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惊变 ...
-
马车仍在颠沛流离,白无绫依然没有醒。洗无颜问于幽怜,“莫不是那日我用量过甚?”
于幽怜道:“不可能。因为指缝间为保持自然不能携带太多,我计算过,基本是迷晕一两人的份。”
洗无颜道:“可是两天过去,她还没有醒。”
于幽怜也颇为疑惑,“不知这是怎么了,按理说离魂草的持续时间不会很长——”
外面一下子由静变成嘈杂,小摊卖主直嚷着“糖人”“糖葫芦”之类,于幽怜听到这些,忽从沉思中跳出,像顽童般眨着双眼眺出窗外。洗无颜只能轻叹了口气。
“我真是糊涂啊。”于幽怜一拍头,又蓦地回转面对洗无颜道:“我的朋友就在这附近,她的医术比我高明,不妨让她看看”
洗无颜冷道:“于兄的医术已是堪忧,你那位朋友不知又怎样‘高明’。”
于幽怜咳嗽两声,“她的医术怎样尚且不论,但是她在药物方面的成就堪称一绝。人家都叫她‘善药小仙’。”
马车的轴轮终于咕噜咕噜在平缓的路停下。洗无颜下车,却发现她竟身处坟堆之中。无颜心略寒战,指着墓碑说道:“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那朋友已是一个死人?”于幽怜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却摇摇头,洗无颜松一口气,却不明白于幽怜的意思。
只听于幽怜说道:“小仙的父母死于饥荒埋在这里;多年后她在江湖上成名,便回到这个地方,却因死者为大不宜动土,便一直葬在了这。小仙则每年忌日会回来一次。”
“而今日,就是小仙父母的忌日。”于幽怜说罢,忽缝阴风大作,吹得于幽怜与洗无颜一脸风尘,也吹得载着白无绫的马车左右摇摆,马儿则长嘶吟声!
渐渐,风声消停,由远而近传来一声马蹄渐行的声响,踢踢踏踏,最后停在了坟地之中。
而于幽怜、洗无颜,以及马车皆不见了。
新来的马车徐徐走下一位少女,衣着黄色轻衫,腰间系着几只囊带,不知放了什么。这名少女容貌清丽,却眼色冷淡犀利,又仿佛蒙上一层薄雾,深邃不可捉摸。如此一位可人的少女,却驾着华丽马车来到坟地这一荒芜可怕的地方,的确令人匪夷所思。
只见黄衣少女的玉足刚踏下马车一步,便停下动作,凝视地上被树叶扫过的痕迹,她的纤指伸进衣袖,转身之间就拿出几枚透骨钉向四周射去!
透骨钉钉入树木的声音,又在空中乍响起一阵衣飘决之声。瞬眼之间,一个身影轻松从阴影处翻腾而出。
只见于幽怜出现,作揖笑道:“小仙好久不见,却知道用暗器打人了。”
那黄衣少女便是善药小仙,冷淡说道:“我还道是什么小厮,竟是幽怜公子,却是不知几年不见,身形慢得都快认不出了。”
于幽怜苦笑道:“小仙的穿云钉魂钉名动天下,幽怜也只是凡人,怎敌过小仙出神入化的手法?”
善药小仙道:“穿云钉魂钉不过是家师给我防身之用,怎及她老人家一二?”她道毕,又听她道:“你赞扬老半天我那不入眼的打镖手法,莫不是有事求我?”
于幽怜听罢,脸上扬起笑容,“小仙冰雪聪明,岂是愚生能及?”
善药小仙终于展开笑颜,笑着笑着,眼神忽然一变。“想我‘善药小仙’的名号应该是无人不知了,找我的人无非是为了救人和害人。但抱歉得很,今日是亡父亡母忌日,不宜多添罪孽。”
于幽怜上前忙道:“若我是为了救人呢!”
善药小仙又道:“那就更不成了。想想十几年前那场饥荒,多少人眼睁睁看着我爹娘饿死,怎就无人救他们二人?今日要我舍你恩情,凭什?”说罢,善药小仙转身而走,却听一女声清越入耳:
“幽怜兄弟的朋友就是这般?害人不成,救人也不成。想必你那‘善药小仙’善的是什么毒老鼠的鼠药吧,否则那名号是怎么得来?”洗无颜从一树后走出,白衣已被多日颠簸弄污,却是越发惊艳绝伦的风姿。
善药小仙愣了愣,随即一抹美丽的笑颜展开,“好厉害的嘴巴!莫非你觉得我没有真才实学?”
洗无颜道:“你不妨试一试。”
善药小仙笑得更是灿烂,“想激我?我可不上当。”她眼珠一转,忽道:“我善药善的的确有鼠药,但也有毒药和解药。只要你挨得过我配置的毒药,我就帮你不妨。但我可要事先说明,毒药的毒性虽不大,却能令人虽生尤死。”善药小仙最后一句说得意味颇长,洗无颜看在眼里,嘴角惟有丝丝苦味。
洗无颜伸出手掌,说道:“好吧。”
善药小仙笑得更是娇容,她从腰间的小罐中取出一粒丹药放在了洗无颜手上。
“你可要想好了……”善药小仙的警告还未说完,洗无颜已将药一下吞进喉咙。善药小仙只是一愣。
果然,不出一会儿,洗无颜就已冷汗淋漓,她也是一果敢之人,如今也是忍受不了痛楚而显于脸上。
于幽怜道:“你要是受不了就停止吧,绫姑娘中的只是离魂草的迷烟,不碍性命的。”
善药小仙则道:“幽怜公子,这就是你错了。离魂草严格来说也是一味毒物,只不过作用于人的感官,若过量也是有损伤的。”
洗无颜听到如此,唇角已被咬出鲜血。
一旁的于幽怜听到不免喝道:“好歹毒的女人!你成心折磨死她不是!”
善药小仙微笑道:“幽怜公子你怎这样说呢?我这样做是为了救人啊,既不违背对先父先母的承诺,又对得起自己良心,我何尝歹毒?”
于幽怜知自己斗嘴不过这女子,只好一声不作。可眼看洗无颜冷汗滴滴落下,他只是心急。于他越发明白洗无颜对自己的意义。
——如果可以,宁可我代替她。如果可以……
洗无颜醒来,发觉善药小仙正为自己抹去汗水。善药小仙叹道:“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能忍疼的女人,这药即使是个强壮的男子吃了,也会受不了疼在地上打滚的。”
“而你,却忍了下来。”善药小仙眼中甚是敬佩之意,看着洗无颜不禁颔首。
洗无颜道:“你肯帮我救那朋友了吗?”
善药小仙道:“我善药小仙出口的话从未后悔过。”
洗无颜眼中露出欣喜之色:“她醒了吗?”
善药小仙不禁莞尔,“莫急,你那朋友我已施针,并无大碍。”
洗无颜颦眉道:“怎么?她还未醒?”善药小仙摇头道:“她还未曾醒过。”
“怎会这样?”善药小仙道:“我曾经也遇到过一位怎么用针灸、熏香刺激都醒不了的病人。后调查原由发现,病人的生活因为不如意想轻生,又听人误传离魂草能让人毫无痛苦死去,便服下去。从那以后他的确没有再醒过。”
洗无颜忽然明白:“是说,那人深处意识里认为自己已经死去,便再醒不过来,是不是?”
善药小仙道:“不错。所以我想你那位朋友,可能是自己不想醒来或者有一些事情她不想面对。”
善药小仙已经离开,带着一闻清韵若兰的香气以及淡色身影离去,洗无颜起身整顿好衣着,又听见一记敲门声。她想也不必想就知道是于幽怜。打开门,果然看见于幽怜扬着的微笑。“颜姑娘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洗无颜道:“我想不必要了。”说着,欲关上房门。
于幽怜一手抵着门,无奈道:“颜姑娘,我招惹你了?”
洗无颜又打开门,眼中略带鄙夷,“你和善药小仙真是朋友?她那样子,简直恨不得吃了我呀。”
于幽怜嘴角苦味,“人在江湖,怎可能有真真正正的朋友?我和善药小仙还算是因为利益往来有些交情。但她素来行事乖张,捉摸不定,所以那时我单独出现与她会面不是没有道理的。只是想不到事情还是不受自己控制。”
洗无颜听了于幽怜一番解释,面上露出淡淡笑靥。她的手轻轻落在于幽怜肩膀上,“谢谢你多方为我铺设。我想我们应该是朋友了是不是?”
于幽怜道:“我早已把你当做了朋友。”
洗无颜垂下睫毛,忽道:“我在山中与外界隔绝多年,早已不知人情事故,只是一味提防。但现在,我想我应该珍惜人心。”
于幽怜第一次如此正视洗无颜的眼睛,他发现她的眼神如此温暖。
“喝一杯如何?”洗无颜问。“无妨。”于幽怜笑道。
雨已经下了一整夜,夹杂着花瓣片片碎香,飘摇于风中。
洗无颜因为酒醉已在沉睡。有一双手忽轻拂在她脸上。洗无颜被冰凉得一下子惊醒。
她看到白无绫,那双幽邃美丽的眼眸。
白无绫为什么会突然醒了?洗无颜原以为她这辈子都不再醒来。而今她却醒了,在自己最思念她的时候,站在自己的身边……
此时的洗无颜心中有千言万语,但她一句也说不出——人若情绪过与杂复,自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的。
一轮残月淡淡洒着冷蓝,白无绫置身其中,衣纱随风轻轻飘动。
洗无颜流出眼泪。她终于只说了一句话:“无绫,你回来了呀。”
站在床边的白无绫慢慢低下身子,眼映着月光粼粼闪光,“阿颜,为什么你总将我带回到你身边?即使如今我已残败,也不嫌弃么?”
洗无颜摇头。
白无绫眼神忽然柔如春水,她柔柔抱住洗无颜的身子,脸颊贴着肩那条弧。
屋外的雨仿佛下得更大了,点点滴滴打湿了花朵。
白无绫抱着洗无颜许久,身子渐渐有了温暖,她偏侧过头对着洗无颜呢喃道:“阿颜,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倚红楼么?”
洗无颜耳朵有点痒,“如果这些事令你伤心,就不要说了。”
白无绫的声音更是温柔,“我要说出来。因为……”
洗无颜觉得自己胸口一凉,一阵刺骨的疼痛随即而来。她低头,看见一把利刃。
洗无颜不明白。
白无绫又扬着微笑,但这笑如今看来,却是这么冰冷邪恶。白无绫在洗无颜耳边呵着热气,“因为我恨你。”
洗无颜简直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在记忆中几乎被奉为信仰的人,为什么会恨自己?
回忆犹如潮水猛烈袭来,洗无颜看见的只是白无绫无忧的欢笑。
可白无绫的语句在耳边想起,把她拉回现实。
“在你身边,我只能趋附于你。我的美丽、聪慧都因为你而被湮没。
“是你!夺了我所有的光姿!”
洗无颜恍然了,却不知为何想起白无绫总捻树叶映照阳光的举动。她一直以为,白无绫以自己为信仰;现在才明白,自己错了,错得彻彻底底,白无绫原来是恨的,就连记忆里原本温柔的眼神,而今却变得冷漠扭曲。
“我要摆脱你,但你又找回了我,所以我只能毁掉你!这样我才不会做一片只因阳光而灿烂的小叶片!”
洗无颜的心口还在疼痛。身体和心里的伤让她快要晕厥过去。她视线已模糊,依稀看见白无绫义无返顾离开的背影,以及那一份决绝的翩然。曾经拥有的一份美好,在这么顷刻之间就这样被敲击得粉碎全无。
在洗无颜欲昏之际,她好象看到一道昏黄光芒。光芒中她自己舞剑,白无绫一旁观望。
白无绫迷眼看着叶片所映射的太阳光,对洗无颜说道:“阿颜,你就像一抹骄阳,是最灿烂、最美丽的日光。”她的笑靥如花灿烂,日光照在她的脸上似是染上了两朵微醺醉红。
但仅是这一刻,所有的美好全都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