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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只是未到伤心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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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水湖,流水涓涓细长。
于幽怜猛的一下钻进水中,一股冰凉透骨之感渗入。虽然现在天气亦不算凉,但水下寒冷的温度还是让长期处于温暖环境的于幽怜寒颤。
只因为洗无颜那句话:“想必这法阵也不是什么平常之物,就这样布置在凡界的一个地点,应当会有些奇怪的事发生。”
所以他每一寸土地都不会放过。
寒冷的水让他的思维逐渐清醒,在苦苦寻觅阵法所在之时,他忽然问道自己:为什么那么重视洗无颜所说的每一句话?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洗无颜,她全身破败倒在小石潭边,流水缓缓流过她的足,青丝水中漂浮。
于幽怜愣住了。
漂亮的女人他见得并不少,即使是绝色之姿亦是如此。洗无颜虽是美丽,毕竟不够倾倒天下。
于幽怜却蹲下静静凝视她。觉得这个女人很特别,心头涌上温暖兼微微酸楚 。
那双眼眸睫毛长长垂下,溪水打湿的脸宛若凝玉剔透。
于幽怜做了一件自己都想不到的事:他放下手中不易摘下的草药,直径把她抱回去。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不理他人死活的贵家公子。活在这世上,人可以阴险,可以令人恐惧,甚至可以恶毒尖酸,却绝不能善良。
十二岁时他喂食给路边的野狗,野狗没吃饱便反口咬掉他一块肉。那时起,他便坚信这个道理。
善良是毒药,对自己的残忍。
每当洗无颜那双眼眸看来,他觉得心底泛着很深很深的悲哀,仿佛是追随直前世的疼痛。洗无颜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他都不可抗拒。
有时候洗无颜也奇怪道:“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你看并不是个那么好的人。”
于幽怜苦笑,“是吗?我只不过想为你做好每一件事。”
洗无颜叹气道:“可惜我的心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思绪开始混乱,于幽怜的气息快要耗尽,准备浮出水面换口气。却隐隐,看见远方漂浮过来一团黑影。
他眯起眼睛在淡淡的浅绿色水中凝视,眼前不时漂过来白色小点的杂质。
那团黑影渐渐靠过来,丝丝青黑在水中凝滞飘缓。
于幽怜心头开始恐惧起来:那莫不是人的发丝么?想到这,他便游过去。果然,看见一个赤裸的女子,张大四肢随着水流移动,竟是毫无生命迹象。
于幽怜心中甚奇怪,此仙灵之地,莫非还有人失足跌落河底溺死?
但他还是游过去,因为自从认识洗无颜后,时常会善念大发。所以他便决定将这女子的尸首运至岸上。
常听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于幽怜问自己:不知救人一尸,能造几级浮屠?让死者安详入土,通往极乐,好象也是一种功德。
裸体女子的尸身还在河中挣开臂膀,仿佛是迎接正游向他的于幽怜的怀抱。
幽绿的水下,女子的肌肤更被映衬地惨白森然。于幽怜游过去。
水流好象一只手,轻轻将女子发丝拂开。
于幽怜张大嘴巴,差点被河水呛到——那是洗无颜的脸。美丽的眼睛紧紧闭着。
抱起她的身子,于幽怜只感到冰凉入心。在水底下呆那么长时间,也许洗无颜已经……
不!没有也许!
寒冷的水中忽然有一丝温热,于幽怜知道,那是他的眼泪。一个让他流泪的女子,他怎么能让她死?
沉闷的感觉好象快要在肺里炸开,他已经在水中呆了不少时候,若不再换气,他恐怕就要死了。
这时,他感到一股冰冷钻上脖子。
他看见了洗无颜勾住他的脖子,苍白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容。她凑了过去,深深吻住于幽怜。
于幽怜简直不敢相信,平时冷若冰霜的她,居然……
刹那间时间仿佛停止,呼吸也是多余的东西。但仿佛毕竟不是真实。
于幽怜的气息已经容不得他在水底停留,水中汩汩上升的气泡证明他已气竭,但洗无颜仍没有动。他抱着洗无颜的腰枝想游上去,却不料一个反力,他被洗无颜拉入更深的水底。
他忽然发现一个很可怕的事情:他在水中已觉支持不了,洗无颜岂非比他呆得更长时间,为何她不觉呼吸困难?况且洗无颜平时冷若似冰,怎会对他做出如此亲密举动?
当于幽怜意志终于从情感中清醒时,他看见那个所谓的洗无颜,正张着满嘴刺牙的嘴,向他的脖子狠狠咬下!
浸泡在冰冷里的身体对疼痛已迟钝,他并不感到很疼,看着自己红稠的血在幽碧中缓缓漫开,他被拖入更深的水渊。
一股无力的悲伤恰似水中流淌的鲜血,在心底漫散。
此时,洗无颜举着火折子在洞中前行,前方是一星点飘忽不定光亮。她为了能让自己看清亮光,吹灭了火折子,让自己在黑暗中慢慢摸索行走。
光亮比之前清楚了些。但她还是想快些离开这,因为她发觉山洞已越来越小,呼吸也渐渐困难。
她越往进,光点越大,空间越小。
当一片明亮惊痛她的眼睛时,洗无颜只觉得一股清风徐来,夹杂曼妙花香。
她睁开眼,发觉自己站在的地方是一座世外桃源,落英缤纷,蝴蝶翩舞。
回头,身后的山洞仍张着深深幽幽的口。
她忽然发觉:绝望与希望只有差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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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无颜从怀中取出一支烟火,点燃,满天绚丽。茗日香对她说:这是万香彩色烟,燃之不仅在天空中染成的七色引人注目,另外独特的香气也在空气中弥漫数时而不散。我们其中若有一人发现法阵或有危险,用此作为集合标志最好不过。
上山之前洗无颜的法力已失,与普通人亦无两样;况即使是距离最近的天女山也有数百里,远水救不了近火,搬救兵已是不及。幸而于幽怜轻功高绝,茗日香用药本领无双,若师门真有难,其二人虽是凡身,指不定能帮上什么。可洗无颜等了若久也不见人影,她心中打了个突:莫非他们已遇意外?
想到那日,在清冷月光底下看见的发光小字:“师门有难!”洗无颜心中就不禁慌乱起来,便一脚踏进法阵。只觉四周紫光缭乱,光晕斑驳,摇摇晃晃仿佛直达天际。
未睁眼,淙淙流水声就传入洗无颜的耳朵。她睁开眼,果然就看见缭绕的水线悬浮在半空,如九宵的水龙遨游天际。
空谷峰中,忘尘门下。
穿过半浮水线,便是置身在迷雾中的清幽正殿,其实说是迷雾,不如说是水雾,终年水气缭绕山中,因仙气笼罩,不致潮湿滋生。
放眼周围,见空籁寂寂,无人生气,洗无颜心中好不诡异:若非师门中人灭绝,怎会一人生气也无?
石阶是上古白玉,晶莹洁白,踩踏软若棉絮。望着前方建筑上高高悬挂着的“清幽殿”三字,她推开了大门——大殿依然灯火辉煌,纯白装饰象征高洁,两旁永不熄灭的长明灯内火光飘扬,可总是守在殿内的小仙、高坐上位吃茶的师父月风吟,俱已没了踪影。
洗无颜的身子突感瘫软,信上师父明明告诉自己师门有难,意味着敌人定是十分可怕。谁料竟是师门众人连尸骨也不存了。
洗无颜眼闪泪光,心中好不悔恨自己多日来耽误。却听身后传来“忽忽”翩诀之声,她忙回头看去,只见一位衣着飘衫的少女踏空而来。
那少女奔过去,“无颜师姐!”
洗无颜听这声音浑身一颤,忙抹干眼泪,却见是同门下的一位小师妹灵云。她踏空来,可见已是成仙。
齐灵云笑道:“我刚入门下,师姐与无绫师姐便已双双成仙修行去了,想来也有半百之年,如今我也成仙了。”
洗无颜看着灵云,不禁感慨时光飞逝,她叹道:“不错,想当初看见你还是孩童模样,今儿个也是婷婷少女,真是物是人非。”灵云听洗无颜言语中颇有感怀哀伤之意,便假意扯开话题,“无绫师姐呢?我记得你们最要好,做什么都不分开的。”
这一问,点破了洗无颜心中事,她一挥衣袖,“不提也罢。”想起师门之事,又问道:“尊师她呢?师妹们呢?”
灵云见洗无颜神色慌张,急忙道:“师父因为负伤,在后山小林中调息,几位师妹也为师父看守护法。”
洗无颜诧异道:“师父受伤了?怎会这样?”
齐灵云道:“师姐你莫急,师父负伤是在与玉蝉大魔对决过程中不小心中的暗招。而师父只不过受了轻伤,那玉蝉大魔……”灵云脸上又是一冷笑,“恐怕到现在还躺在床上吐着血呢!”
洗无颜更是奇怪,她掏出怀中书信给予灵云,“这是师父飞鸽传书,托付我们寻找‘仙灵子’帮助她对付玉蝉大魔。那时我们就甚感奇怪,以师父之能力以及地位,没有理由做这种临时抱佛脚的事,于是在把信偶然在月光底下一照,便出现‘师门有难’的字样,我担心师父便赶了回来,谁想就在我待飞天赶回时才发现自己的法力不知被谁给封印了!”
灵云越听事情越奇,“但我从未听过师父说发了什么传书给你,况那玉蝉本是驮驮山上的小妖,因吃了人参精而一夜成魔,但师父尊为樊罗天女,怎会输于一个小魔?这书信实在蹊跷之极,笔迹也是师父的字迹无错。其中种种,还得待师父辨认才是。”
暮色已浓,天边的太阳如轮被烧红的圆盘,不安分地挂在天的一角。
幽若小林,雾朦胧。叶片簌簌涩抖,纷纷落落似下了场雨。几位白衣轻纱女子手捻兰花吟唱法咒,在林外布下结界。虽说月风吟远胜玉蝉,难保不会有其他不怀好心的妖魔俟机偷袭。
齐灵云对洗无颜道:“师姐你被人封锁仙法,就让师妹我用法力带你去吧。”说罢,灵云双掌白气翻腾,洗无颜只觉一股腾空的力量,便真的身子微微离地,齐灵云幻化出一气剑,二人站了上去,只一眨眼的工夫便,灵云与洗无颜来到幽若小林。灵云上前对白衣少女连碧落说道:“碧落师姐,我将师父要的药丸拿来了。”
连碧落点点头,用法力在中间开辟了一小光圈,灵云与洗无颜走了进去。这一进去,周围就空空如也,迷雾也无,树木也无,只见天女月风吟在莲花座上凝神闭目。
月风吟察觉有人进入结界,缓缓睁开双目,吐出一口清气,见是灵云与洗无颜,先是一喜,后是惊奇,“无颜,你怎来了?”
洗无颜皱眉,灵云也感觉事情不对,连忙把书信呈递给月风吟,并对她说了洗无颜所发生的奇事。月风吟接过书信,“这的确是我的字迹,可我并无写过这样的书信给你们。”她眼光一转甚是犀利,不待洗无颜反应,月风吟三步莲花,衣带飘拂,眨眼之间已转到洗无颜的面前,两指紧扣洗无颜脉搏,“法力全失了。”
月风吟问道:“无绫那丫头呢?怎么不在你身边?”
洗无颜深叹一口气,“她已经不需要在我身边了。”
月风吟听出言总隐讳便不再多问什么。“你且在我这调养,我想办法把你身上的封咒解掉……至于假书信之事,我也会派人四处查询。”
白无绫已经成为她心中抹不去的伤口,此时见到月风吟的和蔼笑容,心底隐约浮现温暖。
兰铃芳草,匹练长发,摇曳影动。
她的身姿,恍恍惚惚好象头戴一支兰铃草,就连那背影,也是那么飘忽而不可捉摸。
这是否是前生?带着眷恋深深追随至今世……
洗无颜睫毛微微颤动,一月冷清照暗了那个人的面目。“师父?”洗无颜一下子惊醒。
月风吟一拂飘带漫溢在风中,“信封的质地、墨字我均查过,却竟发现不了这纸和墨的源地,我也猜不透有人写封书信令你赶回空谷峰究竟是好是坏。”
洗无颜淡道:“是么。”月风吟转身道:“另外关于你的法力被封印……”不待她说完,洗无颜接口道:“我知道那种咒术只是仙位以上的神才有资格用,轻易解不了。不过……罢了。”
月风吟问:“你不关心能否恢复法力么?”
洗无颜摇头道:“师父既安然无恙,我的心事也了了,今后到天山,做一方隐士,也没什么他求。”
月风吟叹道:“众弟子之中,我最偏爱于你,不仅是你聪慧冷静,也因为我知道你虽外表冰冷,实则性情如火,每一件事你为别人想的总是比为自己的多。你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你对无绫很好……”
洗无颜的眼泪已慢慢流出,打湿了衣襟。多日来压抑在心中的伤痛被月风吟揭开,刹那间天崩地裂,所有的伪装一一被撕破,心中的伤口又开始流血。
她哭了,月风吟第一次看见她哭,从前的她流过血,却不曾流过泪。洗无颜的身子慢慢滑落至地,她对月风吟道:“那天她对我说,我夺了她所有的光姿,她的美丽、聪慧都因为我而失去光色……可她知不知道,我的光芒都是为了她而耀眼的,她却一直在恨我,恨我……”
月风吟为之鼻酸,她以为洗无颜总会一如既往的坚强,却不知道白无绫是她心中唯一的脆弱。
月风吟看着凄冷盈月,心中满是惆怅,不禁又叹:“世人多方痴缠,只因身处俗尘,心境不明;仙却一缈轻纱,冷冷清清旁观烦琐,不经生死,超脱之外,却也逃不过‘情’之一字,到底所谓何?”
洗无颜在泪中痴喃:“所谓何……所谓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