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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质问 沈既明死要 ...

  •   头痛。并非尖锐,而是太阳穴内部一种沉闷、固执的搏动,伴随着喉咙后壁干涸的黏腻感,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细微的刺痛。

      沈既明在自己的床上醒来。房间笼罩在符合他作息的、厚重的黑暗里。他坐起身,丝质床单滑落,除了头部的钝痛,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弥漫在骨骼肌理间的疲惫,比通宵处理并购案更甚。

      记忆开始回笼,并非模糊,而是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高清质感。

      拍卖厅璀璨到虚假的灯光。叶昭第一次举起号牌时,侧脸下颌线一瞬的收紧。他报出翻倍价格时,叶昭捏着号牌边缘、微微泛白的指尖。他再次加码时,叶昭喉结无意识滚动了一下,以及最终,那只手缓慢地、几乎是沉重地将号牌搁回膝上的全过程。槌音落定的清脆声响。叶昭猛地直视前方、瞳孔似乎微微放大的定格画面。还有,他将那个丝绒盒子推给宋知遥时,叶昭猝然转开头的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微风,以及之后那片笼罩在他身上的、死寂的空洞。

      每一帧都清晰无误,刻在脑子里。

      宴会之后的记忆开始褪色、碎裂。酒杯碰撞的轻响。琥珀色液体在杯中晃动的光影。周围恭维的笑脸模糊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再往后……

      画面陷入一片漆黑的泥沼。一些感官碎片挣扎着浮起:冰冷的风像刀子刮过皮肤。指尖触碰到的、冰凉光滑的车漆表面。一条光线昏暗、街边店铺早已打烊的普通街道,路灯的光晕在地上晕开一小圈惨白。然后是一张脸,嵌在车窗口,写满了惊愕,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排斥的疏离。

      是叶昭。

      他好像推开了车门。冷风瞬间灌入。他拦住了谁。他说了话吗?内容是什么?大脑拒绝提供答案。只留下一种强烈的、混沌的情绪余烬,冰冷,暴戾,内部却裹挟着一种无法名状的、灼人的空虚。还有一句砸过来的话,穿透冰冷的夜风,带着嘶哑的、彻底失去耐心的怒意:

      “够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既明!”

      这句话像一枚冰钉,骤然楔入混沌的记忆层。

      叶昭。

      名字浮现的瞬间,昨晚小区门口那个短暂的画面猛地定格、放大:叶昭站在他自己那辆普通轿车的驾驶座旁,身体微微僵硬,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疲惫和……像是看到了某种无法理解却又令人厌弃的事物的疏离。

      沈既明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浴室。他没有开灯,借着城市透入的微光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反复泼脸。冰冷的水流暂时压下了皮肤下的燥热。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苍白,眼底有清晰的血丝,宿醉的痕迹难以掩饰。

      一种深刻的烦躁和自我厌弃盘踞在心头。他厌恶这种脱离掌控的状态,厌恶酒精带来的这种丑陋的、不受约束的失序,更厌恶这一切的焦点再次精准地落在叶昭身上。

      为什么总是叶昭。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些混乱的碎片和随之涌起的不适感强行剥离、压回深处。

      ……

      城市的另一端,叶昭几乎一夜未眠。

      天色只是蒙蒙透出灰白,他就从床上坐起。眼眶干涩发胀,太阳穴伴随着心跳一下下地抽痛。昨晚的一切,像一套自动播放的幻灯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循环。

      拍卖场上无声的碾压,沈既明投来的、审视货物般的冰冷目光,宋知遥接过手链时那掩饰不住的惊讶与探究,阳台冷风刮过皮肤的刺痛,苏蔓那句轻飘飘却砸在心上的话……最后,是小区门口那场荒谬到令人难以置信的遭遇。

      沈既明从那样一辆车里下来,醉酒后的状态,苍白脸上那双执拗得近乎偏执、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那些含糊不清、却字字砸在心口的词语。

      “手链…”
      “我的…”
      “七年…”

      还有最后,他弯下腰,扶着他的车,剧烈干呕时那脆弱又狼狈的背影。

      每一幕都带着倒刺,反复钩扯着他早已透支的神经。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小截窗帘。楼下那个位置空空荡荡,那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庞然大物早已消失无踪,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因过度疲惫而产生的精神错乱。

      但他知道不是。抬起手腕,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被用力攥握过的、令人不适的触感。那种被强行拖入对方失控漩涡的无力感和窒息般的烦躁,比拍卖场上公开的羞辱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走进厨房,想倒一杯水,却发现拿着水壶的手有极其细微的、难以控制的颤抖。他停顿了一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手稳住了。

      七年。

      沈既明昨晚含糊吐出的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不可避免地荡开了一圈圈涟漪,扰动了沉积的淤泥。

      他想起那个夏天,足球场边永远弥漫着青草被烈日灼晒后的气味和喧闹的人声。他是无数身影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直到队友拿着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箭头和符号的纸,兴奋地拍着沈既明的肩膀。

      “阿明!快看这个!叶昭写的,把对面那帮人的跑动路线和弱点全摸透了!”

      沈既明刚下场,用毛巾擦着汗湿的头发,闻言愣了一下,接过那几张纸,目光快速扫过。汗水沿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他那时的眼神明亮而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种纯粹的欣赏,越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站在角落、几乎想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的叶昭。

      “你写的?”他走过来,身上带着刚运动完的蓬勃热意,声音比现在清亮,带着一丝好奇和赞许,“厉害。怎么想到的?”

      叶昭当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几乎不敢抬头,只含糊地应了一声。那是沈既明第一次真正“看见”他,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一种纯粹的认可。

      从那以后,沈既明总会时不时来找他。一开始是讨论战术,后来变成赛后塞给他一瓶冰镇的汽水,再后来,是周末硬拉着他去那个街边的旧球场,一遍遍地练习任意球,让他帮忙看角度。

      “叶昭,这个角度怎么样?”
      “刚才那球,弧线是不是再刁一点更好?”
      “你脑子怎么长的?这都能算出来?”

      沈既明说这些话时,眼睛很亮,笑容毫无阴霾,会毫不客气地把汗湿的胳膊搭在他肩上,会把冰凉的汽水瓶贴在他燥热的脸上,会因为他一句精准的分析而兴奋地揉乱他的头发。

      那种毫无保留的靠近和炽热的信任,像一道过于强烈的光,猛地照进他灰暗压抑的世界。他一边本能地贪恋那份温暖,一边又因深植心底的自卑和“不配得”感而惶恐不安,无所适从。

      他从未想过那样耀眼的沈既明会真的走向他。那份小心翼翼藏匿的、不容于世的喜欢,像暗处滋生的藤蔓,疯狂蔓延,却又总是被他自己用理智的刀一次次斩断。

      直到那个混乱的、情绪失控的夜晚,沈既明将他抵在更衣室冰凉的储物柜上,滚烫的呼吸交缠,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激烈而混乱的情感。

      “叶昭”声音是哑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别和别人。只能是我。”

      那句话像一道劈开夜空的闪电,瞬间撕裂了所有伪装和距离。是命令,是宣告,也是一种笨拙到极致、因而显得格外真实的占有和恐慌。

      回忆的潮水汹涌而来,带着那时的心跳、体温和青涩却滚烫的触感,与昨夜那个冰冷、失控、充满恨意与莫名执念的沈既明重叠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叶昭猛地睁开眼,心脏因为一阵剧烈的、像是被撕裂的抽痛而收缩。他用力拧开水龙头,将冷水一遍遍泼在脸上,试图用这冰冷的刺激浇灭那些不合时宜、猛烈翻涌上来的过去。

      不能再想下去了。

      七年时间,早已将一切都彻底扭曲、改变。那些短暂的、错觉般的温暖,不过是巨大悲剧降临之前,命运偶然施舍的一点可怜甜头,早已在苦药的煎熬中化为乌有。

      他关掉水龙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无法掩饰的倦意和空洞的男人。

      现在,他只需要集中精力处理好“星曜”项目,拿到团队应得的报酬,然后,彻底地、永远地离开沈既明的视线范围。

      至于昨晚那个醉酒的、失控的插曲,和那些含糊不清却直刺旧伤的词语,他必须选择强行遗忘。

      就像沈既明,毫无疑问,也会选择彻底遗忘一样。

      周五下午,四点五十八分。每周一次的汇报时间。

      叶昭站在铭周顶层总裁办公室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本周数据报告。纸张边缘平整冰冷。

      林薇为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他推门进去。沈既明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屏幕,没抬头。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轮廓清晰冷硬。

      “沈总。”叶昭在办公桌前停下,声音平稳,“本周的项目数据报告。”

      沈既明目光扫过来,落在文件上。“放这儿。”

      叶昭上前放下报告。动作规矩,距离恰当。

      沈既明拿起报告翻看。纸张沙沙作响。他就几个数据点了提问,语气专业,不带情绪。叶昭站在一旁,回答简洁准确,用词客观。

      问询结束。沈既明合上报告,扔回桌上。“可以了。下周继续盯紧‘铂雅’,调整方向邮件发你。”

      “明白。没其他事我先告辞。”叶昭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门把时,沈既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

      “之前的事。”他顿了一下,语气听起来尽量平常,“有些地方,可能不太合适。抱歉。”

      叶昭的背影定住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他没有回头。

      几秒后,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总言重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客气,甚至有点过于轻描淡写,“工作上有些摩擦很正常。您不必在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一切可能都推开,抹平,显得那声道歉多余而可笑。

      沈既明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看着那双低垂着、不肯与他对视的眼睛,一股压不住的火气窜了上来。他预料过叶昭的沉默,甚至冷脸,但绝不是这种……彻底的无视和轻巧的带过。

      “不必在意?”沈既明的声音沉了下去,身体前倾,目光压过去,“叶主管,你是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叶昭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依旧避开视线。“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没工作上的事……”

      “有。”沈既明打断他,语气硬得像冰,“我现在对你这种态度,很不满意。”

      叶昭终于抬起眼,看向他。那眼神里空空的,没什么内容,只是看着。“沈总对我的报告有疑问,我可以解释。”

      “不是报告。”沈既明盯着他,手指叩了下桌面,“是你。你现在这副样子。我是你的客户,叶昭,你现在是在打发我?”

      叶昭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强风压弯的树,沉默地承受着,所有的枝桠都向内收紧,透出一种僵直的疲惫。他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我不敢。”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沈总还有什么要求?”

      沈既明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却又分明在灵魂深处竖起无形屏障的样子,那股邪火越烧越旺,几乎带了点不管不顾的味道。他向后靠回椅背,下颌线绷紧。

      “要求?”他哼了一声,目光扫过叶昭紧绷的身体,“把你刚才那声‘没关系’,收回去。换点我想听的话。不然,今天就在这儿等着。”

      这话脱离了轨道,带着一种蛮横的、不容置疑的味道。

      叶昭脸上的那层薄冰,终于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他看着沈既明,看着那个坐在权力位置上、轻而易举就能将他置于此种境地的男人。七年来的所有重量,昨晚的难堪,和此刻这种被当作可以随意搓圆捏扁的物件的感受,汇聚成一股冰冷的洪流,冲垮了堤坝。他垂下的手猛然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沈既明,”他的声音不再平稳,渗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尖锐的颤抖,“在你眼里,我到底算是什么?”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目光像淬了冰的玻璃片,直直地刺过去:“给你取乐的玩具?你高兴了给颗糖,不痛快了就踩上一脚,还得踩出个让你满意的响动?是吗?”

      这句话像一块冰,猛地砸进寂静里。

      沈既明脸上的冰冷和蛮横瞬间凝固了。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句话的尖锐刺中了某根神经,瞳孔缩了一下,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撕掉所有温顺伪装、浑身散发出冰冷敌意的叶昭。

      几秒钟的死寂。

      反应过来的瞬间,一种被彻底冒犯的暴怒猛地炸开。沈既明霍然起身,椅子向后刮出刺耳的锐响。

      “叶昭!放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裹挟着骇人的怒意,“你知不知道你在和谁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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