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木无边》秋窗

7、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冷瞳终于得以从禁闭室出来了。她捧着一篓子挑好的墨玺石颗粒，去修默殿中道早安。“大人早……”冷瞳有气无力地跪下行礼，心里还为被关禁闭一事愤愤不平。修默陷在椅子里，吃力地睁开眼看一看她，旋又闭上。“好了，你回房去吧。”

　　原来因昨晚药丸作祟，修默的脏腑被侵蚀得厉害，没能像往常一样得到恢复，此刻正觉元气大伤。诶？他好歹再说点什么吧？冷瞳抬头一看，但见平日清晨一向精神烁烁的修默，脸色骇人的苍白，下嘴唇结了硕大一块黑色的血痂。冷瞳心里“咯噔”一下，“大人，难道您昨晚……”

　　“我没事，就有些累，你快出去。”修默闭着眼朝她挥挥手，一句话也不肯多说的样子。

　　冷瞳只得抱着满腹狐疑讪讪退下，“怪大人，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她嘟哝着回到自己房里，开门不禁惊叫起来：前两天被迫放走的那只雪狐，竟就在房中摇首摆尾地看着她！

　　哇！小狐！冷瞳欢呼着扑上去，那雪狐似通灵性，一下子钻进她怀里再不肯出来。冷瞳喜不自胜，搂住狐狸不住爱抚，一边兴奋地问侍女，“它怎么会在我这儿？”

　　“这是修默大人给您抓来的，他说虽不能让您饲养，但允许您每日修炼完毕后逗弄半个时辰，还嘱咐奴婢千万不能逾时。”

　　原来是这样。冷瞳沉默了。这个修默，虽然表面上对我强硬，背地里还是十分在乎我的呀！况且，他捉这只雪狐不早不晚，偏偏就选定了我出禁闭室的日子，想来是要变着法子弥补我，实在是用心良苦！冷瞳先前对修默的恼怒一扫而光，满怀感恩地逗弄着雪狐。

　　“小瞳，你出来啦。”典伊不是什么时候进来了。“是啊！你看，大人居然帮我捉回了这只雪狐呢！”冷瞳仍沉浸在喜悦里，完全没注意到典伊红肿的双眼。

　　“哦，是么……”典伊无精打采地迎合一句，坐下来心不在焉地看冷瞳逗弄雪狐，怀揣着满腹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冷瞳玩够了，这才注意到典伊神色黯淡，看气力不大对劲。“典伊姐，你怎么啦？”典伊低头不断捻弄衣摆上的流苏，犹豫了半天方支吾着问，“小瞳，你那天……帮大人揉腹，大人症状真的减轻了么？”

　　“是啊。我是在他腹痛最猛烈的三更天偷偷潜进屋的，一开始他还反抗呢，结果我没揉几下就大大缓解了。”

　　“这样啊……”典伊心里的疑问越发重了，冷瞳继续说，“所以我才会因为被关禁闭这么生气啊！大人明明是舒服了嘛……咦？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典伊咬咬牙，心一横，全说了出来，“不瞒你说，昨晚你在禁闭室，我也趁三更天时溜了进去替大人揉腹，没想到……”说到这里眼圈不由红了，“没想到越揉越糟，最后被大人轰了出来……”

　　冷瞳有点怜悯地看着她，“或许不是你揉肚子的问题呢？”典伊边抽泣边说，“确实，昨天大人服错了药丸导致毒蛊加重，可我也替他揉了好久，他一直在叫嚷‘越来越痛、越来越痛’……我真该死，什么事也做不好……”

　　冷瞳万想不到典伊竟会效仿自己偷偷潜入寝殿为修默揉腹，更不明白个中“越揉越糟”的道理，尴尬之余有些不知所措。“小瞳，过来一趟！”正当她言语无力时，听到修默在外头唤她。抬头一看时烛，分秒不差正好过去半个时辰。算得真准啊！冷瞳恋恋不舍地放走雪狐，对典伊稍稍安慰一下便来到修默房中。

　　修默依然神色倦怠地窝在椅子里，一只手放在腹部，面色苍白。“今日我不大舒服，小瞳，你把几案上的信拆开来逐一念我听听。”

　　冷瞳依言拆开信封，一张张开始读。修默跟朝中其他人的交往都不甚密切，却每日收到大量信件，只因他平日助人无数。修默每日工作的第一件事，就是认真读每一封来信，来后将需要回复的信件勾出，或将需要处理的任务记录在案。

　　“祭师大人，启信好，托您的福觅到的玄石，解救了在下燃眉之急，在此深表感谢，并恭赠上好药酒两瓶，以表谢意。典狱司李尧敬上。”冷瞳连读十封，竟全都是这般单调的外交辞令。她念着念着不觉犯困，两眼心不在焉地往修默身上扫，见他双眼闭合，面目宁静，要不是两手在腹部慢慢揉着，根本就和睡着了没两样。

　　冷瞳想起典伊说的昨晚毒蛊特别凶猛的事，忍不住放下手里的信，凑上去试探着问，“大人，您的肚子是不是……”

　　“接着念。”修默眼也不抬，两手却始终在肚子上转圈摩挲。冷瞳品出他的语气不容半点商量，只得强打起精神又念了起来。如是又不痛不痒地读了十来封，终于一份装在大红色信封里的信揪住了她的心：

　　“修默，启信安好。朕将于次月15日巳时举行新皇后册封大典，请务必准时到场。另将于当日晚间酉时在仙瑶殿设宴款待各位嫔妃大臣，望届时带朕的小女冷瞳一并出席。”

　　冷瞳手微微发颤，惊诧地看着修默。修默精神俱已被吊起，抓过信又亲自看了一遍，虽努力装得面不改色，骤然黯淡的眼神还是被冷瞳看得一清二楚。“嗯，那么，我们到时出席就是了”，他故作自然地说道。

　　“是不是去了之后我就要离开这里，回到父王身边去了？”

　　修默无法回避这个棘手的问题，觉得肚子越来越痛，“嗯，可以这么说……不过，他先见你一面，离真正要过去说不定还早远呢。”

　　修默正绞尽脑汁想怎么说才能将对冷瞳的打击降到最小，冷瞳却已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拿起信件，“哗”的一声撕开来。“小瞳你！”修默伸手去夺却为时已晚，只能眼睁睁看着厚实的御用信纸被扯成碎片。

　　“我不去。”冷瞳轻声道，语气却斩钉截铁。

　　修默一手撑着头叹气道，“小瞳，我和你父王有过约定，等你本事都学成后，他就会召你回去，然后派你去穆。”

　　“这么说，”冷瞳顿了顿，声音明显发颤，“我只是父王的一枚棋子？”

　　“谁又不是他的棋子呢……嘶——”修默蹙眉慨叹着，忽觉一丝闷痛从腹中升起，捂在肚子上的手又按紧了些。冷瞳在他身侧蹲了下来，试探着掰开他牢牢捂住腹部的双手。修默没有阻拦。

　　冷瞳于是隔着他的衣袍轻轻打圈揉了起来。修默身子向后靠在座椅上，闭眼感受这双小手力道适中的按摩。相比腹中的闷痛，倒是胸膛里的沉坠更叫他难受。与冷瞳朝夕相伴那么多年，她对他的意义，已远不止一般学生之于老师的感情，对冷瞳的怜爱和关怀，绝不比她生父来得少。

　　“大人，那你舍得我走吗？”冷瞳一边揉一边抬起头问。修默深吸一口气说，“没什么舍不舍得，这是你父王的命令，我必须要服从。”

　　冷瞳明知修默是不让她有羁绊故意这么说，心里却仍不免添堵。在修默肚子上揉的好好的手，忽然停下来，赌气般地往下一按，“就知道你们都不稀罕我！”

　　“呃——”修默没料到会挨上这么一招，瞬间弓起身子，腹中脏腑大受震动，登时比先前变本加厉地疼起来。冷瞳见他双手捂腹、冷汗涔涔的样子，知道自己冲动之下定是按重了，心中又羞又痛懊恼不已。想再上前为他揉腹纾解又未免太不好意思，干脆草草行个礼先退出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