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是来复仇的》栖竹醺

45、一知情人 与此同时，

　　与此同时，莫轻寒寻了个机会，跟唐书华告了半日假，说是要去城里买些京城没有的药材，顺便走走看看。

　　唐书华正守在祖母床前，闻言只摆了摆手：“去吧，早去早回。”

　　莫轻寒出了唐府，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了城北的鸿运客栈。

　　鸿运客栈门脸不大，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往来客人不多，倒也清静。莫轻寒推门进去，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拨算盘，抬眼看了她一下，懒洋洋地问：“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找人。”莫轻寒压低声音，“一位姓章的客人，住哪间房？”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也不多问，朝楼上努了努嘴：“天字二号。”

　　莫轻寒上了楼，抬手叩门。三长两短，是三日前周学庭告诉她的暗号。

　　门很快开了，章青侧身让她进去，又将门关好，插上门闩。

　　“林姑娘。”章青拱手行了一礼，他叫她的是“林韵”这个假名，莫轻寒早就叮嘱过的。

　　“章青，别客气了。”莫轻寒在桌边坐下，开门见山，“周大人让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章青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铺在桌上，上面画着简易的地图，标注了几个位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端王别院的旧址，在扬州城西北二十里外的一处山谷里。属下到了这边之后，先去周围踩了踩点，那地方已经荒了，残垣断壁，杂草丛生，平日里没人去。”

　　莫轻寒看着那张地图，手指点了点标注的位置：“可找到了当年的知情人？”

　　章青点头，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找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大多记不清了，或者是不愿意说。只有一个老匠人，姓周，今年七十有三了，当年端王建别院的时候，他被征去当了三个月的木匠。”

　　“他肯说？”

　　“肯。不过不是白说的。”章青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少了两块，“属下给了他一两银子，又请他吃了一顿酒，老头子喝高兴了，话就多了。”

　　莫轻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周学庭说他机灵，果然不错。

　　“他现在在哪儿？”她问。

　　“就在城西，跟他儿子住在一起。他儿子是个篾匠，在城西开了一间铺子，编竹筐竹篮卖，挺好找的。”章青站起身，“林姑娘现在要去见他不？”

　　莫轻寒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午时刚过，天色还早。

　　“走。”

　　章青带着莫轻寒出了客栈，穿过几条街巷，往城西走去。扬州城不比京城，街道窄些，两旁的店铺却琳琅满目，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江南市井的热闹景象。莫轻寒跟在章青身后，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街边巷口，留意着是否有尾巴。

　　城西的铺面比城中破旧了些，住的人也多是些做手艺的下层百姓。章青在一间竹器铺子前停下脚步，铺子里堆满了编好的竹篮、竹筐、竹篓，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竹篾，手指翻飞，正在编一只竹篮。他的手虽然苍老，却稳得很，竹篾在他手中上下穿梭，看得人眼花缭乱。

　　“周老爹。”章青喊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认出了章青，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几颗的牙齿：“哦，是你啊。怎么，又来找老头子喝酒？”他的目光落在莫轻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是你媳妇？”

　　“不是不是。”章青连忙摆手，被他这一问闹了个红脸，“是我……远房表妹，从京城来的，想跟老爹打听点事儿。”

　　莫轻寒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去：“周老爹，晚辈初来乍到，没什么好东西孝敬您，这是晚辈自己炼的药丸，对老年人的腰腿疼痛有些用处，您收着。”

　　老头子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眼睛一亮，也不客气，将瓷瓶揣进怀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竹屑：“走，里头说话。”

　　他领着两人进了屋子，穿过前头的铺面，到了后院。院子里堆着些劈好的竹子和半成品的竹器，墙角还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上挂着几串红彤彤的枣子。

　　老头子拉了两把竹椅过来，又去倒了三碗茶，茶汤浑黄，茶叶粗劣，带着一股苦涩的香味。莫轻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想问啥？”老头子一屁股坐在竹椅上，翘起二郎腿，双手搭在膝盖上，眯着眼看着莫轻寒。

　　莫轻寒放下茶碗，声音平静而恳切：“周老爹，我们想问问当年端王别院的事。您老人家当年在那里做过工，不知道还记得多少？”

　　老头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沉默了片刻，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回忆，又像是忌惮。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个瓷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才缓缓开口。

　　“记得。咋能不记得？那都是……十三年前的事了。”他叹了口气，“那年秋天，官府来人，说是要在城西的山谷里建一处别院，工钱给得高，一天顶外面干三天的。老头子那时候年轻力壮，正缺钱，就跟着去了。”

　　“别院是什么样子的？”莫轻寒问。

　　老头子皱起眉头，使劲想了想：“那地方建得怪。一般的宅子，就是正房偏房、前院后院，可那个别院不那样。地下挖了好几层，上面也盖得古怪，有些屋子没有窗户，四壁都是石头砌的，密不透风。还有一种屋子，墙上嵌着铜板，地上铺着石板，敲一敲，下面空的，像是有什么机关。”

　　章青和莫轻寒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有什么奇怪的？”章青追问。

　　老头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还有丹房。那个丹房最大，屋子中央砌了一个大炉子，比人还高，炉子周围全是铁架子、铁链子，墙上还画着些乱七八糟的符号，老头子不认识。那炉子点起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热得跟蒸笼似的，呆不了一刻钟就得出来。”

　　“丹房里烧的是什么？”莫轻寒问。

　　老头子摇了摇头：“这就不清楚了。不过老头子看见过他们往里头搬东西，朱砂、水银、硫磺，还有好些认不出来的矿石。那味道呛得很，闻了头晕。”

　　莫轻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朱砂、水银、硫磺——果然是炼丹。

　　“那些来别院的人呢？都是些什么人？”她问。

　　老头子想了想，缓缓道：“有当官的，有穿道袍的方士，还有些……不太像正经人。”他的声音压低了些，“有一批人，穿黑衣裳，不说话，走路没声音。老头子有次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他们在院子里练功，那拳脚快得看不清，一巴掌拍在石头上，石头裂了缝。老头子吓得赶紧跑了，再也不敢夜里出来。”

　　莫轻寒的手指微微一顿。黑衣，不说话，走路无声，功夫极高。影鳞卫。

　　“后来呢？端王来了没有？”

　　“来了。”老头子点头，“端王来的时候，排场大得很，前呼后拥的。老头子远远看过一眼，那王爷脸色蜡黄，瘦得跟竹竿似的，走路都要人扶着。瞧着就不像是来养病的，倒像是来找什么东西的。”

　　莫轻寒心中一动：“找什么东西？”

　　老头子摇了摇手：“这老头子就不知道了。那些人的事，哪会让老头子知道。”他又叹了口气，“端王在那别院里住了大半年，后来……后来就死了。”

　　“怎么死的？”

　　老头子沉默了片刻，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让他害怕的事，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头子不在场，都是听说的。有人说端王是在丹房里走火入魔了，七窍流血，死得可惨了。还有人说，他练的那个功法出了岔子，把自己练死了。反正，端王死后，整个别院就被封了，我们这些做工的也被赶了出来，工钱都没结清。”

　　莫轻寒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走火入魔，七窍流血——这与《玉华真经》残卷的反噬症状完全吻合。端王果然是在修炼《玉华真经》！

　　“别院封了之后呢？”她追问，“可有人进去过？”

　　老头子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章青立刻从袖中又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老头子看了一眼银子，咽了口唾沫，又四下张望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这事老头子本不该说，但你们都是好人，老头子就跟你们说说。”

　　他又喝了一口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端王死了大概过了一个月吧，有一夜，老头子喝了点酒，走夜路回家，绕到了别院那边。远远看见别院里头有光，像是有人点了灯。老头子心里好奇，就摸过去看了看。”

　　“看到什么了？”

　　“看到有人。”老头的呼吸急促了些，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夜晚，“不只一个，好几个。他们撬开了被封的门，钻进去了。老头子不敢靠近，远远看了两眼就跑了。后来听说，那些人不是普通的贼，他们好像在别院里找什么东西，翻了好几天才走。”

　　“可看清了那些人的模样？”

　　老头摇头：“看不清，天太黑。不过老头子记得，为首的那个人，个子很高，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腿上有伤。”

　　“后来呢？那些人还来过吗？”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老头子想了想，摇了摇头：“后来就没见过了。别院也彻底荒了，没人再去。老头子后来也搬了家，离那地方远了，就更不知道了。”

　　莫轻寒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她站起身来，对老头子行了一礼：“多谢周老爹。您老人家说的这些，对晚辈很有用。”

　　老头子摆了摆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客气啥。老头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你们听听就算了，可别到处张扬，惹祸上身。”

　　“您放心，我们不会的。”章青在一旁保证道。

　　莫轻寒从袖中又取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老头子推辞了两句，最终还是收下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声道：“姑娘心善，姑娘心善。”

　　从竹器铺子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章青走在莫轻寒身侧，压低声音问：“林姑娘，这位老匠人说的那些话，可信吗？”

　　莫轻寒点了点头，目光望着前方渐渐暗下来的街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说的，跟我知道的很多事都能对上。端王在别院炼丹、修炼功法、走火入魔而死，还有那些黑衣人——影鳞卫。后来偷偷进去找东西的那伙人，来路不明，但一定跟端王的事有关。”

　　章青皱起眉头：“会是三皇子的人吗？”

　　“有可能，但现在还不好说。”莫轻寒没有多解释，只是加快了脚步，“你先回去，把这几天查到的东西整理一下，写封信传回京城给周大人。另外，端王别院的旧址，我们还得去一趟。”

　　章青应了一声，又问：“那下毒的事呢？”

　　“那个不急。”莫轻寒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老夫人那边我已经开了方子，暂时没有危险。先查端王别院，这是大头。”

　　章青点了点头，正要离开，莫轻寒又想起一事，低声补充道：“还有件事，烦请你帮忙查一查——唐府里的人，有没有谁最近行迹可疑，或者跟外头的人来往密切。”

　　章青目光一凝，郑重地应了一声：“明白，我马上去查。”

　　两人在一处十字路口分了手，章青往北回客栈，莫轻寒往南回唐府。

　　她走在扬州城的青石板路上，两旁的店铺已经陆续掌了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暖色的光斑。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和远处河道的潮气，有人挑着担子卖馄饨，吆喝声拖得老长。

　　这座城，她来过无数次。

　　从前是跟着师兄弟们下山采买，或者陪着棠梨逛集市、吃点心。那时候的天总是蓝的，水总是清的，日子总是慢悠悠的，好像永远不会到头。

　　如今再走在这条街上，却是满腹的心事，满身的尘霜。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压了下去，加快脚步往唐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