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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遇 朔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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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着雪粒子撞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一位少年跪在镇国侯府正厅的青石板上,膝盖陷进积着薄雪的砖缝里,寒意像针似的扎进去,顺着骨头缝往骨髓里钻。
他脊背挺得笔直,却止不住肩膀微微发颤,宽大的衣袖垂在身侧,指尖蜷得发白。
铜盆搁在面前的矮几上,清水里浮着层细碎的冰碴。
裴玉垂着眼,睫毛上沾了点从门外飘进来的雪沫,微微颤着。他能看见自己那双蓝眼睛在水面上晃,映着满室屏息的寂静。
“伸手。”管事的声音响起。
裴玉指尖猛地一颤,依言抬起手。
银针刺破指腹的瞬间,血珠在指尖凝了片刻,坠进水里。
他死死盯着那滴血。它在水里打着旋儿,慢悠悠往下沉,离镇国侯先滴入的那滴越来越近。
不能失败……绝对不能……
姨娘说过,成败在此一举,可他根本不知道,这亲要怎么认。
他紧张抬眸看向一旁站着的姨娘,只见阿史娜温柔地与他对视,用胡语口型说了一声没事。
两滴血在水中轻轻一碰,竟像是有了生命,先各自颤了颤,随即慢慢舒展,像两朵迟开的花,瓣瓣相缠。
随后那滴红在水里悬了悬,竟真的与先前滴入的、属于镇国侯裴尘的那滴血慢慢靠了拢,最后缠成一团,再也分不出彼此。
“成了……”
不知是谁先低低呼出一声,像石子投进冰湖,瞬间漾开层层涟漪。
裴玉僵着的肩背忽然一松,后知后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他跪在原地,望着铜盆里那团红,蓝眸里蒙着层水汽,分不清是雪雾熏的,还是恍惚。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不知是谁带的头,方才还僵立着的仆从们齐刷刷跪了下去,青石板上瞬间跪满了人。
管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里带着欣喜:“侯爷终于寻回公子,实乃天伦之喜啊!”
上首的裴尘缓缓抬手,止住了满室的喧哗。他那双素来寒潭般沉静的眼,此刻落在裴玉身上时,竟晕开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方才紧抿的薄唇也微微松弛下来。
他从太师椅上起身,玄色锦袍扫过椅面,带起一阵沉凝的风。
“起来吧。地上凉,不必多礼。”
裴玉还愣着,听见这话才猛地回神,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因跪得太久,腿一软差点栽倒。
旁侧的仆从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他踉跄着站稳,蓝眸里还蒙着未散的惊惶,抬头时正对上裴尘望过来的视线。
“你既入了我裴家门,便该有个正经名字。”裴尘望着他,“从今日起,你便叫裴玉吧。玉者,温润而有光,望你日后行事,不负此字。”
“裴…玉?”
这不是他原来的名字吗。
少年喃喃念着这两个字,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寒风从敞开的门隙里灌进来,吹得他鬓角的碎发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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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侯府认回个混血公子的消息,像投进沸水里的茶叶,三两天就沏得满京都都知道了。
茶馆里说书先生刚歇了嗓,茶客们便凑成堆,唾沫星子混着茶香飞:“听说了吗?裴侯爷那亲儿子,是个胡人长相,一双眼睛蓝得跟宝石似的!”
隔壁穿短打的汉子“嗤”了声,把茶碗往桌上一蹾,茶沫子溅出半寸:“胡种就是胡种,滴血认亲能作数?我看定是那姓裴的老狐狸玩的什么把戏!”
“这话可不能乱说。”旁边戴方巾的秀才推了推眼镜,慢悠悠晃着脑袋,“镇国侯府何等体面,若不是铁板钉钉的事,怎会昭告亲友?听说那日认亲成了,侯府上下放了三挂鞭炮,连管家都亲自去铺子里割了十斤肉,给下人们加餐呢!”
一位歇脚的商客忍不住咋舌:“镇国侯何等人物,怎么会有个胡种儿子?莫不是当年征战西域时……”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换来几声意味深长的笑。
一时间,茶碗碰撞声、争执声、哄笑声混在一处,伴着窗外掠过的鸽哨声,把这桩新鲜事嚼得更碎,顺着茶馆敞开的门窗飘出去。
“哐当!”
雅间的门被一股蛮力推开时,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惊得满室茶客手里的茶碗都晃了晃。
男人缓步走出来,玄色锦袍上落着几点未化的雪,墨发用玉冠束紧,眉峰拧着,眼底像积了三冬的寒潭,冷得人不敢直视。
他刚在里间站了片刻,指尖捏着的茶盏早被攥出了裂痕,此刻松了手,那细瓷碎片便从掌心滑落,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声音在死寂的茶馆里格外刺耳。
“二…二公子!”靠得最近的绸缎富商最先反应过来,脸“唰”地涨成猪肝色,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差点掉在地上。
他慌忙起身,膝盖撞在桌腿上也顾不上疼,腿肚子抖得像筛糠,“小…小人嘴碎,是…是胡说八道,二公子千万别往心里去!”
茶客喉结滚动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二公子,我等…我等只是闲谈,绝无冒犯之意…”
裴允没看他们,只盯着地上的瓷片,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舌头管不住,”裴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若寒霜,“就该割了喂狗。”
气氛瞬间凝滞冰点。
片刻之后,茶馆里传来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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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侯府的朱漆大门刚从里面拉开,裴允翻身下马的动作便带了股戾气,玄色披风扫过马腹,将沾在上面的雪沫子抖得漫天飞。
廊下的红灯笼被风掀得晃了晃,映得立在阶前的裴鸢一身藕荷色锦裙格外柔和。
她是镇国侯府唯一的嫡女,比裴允年长三岁,性子素来温婉,此刻见弟弟回来,忙提着裙摆迎下石阶,鬓边的步摇随着动作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脆响:
“阿允可算回来了,外面雪大,快进来暖暖。方才厨房炖了驱寒的姜母鸭,我让小厨房给你留了好几碗呢。”
说话间,她的目光落在裴允冻得发红的耳根上,又往他身后望了望:“对了,父亲认回来的那位弟弟,你见过了吗?叫裴玉,生得……倒真是特别。方才我去瞧了眼,他正跟着林管事认东跨院的路,一双蓝眼睛怯生生的,瞧着倒不惹厌。”
裴允正解着缰绳的手猛地顿住,指节勒得马缰“咯吱”作响,“不去。”
“怎么又这样?”裴鸢蹙了蹙眉,语气软了些,“总归是父亲认下的,日后要同住一个屋檐下……”
“同住?”裴允冷笑一声,将缰绳甩给仆从,“一个胡人崽子,也配进我裴家的门?”
“阿允。”裴鸢的脚步顿在石阶上,眉头微蹙,语气沉了沉,“他如今也是父亲的儿子,按辈分该叫你一声二哥。纵使你心里有气,面上总要过得去些,免得父亲看了心烦。”
“心烦?”裴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转过身,玄色披风在身后扬起一道冷硬的弧线,“他当年把那个胡人女人藏在外面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娘看了会心烦?”
这话像块冰砖砸在雪地里,瞬间冻住了周遭的空气。裴鸢脸上的温和淡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绣帕。
“娘的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涩,“父亲这些年也不好过,总惦记着娘的忌日。如今认回裴玉,许是……许是有别的考量。”
“考量?”裴允冷笑,“他的考量,就是把那狐狸精的种领进府,踩在娘的牌位上耀武扬威?”
裴鸢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她脸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看着弟弟眼底那团烧得旺盛的怒火,像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守在母亲灵前,三天三夜不肯合眼的少年。
“我不管他叫什么,也不管他眼睛是什么颜色。”裴允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匕首,
“只要他踏进这侯府一步,我就一定会弄死他。”
话落,他转身就往府里走,玄色披风扫过门槛时,带起的风雪迷了裴鸢的眼。
“阿允……”
她望着弟弟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雪又下大了,落在她的发间,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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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跨院的窗纸刚被雪光映得发白,裴玉正坐在桌边摩挲着新得的玉佩。那是昨日认亲后,父亲让管家送来的。
指腹刚触到玉上温润的刻痕,房门便一脚被踹开,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立马灌了进来。
“砰!”
闯进来的人逆着光站在门口,玄色锦袍上落着未化的雪,墨发高束。
裴玉抬眼望去,先被那人的脸晃了一下。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刻,薄唇紧抿时带着股凌厉的英气,明明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偏偏那双眼睛沉得像藏着冰棱,扫过来时,让裴玉莫名打了个寒噤。
这便是……那位所谓的……二哥?
裴玉恭敬起身,刚要唤人,喉咙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
那力道来得又快又狠,他猝不及防地被按在椅背上,肺里的空气瞬间被挤出去。
“胡种……”裴允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落下,裹着浓重的酒气,“谁准你碰裴家的东西?”
裴玉眼眸猛地瞪圆,水汽瞬间蒙上眼睫。他挣扎着去推,手腕却被裴允反剪在身后按在桌上,手背磕在坚硬的桌角,疼得他浑身一颤。
脖颈上的力道还在加重,窒息感像潮水般漫上来,眼前的火光开始打转,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和裴允厉鬼一样的声音:
“识相的就滚出侯府,带着你那不干不净的娘一起。”裴允的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脸颊,眼底的憎恶浓得化不开。
“咳……放……”裴玉的声音被掐成破碎的气音,颈间的红痕越来越深,像道即将勒断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