我们这一路没再耽搁，次日夜里就抵达了云里春。
护山屏障开启，及洛感受到了，揉着眼睛、赤着脚哒哒哒跑了出来。他提一盏兔子造型的小烛灯，浅黄色烛光在夜色里柔软地漾开，照得我心里暖暖的。
我酝酿了一番，上前准备和及洛倾诉我的思念之情，再来个深情相拥。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及洛我好想……”
及洛显然没这想法，这兔子精伸出一根手指死死抵住我的肩，把我推得远远的，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起开!在外面野了那么久，没洗澡不准挨我!”
……好吧。
不过及洛的衣服最后还是脏了。
温晏让他照看那只在外面比我野了更久的灰狐狸。
及洛臭着一张脸，怀里揣一只死沉死沉的狐狸，身后跟一个我。
我一回四季居就想去沐浴，毕竟在外面奔波了十来天，风尘仆仆。我又不像温晏修为深厚，能不洁自净，身上多少还是有些粘腻，说不难受是假的。
可及洛叫住我，大圆眼睛楚楚可怜道：“莺莺，你先等等。这死狐狸太肥了，人家一个人洗不动嘛。我们先一起给它洗了再各自去洗好不好？好莺莺～”
有求于我的时候就管我叫好莺莺，用完了就叫傻鸟。及洛就是这样一只薄情寡义的兔子。
他是坏兔子，可我是好鸟。
我们两个给那只昏过去的狐狸洗澡，一身毛吸了水更重了，洗得艰辛异常，没一会儿就大汗淋漓了。盆里的水越来越混浊，洗着洗着还洗掉色了，这原来是一只白毛狐狸，之前脏得变了色。
谁料，洗到半途狐狸睁开了眼。
“我只是睡着了。”它在澡盆里翻了个身，见我们停了动作，催促道：“继续呀。”
及洛面无表情，一把将它的狐狸脑袋按进水盆里。
咕噜咕噜咕噜。
水面冒出一串儿泡泡。
我看得心惊，心狠手辣的兔子精!
云里春，顾名思义，是一座隐于云霭的仙山。山中没有四季，四季如春，终年和煦，草木芳菲。
圣君故为它取名云里春。
一涧清溪自山间迤逦而出，又环山而流。
云千重，水千重。
身在千重云水中。
这水将云里春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为圣君的空山居，另一部分则是我和及洛居住的四季居。云里春偌大一座仙山，供人居住的地方只有这两处。四季居还是及洛到来以后，圣君才施法搭就的。在那之前圣君一人一山，千载悠悠而过。后来太白送来了我，再后来又添了捡回来的狐乙。所幸四季居够宽敞，我们三个兔子精、鸟精、狐狸精住着也不显得局促。
狐乙修养了一段时日，在及洛的淫威之下算是分清了大小王。
它把自己养的很好，刚到云里春时那身杂乱黯淡的毛现在油光水滑的，很是馋人，看得我和及洛手痒痒，它起初还懒洋洋地抬眼看我们，后来就索性任由我们揉捏了。
狐乙是狐王嫡子，又是青丘的继任者。圣君尚且得道成仙，他生来就是仙身，更别说我跟及洛两个小喽啰妖精离成仙还有十万八千里。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打回原形还险些丢了命。我问兔子精，被他掐着耳朵让我滚去睡觉。
“这次我会睡很久。”
某天，狐狸打了个哈欠，调整好一个舒服的睡姿，便沉沉睡去。
狐乙真的睡了很久，久到我差点以为他不会醒过来了。我每隔几天就去探他的鼻息，怕他悄无声息断了气。
第十一年，我和及洛从人间界采买回来，远远望见，四季居廊下，一青年慵懒地斜靠在廊柱上，手持一檀香扇晃着，他吹一声悠长的口哨，含笑道：“你们可算回来了，让本公子好等。”
银发如瀑，狭长的凤目微微上挑，唇若丹朱，肌肤胜雪，生得一副邪肆的薄情相。
他手里正送风的扇子我认得，是及洛最宝贝的那把。
及洛大步跑上前，猛地伸手，给狐乙吓得顿时坐不住了，廊下美人的姿势都不摆了，只顾一味往里躲。
“别别别我一醒来瞧见你这扇子漂亮就拿来玩玩我现在就还你……”
及洛大手一挥，“送你了。你别乱动!让我好生瞧瞧你的脸。”
狐乙得了便宜就卖乖，果然老实不动了。
任由及洛捏住他的下巴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近看远看粗看细看，皮肉骨相俱是上乘，真真挑不出一分瑕疵，他羡慕地喃喃道：“不愧是狐狸精啊，当真漂亮。”
狐乙颌首道：“天生丽质难自弃。”
我瞧瞧生无可恋躺倒在地脸上写满了深受打击的及洛，又看看正兴致盎然摆弄檀木扇的狐乙。
狐乙咳了几声，忽作西子捧心状，气弱道：“无妨的莺莺……就算我大病初愈刚醒来，咳咳，也没关系咳咳咳……”
我默默提起满满当当的竹篮子，去溪边洗果子了。
一篮子还沾着晶亮水珠的饱满果子，我先挑了两个最大最漂亮的，盛进白瓷盘，给温晏留着。又往嘴里塞了个玄都果叼着，满口脆甜果香。
篮子一放上廊木，方才还无精打采的二人顿时就欢脱了、精神了、容貌也不愁了、西子也不捧心了，挑果子挑嗨了，吃美了，容光都焕发了。
我深觉人心险恶。
不，他们根本就不是人。
不——是——人。
我张口复闭口，闭口复张口，轮流几度实在开不了口，正踌躇不定，纠结该怎样跟狐乙开口才不会伤害到他的小心灵。
及洛浑不在意啃着果子，随口道：“哦，对了狐乙，你睡这几年里，你爹对外说你死了。”
狐乙眼也没抬，淡然道：“哦，这样啊。”
然后呢？
我瞪大了眼。喂!你可是从身份尊贵的青丘皇太子变成了……呃徒有其表的美男子啊！还有及洛这个兔子精为什么能这么若无其事仿佛在谈论‘哟今儿果子好甜’一样说出来啊？你们两个这么平淡的反应是认真的吗？
狐乙咬下一口脆桃，细细咀嚼又斯文咽下，自嘲道：“我现在修为尽毁，约等于废人一个，回青丘无异于自寻死路。我那群可爱的弟弟妹妹们，怕是——巴不得把我撕成碎片拆吃入腹呢。”
我大惊，遂绞尽脑汁道：“可你们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吗？”
狐乙笑我天真：“我母亲膝下只我一个。其余的，野种罢了。况且，血缘算什么东西？什么都不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狐乙笑得放纵肆意，明明在谈论自己的身世却仿佛置身事外。
今夜无云，月明千里。
四季居里，葡萄美酒斟满，屏风上对影三人。
及洛酿的果子酒甜滋滋的，我浅浅抿几口，脑袋就晕乎乎的，整个人好似在云里雾里飞呀飞，飘飘然了。狐乙及洛碰杯就没停过，你一句我一句嘴里叽里咕噜着我听不懂的话。
我软绵绵地趴在梨花小几上，手臂交叠垫在脑袋下，迷迷糊糊听他们聊些似乎极为高深的话，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一手支颐，一手闲闲把玩着瓷杯，葱白的指尖缓缓摩挲光滑杯口，银丝倾落，覆住半边美人面。
长发下，垂落的目光清醒。
他觉得自己应当是醉了，否则怎会无端端生出‘想找人倾诉倾诉’的念头来。
他忽然开口，声音那么轻那么低，好似自言自语般。
“我说，你们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云里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