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胡旋》声回

2、第二章 温存 阿史娜刚要

　　阿史娜刚要迈步进来，眼角余光却瞥见屋里多了个人，再看清男人掐着裴玉脖子的模样，手里的食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热粥泼了满地，白雾混着香气瞬间漫开来。

　　“阿玉！我的阿玉！”

　　阿史娜的哭喊像把钝刀划破寂静。她疯了似的扑上去，用瘦弱的肩膀撞向裴允的后背，哭喊声抖得不成调：“二公子！求您高抬贵手！他做错什么了？您要杀就杀我，放过他啊！”

　　裴允被撞得踉跄了半步，反手猛地松开手。裴玉像断线的风筝般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疼，脖颈上的红痕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眼。

　　“放过他？”裴允转过身，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他反手抽出墙上挂着的长剑，剑鞘落地，寒光凛冽的剑尖直指地上的裴玉，厉声喝道：“当年你们这些胡人害死我娘的时候，谁放过她了？！”

　　阿史娜尖叫着扑过去，将裴玉死死护在怀里，自己的后背正对剑尖。

　　她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开，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淌进嘴里，又咸又涩：“不是的……我们没有……二公子……求您……”

　　剑尖已经刺破了她的衣料，冰凉的触感贴着肌肤。

　　裴玉挣扎着想要从姨娘怀里起来，却被死死按住。透过她颤抖的肩，看见裴允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那明明是极俊的眉眼，此刻却狰狞得像索命的厉鬼。

　　“都给我住手！”

　　镇国侯裴尘的声音如惊雷炸响，他大步跨进门，玄色朝服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目光扫过持剑的裴允、护在地上的阿史娜，以及裴玉颈间触目惊心的红痕，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扬手便一巴掌甩在裴允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裴允被打得偏过头，唇角立刻渗出血丝。他猛地转头，眼底翻涌着不甘和怨毒，握着剑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却在对上裴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慢慢松开了。

　　长剑“当啷”落地，在青砖上弹了几下，寒光映着满室狼藉。

　　裴尘盯着裴允，声音冷冽：“裴家的剑，是用来斩敌的，不是让你对着自家人动的。”

　　“来人。”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二公子带去刑房，领三十鞭。”

　　裴允猛地抬头，眼底的怒火混着难以置信，“您为了一个外人罚我？”

　　“外人？”裴尘冷笑一声，指节重重叩着腰间的玉带，“他如今是你弟弟，是我裴尘认下的儿子。在这侯府里，我还没死，还轮不到你动私刑。”

　　侍立在外的家丁早已吓得腿软，此刻忙不迭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还想争辩的裴允。

　　裴允喝了酒，一时间没站稳，只能任由家丁拖着。他挣扎着回头，眼底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死死盯着裴玉的方向。

　　裴玉正捂着脖子小口喘气，冷不防对上这目光，浑身猛地一僵。

　　那眼神太凶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刺得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往阿史娜身后缩了缩，蓝眸里刚褪去的惊惧又涌了上来，指尖攥着姨娘的衣角，指节泛白。

　　阿史娜下意识将裴玉搂得更紧：“别怕，娘在……娘在呢。”

　　裴尘看着裴允被拖拽着消失在门外，才缓缓松了口气，转身看向地上的两人。

　　他弯腰扶起阿史娜，声音缓和了些许：“委屈你们了。”又看向仍捂着脖子的裴玉，眉头微蹙，“去叫大夫来看看。”

　　·

　　夜里的风雪越下越紧，东跨院的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裴玉骨子里的寒意。

　　后半夜时，他身子突然烫得吓人，意识昏沉间，总看见裴允那双毒蛇似的眼睛在眼前晃。

　　他缩在被褥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眼眸半睁半闭，嘴里喃喃喊着“姨娘”，声音细若蚊蚋。

　　阿史娜守在床边，摸到他滚烫的额头时，心都揪紧了。她顾不上披外衣，赤着脚跑到院外拍打着管事的房门，声音被寒风撕得破碎：“快！快请大夫！小公子烧得快不行了！”

　　大夫被火急火燎地请来时，裴玉已经烧得迷迷糊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老大夫掀开被子诊脉，指尖刚搭上他的手腕，就见少年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似的。

　　“是惊悸入心，又染了风寒。”老大夫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小公子水土不服，胆子又小，定是受了极大的惊吓，郁结在心里散不去，才引了高热。”

　　阿史娜在一旁听着，眼圈瞬间红了，别过脸去抹泪。她知道这惊吓是从何而来。

　　药箱打开的声音惊醒了裴玉片刻，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大夫手里的银针，蓝眸里瞬间蓄满了惊惧，挣扎着往后缩：“不……不要……”

　　“乖，不怕，扎几针就好了。”阿史娜忙按住他，柔声哄着，指尖却在发抖。

　　银针落下时，裴玉疼得闷哼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很快又陷入昏迷。

　　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药罐在炭炉上咕嘟作响，药香混着炭火的气息弥漫开来。

　　老大夫写完药方，摇着头叹了口气：“按时喝药，好生静养，最要紧是别再受惊吓。这孩子身子本就弱，经不起折腾了。”

　　阿史娜接过药方，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望着床上烧得通红的小脸，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疼。

　　“裴玉，是姨娘对不起你……”她轻轻掖起被角。

　　这孩子是她姐姐的孩子，从小跟着自己吃尽苦头，如今踏入汉境，还得管一个毫无血缘的男人叫爹，管自己叫娘，现在更是被人万般欺辱，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她的心怎能不痛？

　　可她没有办法。

　　等熬过这段时间，等自己找到真相，一切都会好的……

　　·

　　窗纸刚透进点朦胧的晨光，裴玉在一阵苦涩的药香里睁开眼。喉咙干得发紧，他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喝口水，门帘便被轻轻掀开了。

　　女人端着个黑漆托盘走进来，带起一阵轻浅的香风，动作轻柔，许是怕吵着人。

　　“醒了？”裴鸢把托盘搁在小几上，笑意温温柔柔的，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微凉，“烧退了些，还好。”

　　“姐姐……”

　　裴玉刚要撑着坐起来，就被裴鸢按住了肩膀。

　　她的掌心暖暖的，带着点药草的气息：“别动，乖乖躺着。”

　　青瓷碗被端过来，黑褐色的药汁在碗里轻轻晃。裴鸢舀了一勺，凑到唇边轻轻吹着，热气拂过她的鼻尖，染红了点淡淡的粉：“刚温过，不烫了。”

　　药汁触到唇瓣时，裴玉下意识缩了缩。那苦味钻得人舌尖发麻，他皱着眉咽下去，蓝眸里瞬间蒙上层水汽，像被雾打湿的琉璃。

　　“苦吧？”裴鸢笑着拿出蜜饯，往他嘴边递了递，“含一颗就好了。”

　　糖霜在舌尖化开时，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轻柔：“昨日阿允……是真对不住你。”

　　裴玉含着蜜饯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过去。女人正垂着睫，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浅的阴影，手里的药勺轻轻磕着碗沿，发出“叮”的轻响。

　　“他打小就犟，”她抬眼时，眼底带着点无奈的疼惜，“那年母亲走的时候，他守在灵前三天三夜，眼睛哭得红肿，却硬是没掉一滴泪。”

　　她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嘴边，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其实他本性不坏，他不是针对你，是……是把对过去那些事的恨，错放在你身上了。姐姐替他给你赔罪，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裴玉看着她眼里真切的歉意，又想起昨日裴允那要噬人的眼神，喉间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张了嘴喝了药。

　　裴鸢见他喝了药，眼里漾开点笑意，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往后在府里，若是他再欺负你，你就来告诉姐姐。我虽管不住他，替你挡挡还是能的。”

　　蜜饯的甜味混着药的苦涩在舌尖漫开，裴玉望着她鬓边晃动的珍珠，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裴鸢笑了，捏了一把他的脸：“你倒是可爱。”

　　廊下的积雪被扫开条窄路，裴允拎着食盒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几乎要嵌进紫檀木的盒沿里。父亲的命令像根刺，扎得他后颈发紧。

　　凭什么要他来给这个胡人崽子送早膳？

　　门没关严，留着道缝。他刚要抬脚踹开，就看见里面的景象：裴鸢正拿着帕子，细细替裴玉擦嘴角的药渍，动作轻柔得像在拂拭易碎的瓷器。那胡人崽子半靠在榻上，蓝眸半眯着，一脸病弱的模样，活像只被人捧着的金丝雀。

　　“呵。”裴允冷笑一声，一把将食盒“咚”地甩在地上，转身离去。里面的芙蓉糕滚了出来，沾了满地的灰。

　　矫揉造作。

　　·

　　裴玉这一病，可着实病了大半个月才好。

　　入了冬，京郊的皇家猎场便成了最热闹的去处。按惯例，每年此时，京中勋贵都会齐聚于此，一来是应景行猎，二来也是各家子弟展露身手的好机会。

　　这日晨起，阿史娜正给裴玉掖被角，听见外间管家吩咐小厮备车，说是要跟着侯爷去皇家猎场伺候。她心里一动，忙寻了个空当，捧着罐亲手腌的酸梅汤去找管家。

　　“林管事，”她把罐子往案上一放，脸上堆着笑，“我家阿玉病刚好，总闷在屋里也不是事儿。听说今日猎场热闹，能不能……让他跟着去透透气？就远远看着，绝不添乱。”

　　林管家瞅着她鬓边新簪的素银花，又想起昨日侯爷特意吩咐“好生照看”，便点了头：“去吧去吧，跟在后面别乱跑，猎场人多马杂的，仔细磕着碰着。”

　　阿史娜喜得眉开眼笑，忙回屋给裴玉找衣裳。她翻出件新做的狐裘斗篷，衬得少年本就白皙的脸愈发剔透，又把他额前的碎发仔细理好，“今日猎场有不少京中显贵，你跟着去，认认人也好。”

　　裴玉捏着斗篷上的流苏，轻轻“嗯”了一声。他其实不太想去，他知道，那地方定有许多像裴允一样的贵公子，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大抵和府里那些人没什么不同。可望着姨娘眼里的期盼，他终究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