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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窥见 沈既明发现 ...

  •   第二天在一种机械的平稳中度过。

      叶昭准时出现在公司,处理邮件,参加会议,语气和平时一样,布置任务条理清晰。只是脸色比平时更白,眼底有不易察觉的阴影。偶尔会走神,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频率很快。

      午休时他没去吃饭,独自留在工位。周围安静下来后,那种冰冷的空洞感再次包裹了他。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半旧的白色药瓶,倒出两片药,干咽下去。苦涩味蔓延开,但预期的平静迟迟未来。头依旧隐隐作痛,昨晚争吵的画面碎片一样闪过。

      下午的工作量不小。他强迫自己专注,屏幕上的字却时而模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着,闷闷地发紧。

      下班时间到,同事陆续离开。叶昭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一时没有动。回那个安静得过分的公寓,需要勇气。

      他最后还是拿起东西走了出去。没有目的,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寒意。他走了很久,直到感觉有些累了,才拐进一家客人不多的小面馆。

      店里灯光偏暗,空气里有油烟和清洁剂的味道。他选了最里面的角落位置,点了一碗清汤面。面很快上来,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他摘掉眼镜,低头慢慢吃着,没什么味道,只是机械地完成进食动作。

      胃里传来隐约的不适,提醒他需要食物。他勉强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他从公文包侧袋里再次拿出那个药瓶。瓶身有些磨损。他拧开盖,往手心倒了三片药。白色的,很小。他看着手心,停顿了几秒,又倒出一片。四片。他沉默地看着,然后拿起桌上那杯免费的、已经凉透的茶水,仰头把药片吞了下去。动作很熟练,没有犹豫。

      ……

      马路对面,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停在临时车位里。车窗降下一半。

      沈既明坐在驾驶座,目光穿过傍晚的车流,落在面馆角落那个身影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下午办公室里安静得让人烦躁,文件上的字看不进去。昨天叶昭离开时的样子,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总在眼前晃。他提前离开了公司,没叫司机,开了一辆不常用的车,鬼使神差就到了启策楼下。

      然后他看到叶昭出来,低着头,脚步有些慢,沿着街走。他下意识跟了上去,隔着一段距离。

      他看到叶昭走进那家不起眼的面馆,看到他只是点了最便宜的东西,几乎没怎么动,只是坐在那里,像是耗尽了电量。

      然后,他看到叶昭拿出药瓶。

      沈既明的视线定住了。他看见叶昭往手心倒药片,不是一两片。倒了三次,最后一次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倒了出来。四片白色的药片。

      他看到叶昭就着那杯看起来就不怎么样的凉水,把药吞了下去。

      一种突兀的不安感攫住了沈既明。那不是吃维生素或普通保健品的样子。那种剂量,那种吃药前后的状态,那种近乎麻木的熟练……

      他看着叶昭付钱,起身,慢慢走出去,身影单薄,很快被人流吞没。

      沈既明的手还握着方向盘,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他才猛地回过神。

      他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开走。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然后拿出手机,对着刚才匆忙拍下的、放大后有些模糊的药瓶照片皱紧了眉。瓶身上的英文标识看不太清,但有几个字母组合隐约可辨。

      他退出相机,手指悬停在屏幕上犹豫了片刻,最终点开了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找到其中一个联系人。他将照片发送过去,没有寒暄,直接输入一行字:

      【查一下这是什么药,主要用途。尽快。】

      消息发送成功。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傍晚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却透不进车窗内凝滞的空气。

      一种陌生的、冰冷的疑虑,像初冬的寒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逐渐侵蚀着那些盘踞了七年之久的、看似坚固的恨意。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车厢内亮起,幽光映着沈既明紧绷的侧脸。加密通讯软件里弹出一条新消息,没有称谓,没有寒暄,只有一个清晰的药品化学名称,其后跟着简洁的临床用途描述。

      沈既明的目光钉在那几个指向明确的专业词汇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收紧。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抑郁症。

      这个词像沉重的铅块,与他记忆中那个沉默却坚韧、在战术板上画线时眼神锐利专注的少年形象猛烈撞击着。更与他七年来赖以支撑的、那个关于“拿钱走人”的背叛叙事,产生了令人极度不安的裂隙。

      一个心安理得拿走巨额“补偿”的人,何以至此?何以需要依赖这种严格管控的药物,甚至……他眼前闪过叶昭吞下那明显超量药片时近乎麻木的熟练。

      疑虑像藤蔓,疯狂滋长,缠绕收紧,几乎令他窒息。他需要确凿的东西来锚定这失控的漂移。他再次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指尖因一种陌生的急切而微颤。

      【深查。叶昭。过去七年全部资金往来。重点:七年前我出国前后三个月内,其本人及直系亲属名下所有账户,是否存在单笔或累计超过五十万的异常资金流入。追溯最终流向。最高权限,尽快。】

      消息发出。他熄灭屏幕,将手机扔在副驾座位上,身体重重靠向椅背。车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却无法落入他眼底分毫。车内只剩下他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和引擎低沉的怠速声。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伴随着心脏沉闷的叩击。

      他试图回想父亲当年拿出所谓“证据”时的神情,话语里的细节,却发现记忆如同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砂纸,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自己当时被愤怒与伤痛冲刷得一片狼藉的内心。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嗡鸣声在寂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刺耳。

      沈既明几乎是立刻抓起了手机。

      回复比预想中更长,但依旧冷静得像一份财务报告:

      经多渠道交叉核查其本人、其母赵桂芝名下所有已知账户及关联流水(追溯期七年),确认如下:
      1.无任何单笔或累计超过人民币拾万元的非工资类资金流入。
      2.七年前关键时间点(X月X日 - X月X日)前后共六个月区间内,无任何符合描述的异常大额资金进入其账户体系。
      3.存在多笔循环小额信贷记录,还款记录良好但压力明显。主要支出为日常开销及定期向赵桂芝账户转账。
      注:其父叶国栋名下账户混乱,有多笔不明来源小额进出,但与叶昭账户无直接大额关联。

      报告下方,附了几张处理过的流水截图,冰冷的数字和日期沉默地陈列着。

      没有。
      根本没有那笔钱。

      父亲信誓旦旦的“补偿”,那个他恨了七年、认为是叶昭背叛铁证的东西,从未存在过。

      像一场持续了七年的漫长高烧骤然褪去,露出了底下狰狞而荒诞的真相。他被骗了。被自己的父亲用一个拙劣的谎言,轻而易举地蒙蔽了七年。而他就怀着这虚假的恨意,变成了一个对昔日恋人步步紧逼、肆意伤害的怪物。

      那叶昭呢?
      他当年为什么消失?
      他这七年是如何捱过来的?
      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巨大的冲击力过后,是一种近乎真空的茫然,随即被更汹涌的、带着尖锐痛感的恐慌席卷。他猛地攥紧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硌得掌骨生疼,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

      ……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旧罢工,黑暗粘稠得如同墨汁。叶昭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摸索着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带回响。空气里混杂着老旧建筑特有的潮气、某家晚饭的油烟味。

      刚踏上自家所在的楼层,他的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家门口的黑暗里,一个猩红的火点忽明忽灭。随着他的走近,火点被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一个人影从阴影里慢吞吞地站起来,堵在了他的门前。

      是叶国栋。

      他穿着一件领口磨损、油光锃亮的皮夹克,头发灰白杂乱,几天没刮的胡子在下巴上形成一片青黑的阴影。那双和叶昭有几分相似、却被酒精和浑浊欲望侵蚀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饿狼般的光。

      “回来了?”叶国栋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浓重的烟臭和劣质白酒的气味,“等你半天了,还以为你死外头了。”

      叶昭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冰冷的恶心感直冲喉咙。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钥匙,指尖冰凉。

      “你怎么找来的?”他的声音干涩得发紧。

      “老子想找自己儿子,还能找不着?”叶国栋嗤笑一声,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少废话,拿点钱来。最近手头紧。”

      “我没钱。”叶昭的声音压抑着,“上次才给过你,我说了那是最后一次。”

      “上次是上次!”叶国栋不耐烦地打断,上前一步,逼人的臭气几乎喷到叶昭脸上,“别跟老子来这套!我知道你现在混好了,傍上大公司了,能没钱?穿的人模狗样的,跟你那个死妈一样,就会装穷!”

      他浑浊的眼睛贪婪地扫过叶昭身上的西装:“痛快点儿,起码给老子拿五千出来。不然,”他压低声音,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我就天天上你这来闹,上你公司门口坐着去!让你领导同事都瞧瞧,他们用的能人是个什么爹娘养出来的!我看你还怎么装!”

      又是这样。永无止境的勒索。像跗骨之蛆,吸食着他的血液和精神,要将他最后一点生存的空间都榨干。

      昨天在沈既明那里承受的所有屈辱、否定和绝望,此刻在这个男人无耻的威胁下,猛地被点燃,化作一股毁灭性的怒火,冲垮了叶昭最后的理智堤坝。

      “滚!”叶昭的声音骤然撕裂了楼道的寂静,嘶哑得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颤抖,“你给我滚出去!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你听清楚!一分都没有!”

      叶国栋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吼得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儿子敢这样反抗。随即,恼羞成怒扭曲了他的脸,变得狰狞起来:“杂种!你敢这么跟老子说话?!你他妈的反了天了!”他猛地伸手,脏污的手指就要去揪叶昭的衣领。

      叶昭猛地挥臂打开他的手,力气大得让叶国栋踉跄了一下。叶昭的眼睛在黑暗中赤红,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火焰:“滚!听见没有!不然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你那些债主!你看那些要债的会不会放过你!”

      叶国栋的动作僵住了。“打电话”和“要债的”几个字显然戳到了他的痛处,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忌惮和狠戾。他恶狠狠地瞪着叶昭,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行…行啊你,叶昭,”他点着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翅膀硬了,敢威胁你老子了?好!你给我等着!你看我能不能让你好过!你那病秧子妈……”

      “你敢碰我妈一下试试!”叶昭猛地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我跟你拼了。”

      最后的狠话被堵了回去。叶国栋死死瞪了他几秒,像是要确认他话里的真假。最终,他重重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呸!你个白眼狼!老子白生养你了!你给老子等着!”

      他骂骂咧咧地,一边用手指着叶昭,一边脚步虚浮地转身下楼,肮脏的咒骂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了很久才渐渐消失。

      叶昭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感。钥匙从脱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积灰的地面上。

      楼道的黑暗重新合拢,死一般的寂静里,只剩下他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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