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仙》浮云张

3、三：浮叶

　　白无绫喜欢捻一片叶子对着太阳，叶子映着耀眼的阳光而发光。洗无颜一旁凝神练仙术，累了便睁开眼睛，却发现白无绫还是这样呆呆看着因为阳光而发出光芒的树叶。
　　她不明白。

　　白无绫并非聪慧，总有些笨笨的味道。这就是在洗无颜眼中的白无绫。
　　但随时间推移，二人相处时间渐渐深沉，洗无颜则发现白无绫时不时冷漠一张脸在阴影处想着什么。那张清秀沉静的脸是她所陌生的冷。
　　这样的白无绫，即亲近又疏离，半晰半朦，好似一朵迷雾中的白芷。洗无颜时常眯着眼睛，觉得自己好象认识白无绫已经很久了，打从见面第一眼的那刻，彼此眼眸中竟是无法道明的熟悉。若前世为人，那必定是前世与白无绫曾经相识了。

　　可惜对于前世，洗无颜与白无绫都是空白一片。
　　她们自睁开清明眼那刻，见到的就是师傅——天女月风吟。月风吟扬着可亲的笑脸道：“前世你们皆为伤心，才会入我忘尘门下忘却前生。而今我赐你洗无颜，你白无绫为名，希望你们了尽前生颜色。”说罢，月风吟一拂飘带，顷刻间竟是漫天金色灿烂，如点点金粉散散而落。看得洗无颜、白无绫惊楞得说不出话来。
　　待颜色尽去，她们才回过神，发现自己无衣无着的裸身不知何时换上一身清爽飘逸的白纱翩衣，看得二人像个孩子般尽绽欢颜，拈着裙诀转了一圈又一圈。好不容易等她们笑完，这才想起月风吟，倏地半跪说道：“天女恩德有如再生父母，既从前我们已入天女门下，便以尊师相称。”说罢，二人一齐叩拜道，“弟子叩见师父！”
　　月风吟一听，脸上淡淡的笑容更是温和，她一甩袖子，飘带在空中漫盈，语气亲切道，“快起吧。”
　　洗无颜和白无绫纷纷抬头，见月风吟绝世神采之中隐隐含着王者气派，不免心喜。心念道天女果不是一般人，如此气度非凡，拜其门下也是件幸事。

　　白无绫仍是在望着她的叶片，洗无颜则是以气运剑，激得已经衰败的叶子纷落下，扬扬洒在洗无颜和白无绫的身上。

　　夕阳西下昏黄了大地。
　　白无绫突然问道：“阿颜，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洗无颜气嘘停下动作，抹了抹汗，摇了摇头。
　　白无绫微笑说道：“你就像骄阳，最灿烂最美丽的日光。”

　　而今，洗无颜忽明白白无绫的意思。
　　白无绫想说：我是一只浮叶，你是一抹阳光。叶子的光芒所映射的不过是阳光的光辉。
　　洗无颜恍惚了解白无绫对自己的依赖、对自己的信仰；就仿佛洗无颜恍惚明白，自己对白无绫的依赖、对白无绫的信仰。她忽然很想回到从前，那段无忧无虑的修仙时光。她总是练术，她总是凝望。虽然没有太多欢颜，回忆起时，却是丝丝腻腻的甜味在心。
　　人为什么总是在失去后才回忆过去？这一生，好象就是这么在回忆中度过，再空白死去。

　　洗无颜不想这样。她渴望的人生应该精彩的，所以她不容自己在悲伤和悔恨中辗转。她决定去，决定去救出白无绫，她知道白无绫一定是有苦衷的，一定是希望自己把她从苦海中拯救出。

　　夜，凄迷。
　　洗无颜与于幽怜来到了倚红楼下，那时楼门已关，灯已灭。整栋楼皆沉浸在睡意之中。
　　这的确是行动最好的时刻。于幽怜“忽”一下展开轻功飞上楼顶，垂下一绳索，洗无颜因是仙家之体，身子颇为轻盈，不多时便顺着绳索爬上了屋顶。
　　搜索半日，听见有女子在呻吟。声音虽轻微，于幽怜和洗无颜却听个分明。
　　现在应是人最疲倦，进入梦乡的时候，为什么还有人在呻吟？
　　洗无颜不禁想到了白无绫。

　　揭开瓦片，因为昏暗的关系，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似乎是一男一女的两团人影在床上形影肢缠。洗无颜的脸也不禁红了。
　　于幽怜轻笑道：“想不到冰山也有化的一天。”
　　洗无颜无意和于幽怜纠缠，只轻呼一声：“化你个死！”也不想多说什么，连忙盖好瓦片，却见与男子交缠的女子慢慢回过脸来正仰对着屋顶上的洗无颜！
　　洗无颜暗叫一声不好！若被发现，凭自身功夫恐怕是逃不出去；于幽怜那几招若能有敌百人之效，倒是高看了他。
　　正当洗无颜慌乱的时候，她看清了一双眼睛。

　　那是她永远都望不了的眼神，柔弱、无辜、伤感。此刻却变为迷乱。

　　那是白无绫。

　　与男子缠绵的女子竟是白无绫！

　　洗无颜的脑中犹如炸开，混浊一片。
　　于幽怜见洗无颜神色突变，便知有事发生，忙按住洗无颜，他轻语道：“无论发生什么，冷静是最重要的。倚红楼后台究竟多大是你我都不清楚的事！勿要惊扰众人。”
　　洗无颜终于缓缓平静下心来，她熟练地从于幽怜指中细微处抹出一捻粉末，再从于幽怜衣内处掏出一只火褶子，扯下自己一根青丝将粉末抹于其上，随火光一点，飘飘荡荡从屋顶落入房间。
　　只听男子喘息道：“有股香味。”白无绫道：“好象是一种花……的……”白无绫不能说话，因为她已失去知觉。

　　洗无颜冷冷问于幽怜：“现在我可以把行动了么？”
　　于幽怜惊楞道：“可……可……以……”
　　正待洗无颜下去，于幽怜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指间藏着迷香？”洗无颜沉思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你这种武功不高的人，就喜欢搞这些花样。”
　　洗无颜已经将屋瓦揭得更大，跃了下去。又剩于幽怜一个人独自发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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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幽怜的指间总散发一股幽香。如果不仔细闻，很容易把这股香气和普通香粉混淆。但洗无颜清楚，这不是普通的香，而是一种叫离魂草的迷香。
　　刚拜入师门时，洗无颜、白无绫总是在空谷峰下嬉戏。那里长满了离魂草，风一吹，幽绿的叶子便随风而摇，鲜嫩的叶尖也是簌簌瑟瑟，白无绫喜欢在漫天飘摇的离魂草间翩纱起舞，洗无颜总是浅浅微笑。

　　阳光疏点洒在洗无颜的脸上，她睁开眼，看见一明金亮的光线从纸窗透进。天毕竟亮了。
　　低头看看怀里还在沉睡的白无绫——离魂草是强效的迷香，昨晚的量可能太多，白无绫至今还没有清醒。
　　马车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一路走来也跌跌撞撞，外面自然的青草芳香透过窗漫进车厢，一腔清凉让于幽怜打了个喷嚏，醒来第一眼就见洗无颜双眼无神空洞，她怀中的白无绫双眼紧闭昏睡。
　　于幽怜装做无意，转过头欣赏外面风景。过了一会儿，车厢内仍是无声，他忍不住道：“颜姑娘，过了前面那山头，再翻几座山就可以到空谷峰了。”这一言，似乎微微触动了洗无颜。她收回目光看着于幽怜，眼中多味令他不解。

　　“不必跟着我了，你走吧。”

　　听洗无颜忽然如此冷言无情，于幽怜的心灰冷下去。他想不到洗无颜竟这般无情，救出了人，租了马车，便想把自己一人丢在荒山中。
　　但事实上洗无颜没有、也无法想那么多，她急于赶回空谷峰，急于想知道在白无绫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心神纷乱，已无暇其他。
　　于幽怜苦笑道：“莫非你把我独自留在这荒山野岭中自生自灭？”
　　洗无颜回神道：“马车给你。”
　　于幽怜问道：“空谷峰路途遥遥，你背着一个人走去那？”
　　洗无颜不耐烦，“不必多问，你跟着我没有好结果！”
　　于幽怜更是不依绕，“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再去徒增危险？”

　　洗无颜终于忍受不了于幽怜的多舌。她心念道，自己应当恢复仙法，载一人去空谷峰算什么？念及至此，便再也等不及，她心系师门，情急之下便再不管在凡人面前显露仙术。手捻兰指，运起一股劲风，衣决忽上忽下摇摆。
　　于幽怜已经看呆，洗无颜则自顾自己念叨咒文：“急令如风，翩若如鸿。”
　　一时间大地仿佛被风卷尘般，一草一木皆是在空中摇摆飘零，却打不到洗无颜身上。原来她身周围有另一股气流，形成类似保护层的周天。
　　洗无颜睁开眼，喝道：“飞！”她周身的气流竟越卷越急，围成一周天将自己包围在内。

　　于幽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面前的，居然是一位天仙！
　　洗无颜又运气，将放置在地上的白无绫托起。眼看白无绫的身子被急风越托越高，忽然洗无颜手一偏，从空中跌落下去，白无绫的身子也落了下去。

　　于幽怜更是呆了：刚才明明是飞在天空的仙子，怎一下，就落到了地上呢？
　　他上前几番打量洗无颜，却只听见洗无颜惊谔看着双手呢喃：“怎会这样？怎会这样？”反反复复，仍是不休。

　　于幽怜突然想说些什么，洗无颜却自站起，眼中露出狠烈，又问于幽怜“你说过，在救我的时候，发现我倒在河边，衣边有被烧灼的痕迹，是不是？”
　　于幽怜被这样猛的看，心头一跳，“不错。”
　　洗无颜又问：“我也曾经怀疑过，有人在我昏迷的时候做过手脚，是不是？”
　　于幽怜道，“是。”
　　洗无颜绝望阖上双目，“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却忽略了。”她偏侧头望眼白无绫——都是因为她，她的心神才如此纷乱。
　　于幽怜不解，“你到底想说什么？”
　　洗无颜道：“我的法力被一种咒术给禁封了，这种咒术是拥有仙位之上的人才会用。也就是说，有神——为了某种目的，禁锢了我的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