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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残局 大吵一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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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肆?”叶昭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眼神却冷得吓人,那层一直精心维持的职业伪装彻底剥落,露出底下尖锐的、伤痕累累的内里,“沈总,到底是谁在放肆?是谁在公私不分?这难道不就是你想要的吗?看我失态,看我失控,证明我还是七年前那个能被你轻易搅乱情绪的人?!”
沈既明被他这番话砸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绕过办公桌,一步步逼近叶昭,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危险而充满压迫感。
“七年前?”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叶昭,你有资格提七年前?是谁拿了好处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是谁连一句像样的交代都没有?现在倒来质问我?你以为我乐意在你身上浪费情绪?”
“好处?”叶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却是一片赤红的痛楚,“我拿了什么好处?沈既明,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为了点‘好处’就能卖了自己然后滚蛋的人?是吗?所以你才觉得现在可以这样……这样对我?”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后面的话几乎带着血丝。
“难道不是吗?!”沈既明低吼回去,他被叶昭这种全然否认、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事实就摆在那里!你还要怎么狡辩?不是你拿了钱?不是你走得干干净净?不是你……”他猛地顿住,后面那句“不是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抛弃了我”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化作更深的怒火燃烧在眼底。
叶昭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捅穿了,所有的血液都冻结了。原来他是这么想的。原来在他心里,自己真的是那样一个不堪的人。巨大的委屈和绝望瞬间淹没了他,反而让他奇异地冷静了下来,一种冰冷的、绝望的平静。
“原来如此。”他轻轻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耗尽一切的疲惫,“所以你这些年,是恨我拿了你们家的钱,是吗?所以你回来,是为了报复我这个‘贪得无厌’、‘拿了钱还不识抬举’的人,是吗?”
沈既明被他这种突然的平静和话语里的内容弄得一怔,心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对劲的感觉,但愤怒和根深蒂固的认知立刻压倒了那点异样。
“不然呢?”他冷笑一声,语气刻薄,“难道你还要告诉我,你是有苦衷的?叶昭,这种话,你觉得我会信吗?”
叶昭看着他,看着那双曾经明亮炽热、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猜忌和愤怒的眼睛,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了。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啊,你怎么会信。”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苦涩的笑容,“在你眼里,我大概从来就是那样的人。卑微,可怜,为了钱什么都能做。”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沈总,你报复你的。我拿我的项目酬劳。我们两清。”
“两清?”沈既明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他猛地抓住叶昭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你想得美!叶昭,你欠我的,拿什么清?!”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两声,谨慎而清晰。
房间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沈既明抓着叶昭的手没有松开,两人都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林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沈总,您五点半和海外部的视频会议即将开始,需要现在为您接入吗?”
沈既明胸膛依旧剧烈起伏着,抓着叶昭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死死地盯着叶昭苍白而麻木的脸,又猛地看向门口,眼中怒火未消,却不得不被这突如其来的公务打断。
叶昭趁着他分神的瞬间,用力甩开了他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揉着发痛的手臂,垂着眼,不再看他。
沈既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压下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暴怒被强行压制,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寒霜,只是那霜层之下,依旧是翻滚的熔岩。
他整理了一下刚才因动作过大而微乱的衣服,走到办公桌前,按下了内线通话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是略微有些沙哑:“知道了。准备接入。”
说完,他松开按键,目光重新落回叶昭身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未消的怒火,有冰冷的警告,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争吵而无措的烦躁。
“滚出去。”他最终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叶昭没有片刻停留,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拉开门,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了出去。背影僵硬,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仓促。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也暂时隔绝了那段充满误解与伤痛的过去,以及那个同样被怒火灼伤、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可怕的男人。
走廊里空气流通,却依旧让他感到窒息。
走廊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头顶惨白的灯光,延伸向远方。叶昭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向电梯,手指按下下行键时,指尖仍在难以自抑地轻颤。
电梯厢壁光可鉴人,映出他苍白失神的脸和微微发红的眼眶。他闭上眼,将后脑勺抵在冰冷的金属壁上,试图阻隔外界,也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混合着剧痛、愤怒和巨大荒诞感的洪流。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拿了好处”。
“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沈既明愤怒而冰冷的指控,像淬了毒的冰锥,反复穿刺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记忆。原来在那个人构建的真相里,自己是这样一个不堪又可笑的角色。而沈父……那个当年找他谈话,将一切责任推给他,用最残忍的方式逼迫他离开的男人,轻而易举地就成功了。他甚至不需要编织多么完美的谎言,因为沈既明从一开始,就选择了相信那个版本。
电梯抵达一楼,“叮”的一声轻响,像是一个解脱的信号。叶昭猛地睁开眼,眼底那片剧烈的波动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疲惫。他快步走出电梯,穿过空旷奢华的大厅,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初冬傍晚凛冽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的清醒。
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
顶层总裁办公室内。
视频会议已经结束。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沈既明面无表情的脸。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以及方才那场激烈争吵留下的、无声的硝烟味。
林薇安静地收拾着会议笔记,动作轻缓,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多余声响。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紧绷和压抑。老板的脸色很难看,比以往任何一次商务谈判失利后都要难看,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被触及了核心的躁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沈总,需要帮您泡杯咖啡吗?或者……其他饮品?”
“不用。”沈既明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挥了挥手,“出去。”
林薇不再多言,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彻底陷入一片死寂。
沈既明抬手,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头痛欲裂。方才会议上说了什么,他几乎没什么印象,全凭本能应对。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的,是叶昭最后那双眼睛。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彻底熄灭了所有光亮的、死寂的空洞。还有他那句轻飘飘的、却带着锥心之痛的“是,我不配”。
以及自己那句不过脑子的、被愤怒驱使的“你觉得自己配说吗?”。
为什么……为什么叶昭会是那种反应?那种仿佛被彻底冤枉、却又放弃任何辩白的绝望?
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合时宜的疑虑,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了一下。但立刻被他强行摁了下去。
证据确凿。父亲拿出的转账记录,叶昭的迅速消失,七年的音讯全无……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冰冷的事实。他怎么可能错?
可是……叶昭刚才的模样……
他烦躁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一片繁华盛景,却丝毫无法落入他眼底。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沉默又固执的少年。会在球场边默默看他踢完每一场球,会在他加练时安静地坐在场边帮他看包,会因为他一个冒险的过人动作而气得半天不理他,却又在他旧伤不适时,笨拙地递上偷偷备好的喷雾。
那样一个人……真的会为了一点钱,就毫不留恋地彻底消失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更汹涌的怒火和自我保护般的否定覆盖了。他不能怀疑。怀疑意味着他这七年的恨意可能站不住脚,意味着他承受的痛苦可能源于一个错误,意味着……他可能失去了什么真正重要的东西,而原因可笑又冤枉。
他猛地转身,不再去看窗外。目光扫过办公桌上那份叶昭刚刚送来的报告。纸张平整,数据清晰,一如它主人的表面,冷静,专业,无可指摘。
他忽然想起叶昭刚才说的——“你继续。我拿钱做事。我们两清。”
两清?
休想。
……
叶昭没有回公司。他直接开车回了公寓。
屋内一片冰冷漆黑。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换鞋,径直走到客厅,将自己重重摔进沙发里。身体沉陷进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清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被用力攥紧的痛感。耳边反复回响着那些伤人的话语。沈既明愤怒的脸,鄙夷的眼神,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旋转。
他蜷缩起来,将脸埋进冰冷的沙发靠垫里。没有眼泪,只是觉得冷,一种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意。
原来被自己曾经倾尽所有去喜欢、去信任的人,如此轻易地、彻底地否定和误解,是这种感觉。
比当年被迫离开时,更让人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不想理会,但那震动固执地持续着。
他摸索着拿出来,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得他眼睛发疼。
是陈远。
他划开接听,将手机放到耳边,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喂。”
“叶哥?”陈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你没事吧?声音怎么……林秘书下午突然通知明天早会提前,还要看数据源全过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铂雅’那边又有什么新动作了?”
工作。项目。团队。
这些词汇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将他从几乎要溺毙的情绪漩涡中强行刺醒。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勉强恢复了一丝平稳,却依旧带着浓重的疲惫:“没事。刚才……嗓子有点不舒服。要求我知道了,你们先把现有数据整理好,原始记录都调出来备用。我晚点看邮件。”
“真的没事?”陈远似乎不太放心。
“嗯。”叶昭闭了闭眼,“先这样,有事明天早会说。”
挂了电话,他将手机扔到一边,屏幕的光亮熄灭,房间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在沙发上又躺了很久,直到四肢都变得僵硬冰冷。
然后,他坐起身,摸索着打开茶几上的台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一小片黑暗,却显得他脸色更加苍白。
他走到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亮起,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
他需要工作。
他只能工作。
除此之外,一切都是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