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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围猎 “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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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那儿,少说话,多笑笑。”阿史娜理着他的衣襟,声音用胡语压得极低,带着只有他们俩能懂的意味,“你父亲……近来总念着你身子弱,若能让几位老大人看在眼里,往后在府里,腰杆也能挺得直些。”
裴玉握着斗篷系带的手紧了紧。他虽年少,却也懂姨娘的意思。这猎场看着是玩乐的地方,实则是京中势力的镜子。
他们这些人,若不能被“看见”,便只能像角落里的尘埃,任人踩踏。
马车驶过侯府侧门时,阿史娜掀起窗帘,望着远处猎场方向飘扬的各色旗帜,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今日带阿玉来,不止是透气,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阿玉是裴尘的儿子,是镇国侯府认下的公子,谁也不能再轻贱他。
“记住了,”阿史娜转头看向裴玉,蓝眸里映着她的影子,“无论看见什么,都要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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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四周的白桦树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观礼的帐篷搭在高坡上,锦帘掀开一角,能望见下方开阔的雪原。
阿史娜给裴玉裹紧了狐裘斗篷,连帽檐都拉得低低的,只露出双蓝得剔透的眼睛。她低声道,“仔细看着。”
裴玉点点头,目光掠过场中。
骑手们穿着劲装,马蹄踏碎积雪,惊得林间的飞鸟扑棱棱飞起,场面热闹又张扬。
其中一人纵马掠过雪原,穿着银灰色劲装,身形矫健如豹。
只见他俯身贴在马背上,避开迎面而来的矮树枝,同时反手搭箭,弓弦“嗡”的一声震响,远处奔逃的黄羊应声倒地,引得观礼台一阵叫好。
“那是定北侯府的世子,周筱昀。”阿史娜低声给他指点,“骑术是出了名的好。”
翰林学士家的公子,挽弓射中了只低空掠过的野鸭。那箭虽不算力道十足,却角度刁钻,恰好穿透野鸭的翅膀,引得旁边几位老臣抚须赞叹:“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好后生!”
就在众人被这场中盛况引得频频颔首时,林海深处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
“是裴二公子!”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观礼台瞬间静了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
裴玉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雪地里,一匹纯黑的骏马正缓步走出林海,马背上的裴允穿着玄色劲装,腰间玉带勒出劲瘦的腰线,墨发用同色发带高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雪光映得愈发乌黑。
“吁——”
裴允勒住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雪地里刨了刨。他抬眼望向观礼台,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种天生的疏离感,直到看见高坡角落里的裴玉,那双原本平静的眼才泛起点冷意,随即又嫌恶地移开,仿佛看见了块碍眼的石头。
裴玉被他这一目光激的后背发僵,默默低下头。
“裴二公子今日这身骑装,可真俊!”帐下有贵女红着脸低语。
“听说他去年猎了头白狼,不知今年能猎到什么好东西。”
裴允抬手取箭,长弓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他甚至未完全转身,只凭眼角余光锁定目标,手腕轻旋,箭矢如一道黑色闪电破空而去。
众人只听“唳”的一声锐鸣,箭头正中一只苍鹰展开的羽翼,竟未伤及要害,却让它再难高飞。
箭矢破空的锐响刚落,那苍鹰连挣扎都没来得及,便直直坠落在雪地里,溅起一小片雪雾。
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却又稳得惊心动魄。
这一箭,既有雷霆之势,又存三分拿捏,比旁人多了份收放自如的气度。
“裴二公子好身手!”
“这箭法,怕是京里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观礼台上的喝彩声浪差点掀翻帐篷,裴允却只是淡淡瞥了眼地上的猎物,示意仆从去捡,随即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冲入了林海深处。
裴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有些发怔。
自己这位兄长,虽然脾性不端,长得还当真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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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马踏过积雪的声音沉稳有力,裴允勒着缰绳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一群勋贵子弟,个个穿着光鲜的骑装,嘻嘻哈哈地跟上来,马蹄声搅得雪地一片狼藉。
定北侯世子周筱昀打马追上,锦缎骑装在雪地里晃得人眼晕,他用马鞭指了指观礼台的方向,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裴二,你家那胡人弟弟,是不是就缩在那边?听说长得跟个瓷娃娃似的,蓝眼睛跟猫儿似的,倒想瞧瞧。”
户部侍郎家的公子立刻接话,声音尖细得像刮玻璃:“瓷娃娃?我看是丧门星吧?当年他娘勾得你爹魂不守舍,害得你娘……啧啧,这账还没算呢,倒先登堂入室了。”
“这话在理!”兵部尚书家的小儿子拍着马肚子笑,“听说前日还被你堵在屋里掐了脖子?也是,换作是我,早把他扔去喂狗了。一个野种,也配叫公子?”
裴允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那是我家的事。”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哟,这是护上了?”周筱昀挑眉,“难不成是怕我们见了,抢了你的风头?”
他策马绕到裴允身前,故意放慢速度,“听说那小子病刚好,弱不禁风的。咱们去逗逗他,看他会不会哭鼻子,怎么样?”
一群人顿时爆发出刺耳的哄笑:
“哈哈,说不定呢!胡人崽子,哪见过这阵仗!”
“听说胡人都善歌舞,让他给咱们唱一个?”
“要不咱们把他的帽子摘了?听说胡人头发是卷的,跟羊毛似的,薅一把瞧瞧?”
“还有他那双眼睛,是不是戴了什么琉璃片子?摘下来看看!”
污言秽语像雪块似的砸过来,裴允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本想呵斥这些人胡闹,可脑子里却反复闪过裴玉的那双眼睛。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抹冷峭的笑:“逗逗也无妨。”
周筱昀眼睛一亮:“还是你懂情趣!走,瞧瞧去!”
裴允没说话,调转马头,黑马扬蹄朝着观礼台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的笑声和马蹄声越来越远,像一群追逐猎物的豺狼。
观礼台后的暖阁里,周筱昀故意让小厮来传话,说阿史娜在松林边崴了脚,让裴玉赶紧过去。
裴玉本有些疑虑,可一想到姨娘单薄的身子骨,还是攥紧了斗篷系带,匆匆跟着小厮往林子里走。
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引着他越走越深。松针上的积雪不时落下来,砸在他的帽檐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等他反应过来不对劲时,身后的小厮早已没了踪影,四周只剩下风雪穿过松林的呜咽声。
“娘?”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卷得七零八落。
“别喊了,你娘可不在这儿。”
定北侯世子带着一群人从树后转出来,个个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裴允勒着马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玄色身影融在树影里,看不清表情。
裴玉心里一沉,转身想走,却被人拦住了去路。他下意识往后退,帽檐被树枝勾了一下,“啪”地掉在雪地里。
乌黑的直发瞬间披散下来,雪光映着他白皙的脸颊,那双蓝眸像浸在水里的琉璃,惊惶中带着点茫然。
他本就生得极俊,此刻没了帽檐遮挡,眉眼间的精致更显得惊心动魄。鼻梁挺直,唇色偏淡,连睫毛都比常人长些,被雪雾打湿后,像沾了层碎冰。
周筱昀原本还想说些刻薄话,此刻却看呆了,手里的马鞭“啪嗒”掉在雪地里。
他见过无数京中贵女,也瞧过西域来的舞姬,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又昳丽的样貌,尤其是那双蓝眼睛,分明带着惧意,却亮得像能吸走人的心魂。
“头发怎么是直的…”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喃喃自语,语气里的恶意淡了几分。
裴玉被他们看得浑身发毛,弯腰想去捡帽檐,手腕却被旁边人一把抓住。
对方的手指粗糙,捏得他生疼:“急什么?让哥哥们好好瞧瞧,你这张脸,是不是跟你那狐狸精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话像针似的扎进裴玉心里,他猛地挣开手怒喝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放开!”
这声怒喝不大,却带着股倔强的气性,反倒让他那张惊惶的脸添了几分活色。
周筱昀看得心头一跳,竟有些挪不开眼,随即又觉得丢了面子,狞笑道:“脾气还不小?看来刚才的话没说错,果然是个勾人的胚子!”
旁边有人替裴允鸣不平,一把攥住裴玉散落在肩头的直发,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拽倒:“还敢顶嘴?我倒要看看,你这细皮嫩肉的身子,是不是也跟你那娘一样,天生就会勾引人!”
周围人立刻跟着起哄,有人伸手去扯裴玉的狐裘斗篷,粗糙的指尖刮过他的脖颈:“脱了让咱们瞧瞧!胡人崽子,说不定身上还带着膻味呢!”
“就是!让他学学规矩,知道谁才是京里的主子!”
裴玉被拽得踉跄几步,后背撞在冰冷的树干上。狐裘的系带被扯断,冷风瞬间灌进衣襟,冻得他浑身发抖。
“放开……别碰我!”裴玉的声音碎在风里,带着浓重的哭腔。
他的直发被风吹得凌乱,沾在泪湿的脸颊上,那双蓝眸此刻红得像浸了血,泪水争先恐后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有人从背后按住他的胳膊,月白夹袄的袖子被扯裂,露出纤细的手腕,上面还留着前日被按在桌上的淤青。
“瞧瞧这细皮嫩肉的,”兵部尚书家的小儿子笑得轻佻,“果然是养在深闺里的娇货,跟咱们这些舞刀弄枪的就是不一样。”
他们的手还在往下探,裴玉吓得浑身发抖,撕扯间,他忽然瞥见人群外那匹黑马,还有马背上玄衣猎猎的身影。
裴允正冷眼旁观,墨发下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冷硬,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绝望像潮水般漫上来,裴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除此之外,他再无别的指望。
“兄长……!”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哭腔,却又清晰地传到裴允耳中,“救我……二哥……”
这声“二哥”喊得又轻又急,像只濒死的幼兽在求救。那双蓝眸里此刻没有了愤怒,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和哀求,像雪地里被围困的小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唯一的、看似最不可能的人身上。
周筱昀愣了一下,乐了:“哟,还向他求救?你忘了他之前是怎么掐你脖子的?裴二,你这弟弟,倒会找靠山!”
裴允的目光落在裴玉那张沾了雪沫的脸上,又扫过他被扯得歪斜的衣襟。少年纤细的肩膀在寒风里微微发抖,那双总是含着怯意的蓝眼睛,此刻像蒙上了层水雾的琉璃,看得人心里莫名一紧。
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