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是来复仇的》栖竹醺

47、告知身世 莫轻寒深吸

　　莫轻寒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己亥年三月十八，晴。今日宋郎中路过唐府，特意登门探望。余见她面色憔悴，问其缘由，答曰连日奔波，替那伤者寻药，几乎翻遍了扬州附近的山头，总算找到了。那伤者已能下床行走，不日便可痊愈。余赞她医术如神，她摇头道：‘医者救人，是分内之事。只盼那人往后能多行善事，不枉我救他一命。’”

　　莫轻寒闭了闭眼，将那本日记轻轻合上，放回箱中，又将木箱归还原处，盖上那块落灰的布。她拿起那几匹细棉布，退出库房，带上了门。

　　站在廊下，秋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她抱紧怀中的棉布，手心全是汗，脑中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母亲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她只是尽了一个医者的本分。

　　而那个人，多年之后，带人血洗了药王谷。

　　莫轻寒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凉。

　　她抱紧怀中的棉布，快步走回老夫人的院子。

　　唐书华正坐在祖母床前，见她进来，抬眼看了一下：“怎么去了这么久？”

　　“库房东西多，找了一会儿。”莫轻寒将棉布放在桌上，面上不动声色。

　　她走到窗边，假装整理窗台上的药瓶，压低声音对唐书华道：“小姐，奴婢今晚有些话想跟您说。等您回了院子，奴婢细细禀报。”

　　唐书华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郑重，便微微点了点头。

　　是夜，听雨轩。

　　灯烛摇曳，将窗外的竹影投在窗纸上，疏疏落落。

　　唐书华遣退了院中当值的丫鬟，只留了画黛在门外守着。

　　画黛虽有些不放心，但见唐书华神色坚定，便没有多言，只道了句“奴婢就在门口”，便带上门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唐书华和莫轻寒两人。

　　“说吧。”唐书华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抬眼看着莫轻寒，“今日在库房，你发现了什么？”

　　莫轻寒没有立刻开口。她站在唐书华面前，垂着眼帘，像是在斟酌措辞。

　　沉默了几息，她忽然跪了下来。

　　唐书华一怔：“你这是做什么？”

　　“小姐，奴婢要先向您请罪。”莫轻寒抬起头，目光平静却郑重，“奴婢的身份、来历，以及入唐府的原因，之前对您多有隐瞒。今日奴婢将一一告知，但求小姐听完之后，不要急着赶奴婢走。”

　　唐书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说话。地上凉。”

　　莫轻寒起身，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唐书华面前，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奴婢不叫林韵，也不是林家沟那个农户的女儿。林韵这个身份，是奴婢为了躲避追查，借用的。”

　　唐书华神色未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奴婢出身于一个医道世家，那个地方，叫药王谷。”

　　“药王谷？”唐书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眉头微蹙。她隐约记得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一时却想不起来。

　　“药王谷在扬州城外的大山里，世代行医，不问世事。奴婢的父亲是药王谷的谷主，母亲精通医术。奴婢从小在谷中长大，学医习药，从未离开过那片山林。”莫轻寒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握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一年前，一群黑衣人闯入了药王谷。他们见人就杀，放火烧毁了整座山谷。奴婢的父母、师兄弟、谷中上下百余口人，几乎无一幸免。奴婢是被父亲推入密道，才侥幸逃出来的。”

　　唐书华的脸色微微变了，搭在桌沿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逃出来之后，奴婢隐姓埋名，辗转流离，后来机缘巧合进了唐府。奴婢入府，本是为了寻一个安身之所，从未想过要将唐府卷入任何是非。这一点，奴婢对天发誓。”

　　“我信你。”唐书华的声音不高，却说得笃定。

　　莫轻寒心中一热，继续道：“奴婢一直在暗中追查药王谷被灭的真相。后来奴婢发现，这件事与京城中的某位大人物有关——他想要药王谷的一样东西，便派人血洗了山谷。而那个带人屠谷的凶手，至今还在为那个人效力。”

　　“某位大人物？”唐书华追问，“是谁？”

　　莫轻寒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说出“三皇子”三个字，只是道：“奴婢现在还没有铁证，不敢妄言。但奴婢可以告诉小姐，那个人，与一直对您献殷勤的那位殿下，关系匪浅。”

　　唐书华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自然明白“那位殿下”指的是谁。

　　“你是说，三皇子？”

　　莫轻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道：“奴婢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唐书华沉默了片刻，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追问，转而道：“今日你在库房，到底发现了什么？”

　　莫轻寒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是她趁人不注意，将老夫人日记中的几页内容抄录下来的。她将纸递给唐书华。

　　“奴婢今日在库房中，偶然翻到了老夫人年轻时的日记。日记中记载，老夫人年轻时曾在扬州城外偶遇一位云游的女郎中，那位女郎中姓宋，医术高超，替老夫人治好了旧疾。”

　　唐书华接过纸，就着烛光浏览上面的字迹，眉头渐渐皱起。

　　“这位姓宋的女郎中，就是奴婢的母亲。”莫轻寒的声音低了下去，“宋妩。”

　　唐书华的手指微微一顿。

　　“奴婢的母亲，就是在药王谷覆灭那天被杀的人之一。而十二年前，她在扬州城外救治过一位濒临死亡的重伤之人——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后来带人屠灭药王谷的凶手。”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一下，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奴婢不知道母亲当年救的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扬州受那么重的伤，也不知道他与十二年前端王在扬州病故一事有没有关系。但奴婢知道，那个人还活着，而且一直在追查与药王谷有关的一切消息。”

　　莫轻寒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唐书华。

　　“老夫人年轻时与奴婢的母亲有过交集，她知道母亲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药王谷的位置。如果那个人查到了这一点，如果他知道老夫人还活着、还记得当年的事——那么，他派人来杀老夫人灭口，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唐书华没有立刻说话。她将那张纸折好，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按在上面，沉默了很久。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所以，”唐书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祖母是因为你母亲，才被人下毒的？”

　　“是，也不是。”莫轻寒低下头，“老夫人是因为她知道的那些事——那些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与药王谷有关的往事。而奴婢的母亲，只是那些往事中的一个环节。”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奴婢把祸事引到了唐府。若不是奴婢来扬州，那些人未必会注意到老夫人还活着；若不是奴婢在京城追查药王谷的事，那些人未必会这么快就对老夫人下手。小姐，奴婢——”

　　“够了。”唐书华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冷意，“你救过我，替我挡过刺客，替我祖母诊病开方。你做的事，我记在心里。至于药王谷的事，三皇子的事，祖母中毒的事——这些事，不是你的错。”

　　莫轻寒抬起头，看着唐书华。

　　“凶手是凶手，你是你。”唐书华说，“你母亲救了人，那是她心善。那人恩将仇报，那是他禽兽不如。你不需要替他背这个罪。”

　　莫轻寒的鼻头一酸，眼眶微红，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小姐就不怕吗？”她问，“那些人连药王谷百余口人都敢杀，若知道您在帮奴婢查这件事，只怕——”

　　“怕什么？”唐书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我父亲是兵部尚书，手掌兵权。那些人再大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唐家的人动手。至于暗地里——”她顿了顿，“你不是已经在我身边了吗？”

　　莫轻寒看着她的眼睛，从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她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小姐，谢谢您。”

　　“不必谢我。”唐书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飘来的桂花香，“祖母的事，你继续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至于你药王谷的事——”

　　她转过身，看着莫轻寒：“你想查什么，就只管去查。唐府这边，有我给你兜着。”

　　莫轻寒深深行了一礼，没有说话。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个礼中。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辉洒在院中的翠竹上，洒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洒在这座古老宅院的每一片瓦、每一块砖上。

　　夜风轻拂，竹影婆娑，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又像是什么人在叹息。

　　这一刻，主仆二人之间，再也不是简单的“主子”与“丫鬟”。

　　一条无形的纽带，将她们紧紧系在了一起——这条纽带上，系着信任，系着秘密，也系着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