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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访 沈既明追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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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的热潮褪去,音乐换成了更舒缓的调子,人们端着酒杯,继续着永不落幕的寒暄与交换。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盛宴将散的慵懒。
叶昭站起身。动作有些急,椅腿刮过地面,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邻近几桌的交谈停顿一瞬。他没看任何人,包括身旁那个空了的座位,只低声对空气道了句“失陪”,便朝着侧门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算稳,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又带着一种不容阻拦的决绝。
露天阳台的风很大,瞬间吹透了单薄的西装。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无声涌动。他扶住冰凉的金属栏杆,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他弯下腰,呼吸变得深而急,喉结艰难地滚动。没有声音,只是肩膀抑制不住地轻微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叶子。过了很久,那阵剧烈的颤抖才慢慢平复,只剩下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和空。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羊绒披肩轻轻落在他肩上。
叶昭顿了一下,缓缓直起身。
苏蔓站在旁边,没看他,递过来一杯温水。玻璃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风大。”她说。
叶昭接过杯子,温水咽下去,喉咙的干涩稍微缓解。
两人并排站着,望着楼下虚无的光点。沉默在冷风里拉长。
“他这人,”苏蔓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挺没劲的。”
叶昭没应声,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真的,”她像是自言自语,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砸钱谁不会。砸完了,自己也不痛快,图什么。”
她侧过脸,目光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了停:“下次这种场合,记得穿厚点。”
她的话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却像根细针,轻轻挑破了那层勉强维持的薄膜。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难堪和疲惫。
叶昭看着远处,灯光在他眼底映不出任何光亮。
“……项目还没完。”他声音很低,几乎散在风里。
苏蔓耸耸肩,没再说什么。
……
宴会厅里,温度适宜,酒香氤氲。
不断有人过来,笑着对沈既明举杯,说沈总好眼光,说宋小姐好福气。他颔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算是回应。手里的酒杯空了又满,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喝下去,只觉灼烧一路从喉咙滑到胃里,带不起半分暖意。
宋知遥在他身侧,应对得体。偶尔,她的视线会若有似无地扫过他,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审度。
林薇走近,低声汇报了几句工作。他听着,目光掠过会场,某个角落空着。
“知道了。”他打断她,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躁意,“明天早会提前一小时。告诉启策,我要看到数据源交叉验证的全过程记录,不是结论。”
林薇沉默一秒,点头:“好的,沈总。”
她转身离开。沈既明拿起侍者托盘上的新一杯酒,没再看任何人。
宋知遥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和:“那位叶先生……刚才看他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
沈既明转着酒杯,看着杯壁上的挂杯。
“不清楚。”他说。
宋知遥笑了笑,没再追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包光滑的表面。
……
阳台的风越来越冷。
叶昭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屏幕的光在昏暗里有些刺眼。
陈远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字:【叶哥,铂雅新大使官宣了,势头很猛。明天早会得尽快定新方案。】
冰冷的文字,一行行,像代码。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熄灭了屏幕。
他把空杯子放到一旁的矮桌上,将肩上的披肩拿下来,递给苏蔓。
“谢谢。”他说。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那点残存的波动彻底沉寂下去,像燃尽的灰,冷透了。
他推开门,重新走回那片光亮和喧嚣里。音乐,笑语,碰撞的杯壁,模糊的人脸。一切如旧。
他穿过人群,背脊挺直,步伐稳定。
苏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披肩,轻轻叹了口气。
宴会终于散场。叶昭站在酒店门口凛冽的夜风里,看着一辆辆豪车无声滑入车道,接走那些光鲜亮丽的宾客。苏蔓站在他身边,叫的代驾还没到。
“真不用我送你?”苏蔓搓了搓手臂,问道。
“不顺路。”叶昭摇头,声音依旧有些哑,“今天……谢谢。”
苏蔓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行吧。自己当心点。”
代驾到了,苏蔓拉开车门,最后看了他一眼:“走了。”
车子汇入车流。叶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冷风吹得他头皮发麻,才走向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坐进驾驶室,熟悉的、略带陈旧感的内饰让他紧绷了一晚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毫米。他发动车子,驶离这片金碧辉煌的是非之地。
城市夜晚的霓虹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明明灭灭。车载电台放着舒缓的音乐,但他什么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反复闪回着拍卖槌落下的声音,沈既明冰冷的侧脸,宋知遥惊讶又探究的眼神,还有那条消失在别人手中的蓝宝石手链。胃里像是塞了一块冰,沉甸甸地发着寒。
车子拐进他居住的小区附近那条熟悉的、略显陈旧的街道。路灯昏暗,行道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他减缓车速,准备拐进小区入口。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小区大门外侧不远处停着的一辆车吸引住了。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Cullinan。车身光洁如镜,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散发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默而巨大的存在感。这种车,绝不应该出现在这样一个普通甚至有些年头的小区门口。
叶昭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种极其荒谬又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想踩油门加速离开,直接开进地下车库。
然而,就在他的车灯扫过那辆豪车驾驶座时,车门猛地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踉跄着从车上下来,几乎站立不稳,一手重重扶在车门上才勉强撑住身体。然后,那人抬起头,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直直地、精准地锁定了驾驶座里的叶昭。
是沈既明。
他的西装外套敞开着,领带扯得有些松,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几缕散落在额前。脸上没有什么醉酒的酡红,反而是一种近乎苍白的颜色,只有眼底布满了血丝,像皲裂的冰面。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身形不稳,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地盯着叶昭的车,带着一种偏执的、冰冷的迷茫。
叶昭的脚猛地踩死了刹车。车子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突兀的一声轻响。
他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被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抗拒淹没。他想立刻倒车,想绕开,想视而不见。他今晚承受的已经足够多,不想再面对这个阴魂不散、显然已经失去常态的沈既明。
就在他手指颤抖着快要挂上倒档的瞬间,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死寂的对峙。
屏幕上跳动着“林薇”的名字。
叶昭盯着那个名字,像是盯着一个烫手的山芋,迟迟没有接听。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催命一般。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干涩:“喂。”
“叶主管?”林薇的声音罕见地失去了一贯的绝对平静,透着一丝极力压抑的焦急,“抱歉深夜打扰。请问……您是否和沈总在一起?或者刚才离开时,有没有见到他?”
叶昭的目光透过车窗,落在那个依旧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钉在原地的身影上。
“他……”叶昭的声音卡了一下,“在我小区门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林薇的声音语速极快地响起,带着如释重负却又更加紧绷的情绪:“他的车定位在那里。我们联系不上他,司机说他之前坚持要自己离开……叶主管,能否请您……暂时看一下他?我立刻赶过来,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叶昭闭上了眼。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和烦躁席卷而来。他无法拒绝。无论从甲乙方的角度,还是从最基本的……他看了一眼车外那个状态明显不对的人…他都不能视而不见,一走了之。
“……尽快。”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挂了电话。
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车外的沈既明也一动不动,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死死地看着他,像一尊被遗弃在夜色里的、充满怨念的雕塑。
最终,叶昭认命般地熄了火,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冷风瞬间包裹了他。他一步步走向那个身影,脚步沉重。
离得近了,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酒气,混合着那股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冰冷的须后水味道。
沈既明的目光随着他的靠近而移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清晰的意识,只有一种混沌的、执拗的审视。他看起来异常沉默,这种沉默比任何吵闹都更令人不安。
叶昭在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
“……车停这里碍事。”最终,他干巴巴地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单薄。
沈既明像是没听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极其含糊、几乎破碎的音节。
“……为什么……”
叶昭没听清,皱紧了眉头。
沈既明又向前踉跄了一步,逼近他。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他的眼神聚焦了一些,死死地盯着叶昭的脸,像是要从上面找出某个答案。
“手链……”他又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哑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我……”
叶昭的呼吸一窒,胃里那块冰骤然缩紧,带来尖锐的刺痛。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在路灯下更加苍白。
“你喝多了,沈总。”他冷下声音,试图用称呼和语气划清界限,“林秘书马上就到。”
沈既明似乎听懂了“林秘书”几个字,又似乎完全没有。他的目光依旧钉在叶昭脸上,那里面翻滚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困惑,还有一种深切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无法理解的……痛苦。
“七年……”他又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死水。
叶昭猛地攥紧了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早已封死的记忆锁孔,带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让他呕吐的眩晕感。他再也无法维持冷静。
“够了!”他声音嘶哑地低吼出来,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崩溃,“你到底想干什么?!沈既明!”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沈既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震了一下,混沌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短暂的茫然。他向前踉跄一步,似乎想抓住什么,但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垂下,目光却始终死死锁住叶昭,动作僵硬而失控,然后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接着,他猛地转过身,弯腰扶住车门,剧烈地干呕起来。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压抑痛苦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昭站在原地,看着他高大却此刻显得无比狼狈脆弱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酸涩与愤怒交织着涌上喉咙,堵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僵硬地站在冷风里,看着沈既明难受,看得他自己也难受。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刺眼的车灯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轿车疾驰而来,精准地停在不远处。林薇几乎是从车上跑下来的,她快步冲到沈既明身边,扶住他的胳膊。
“沈总!”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
沈既明似乎恢复了一丝神智,他挥开林薇的手,自己勉强站直,脸色难看至极。他没有再看叶昭一眼,只是低着头,哑声对林薇说:“……走吧。”
林薇立刻点头,搀扶着他,迅速将他塞进了后座。她关上车门,这才快步走到叶昭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叶主管!给您添麻烦了!今晚的事情……”她顿了顿,语气极其恳切,“请您务必……”
“我不会说。”叶昭打断她,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快带他走吧。”
林薇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冰冷的神情,没再说什么,只是又低声道了一句“谢谢”,便转身上车,迅速驶离。
街道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辆违和的豪车还停在原地,以及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酒味。
叶昭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冷风吹透了他的衣衫,他却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饿,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茫然。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而最后这场突兀的、狼狈的夜访,更是将一切搅得更加混乱不堪。
他最终机械地转身,回到自己车上,发动,缓缓驶入小区。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庞然大物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像一个短暂而不真实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