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是来复仇的》栖竹醺

43、暮色沉沉 暮色渐渐沉

　　暮色渐渐沉了下来，屋内掌了灯。

　　唐书华搬了一把绣墩，坐在祖母床前，寸步不离。

　　莫轻寒和画黛一左一右守在旁边，谁也不敢出声打扰。

　　老夫人沉沉地睡着，呼吸又轻又慢，若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她已经去了。

　　唐书华握着祖母的手，那双手曾经多么温暖有力，小时候牵着她走过扬州的每一条街巷，替她梳头、系腰带、擦眼泪。如今这双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蜡黄，青筋凸起，像是秋风中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随时都会飘落。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咬着唇，没有让它落下来。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京城做官，母亲早逝，她被送到扬州由祖母抚养。

　　那时候她才四五岁，什么都不懂，刚到扬州时整日哭闹，要找爹爹。

　　祖母没有哄她，也没有训她，只是每天早上牵着她去瘦西湖边散步，指着湖面上的水鸟说：“你看，那只大鸟带着小鸟在学飞呢。小鸟长大了，也要离开大鸟的。你爹爹是去做大事了，不是不要你。”

　　她那时候不懂，长大后回想起来，才明白祖母说这些话时，心里该有多难过——儿子远在京城，身边只有一个年幼的孙女相依为命，她却还要安慰孙女说“不是不要你”。

　　她记得祖母教她认字，一笔一划地写，从不厌烦。祖母的字写得好，颜筋柳骨，比许多男子都强。

　　唐书华的字，就是跟祖母学的。她记得祖母教她读诗，读到“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时，祖母的声音会微微发颤，然后放下书本，半晌不说话。

　　她那时候不知道祖母在想什么，现在想来，祖母大概是想起父亲了。

　　她还记得每年秋天，祖母都会亲手做桂花糕。

　　老宅后院有一棵桂花树，是祖父在世时亲手种的，树冠像一把大伞，秋天开花时满院飘香。祖母让人把桂花打下来，拣去枝叶，用蜂蜜腌制，再拌上糯米粉，上锅蒸。

　　蒸出来的桂花糕金黄透亮，咬一口，满嘴都是桂花和蜂蜜的甜香。

　　那是唐书华童年最美好的记忆。

　　后来她长大了，回京了。

　　父亲早已续弦，有了新的夫人，有了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她在京城有了新的生活、新的身份，有家人有朋友，却总觉得缺了什么。

　　缺的就是这棵桂花树，缺的就是祖母做的桂花糕，缺的就是瘦西湖边的烟柳和二十四桥的月色。

　　她抬头看了一眼这间老屋——墙上挂着祖父留下的字画，桌上摆着祖母常用的那只青瓷茶盏，窗台上还有一盆她小时候养过的兰花，如今已经枯了大半，只剩几片绿叶还顽强地撑着。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又都不一样了。

　　“小姐，药煎好了。”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热气袅袅升起。

　　画黛上前接过药碗，转身就要递给唐书华。

　　“且慢。”莫轻寒伸手拦住了她。

　　画黛一愣，看了她一眼，手中的药碗停在半空。莫轻寒从她手中接过药碗，没有立刻递给唐书华，而是先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又举到灯下仔细看了看药汁的颜色和浓稠度。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银针，探入药中，片刻后取出——银针没有变色，依旧莹白如初。

　　管家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常色。他清了清嗓子，笑道：“书韵姑娘，这药是府中煎药的老赵头亲手熬的，他伺候老太太十几年了，从没出过差错。”

　　莫轻寒没有看他，只是将药碗放在桌上，又伸手探了探碗壁的温度，这才抬起头，语气平淡而认真：“管家的好意，奴婢心领了。不过奴婢既然跟着小姐来了扬州，替老夫人诊病，便是接了这一份责任。大夫看病开方，用药如用兵，马虎不得。这药煎得好不好、浓淡是否合适、火候到没到，都得亲自过一遍才放心。不是为了挑谁的错，是为了对病人负责。”

　　她说完，又端起药碗，借着灯光仔细端详了片刻，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将药碗递给唐书华：“小姐，药没问题，可以喂了。”

　　管家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垂下眼帘，退后了半步，脸上依旧挂着恭敬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唐书华接过药碗，看了莫轻寒一眼。

　　她在京城时也见莫轻寒替人看诊抓药，但从未见她这样谨慎——先嗅、再看、再用银针试、最后还要用什么特殊的手法探一遍。

　　即便是在唐府替自己熬药时，莫轻寒也没有这般小心翼翼过。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汤匙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了吹，凑到祖母嘴边：“祖母，喝药了。”

　　老夫人昏睡着，没有反应。

　　唐书华将汤匙轻轻抵在祖母的唇边，让药汁慢慢渗进去。老夫人本能地吞咽了一下，虽然动作缓慢，但总算是喝下去了。

　　一勺，两勺，三勺……唐书华一勺一勺地喂，耐心得像在哄一个婴儿。

　　药汁有些苦，老夫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唐书华便停下来，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然后再继续喂。

　　一碗药喂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喂下去大半碗。

　　老夫人实在喝不下了，唐书华才放下药碗，用帕子替祖母擦了擦脸和手，将被角掖好。

　　“祖母，您好好休息，孙女明天再来看您。”她轻声说，然后站起身来。

　　管家在一旁垂手立着，见唐书华起身，连忙道：“大小姐，老太太这边有老奴和丫鬟们照看着，您一路劳顿，先回院子歇息吧。”

　　唐书华点了点头，对画黛道：“你留在这里守着，有什么事立刻来报。”

　　“是，小姐。”画黛应道。

　　唐书华带着莫轻寒出了老夫人的院子，穿过抄手游廊，往自己在扬州时的住处走去。

　　那是老宅东边的一处小院，名叫“听雨轩”，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雅致，窗前种着一丛翠竹，墙角的青苔绿茸茸的，透着几分幽静。

　　一路上，唐书华没有说话，莫轻寒也没有开口。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各自想着心事。

　　进了听雨轩，莫轻寒关上门，点起灯烛。

　　唐书华在窗前坐下，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看着莫轻寒。

　　“今天你替祖母诊脉时，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她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认真。

　　莫轻寒站在她面前，没有立刻回答。

　　“你方才试药的时候，”唐书华继续道，“先嗅、再看、用银针试、还有别的……你在京城时，从不这样。祖母的病，是不是不简单？”

　　莫轻寒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小姐，奴婢接下来要说的话，您听了可能会很震惊。但奴婢保证，句句属实。”

　　唐书华的手指微微收紧，搭在桌沿上，指节泛白：“你说。”

　　“老夫人不是生病，是中毒。”莫轻寒一字一顿。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唐书华的脸刷地白了。她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你说什么？”

　　“小姐别急，听奴婢说完。”莫轻寒压低声音，“老夫人中的毒不烈，不致命，但长期服用会让人精神萎靡、日渐衰弱，看起来像是年老体衰、病入膏肓。下毒的人很聪明，用的不是剧毒之物，而是几味相克的药材，单独用都是补药，合在一起却会慢慢掏空人的根基。”

　　“是谁？”唐书华的声音发抖，“是谁干的？”

　　“奴婢不知道。”莫轻寒摇头，“但奴婢可以肯定，这个毒是有人故意下的。不是误服，不是疏忽，是有人一直在给老夫人下毒。”

　　唐书华跌坐回椅中，脸色铁青。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婶婶郑氏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管家躲闪的眼神，丫鬟们低头不语的样子……她不敢相信任何人，也不敢排除任何人。

　　“你能解吗？”她问，声音沙哑。

　　“能。”莫轻寒说，“但老夫人的身子太虚了，不能立刻下猛药，否则她撑不住。奴婢开的那个方子，是补气血的，先吃七日，把元气养上来一些，然后再换方子解毒。小姐放心，有奴婢在，老夫人不会有事。”

　　唐书华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的话是否可信。最终，她缓缓点了点头，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书韵，”她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多了几分冷意，“这件事，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在这个宅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能说。”

　　“奴婢明白。”

　　“婶婶那里，我会应付。”唐书华继续道，“你这几日只管替祖母调理身子，旁的什么都不要管。还有——你今日试药的那些举动，日后要更小心些。下毒的人若发现有人察觉了，恐怕会狗急跳墙。”

　　“是。”莫轻寒低头应道。

　　唐书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飘来的桂花香。院子里的那丛翠竹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祖母在扬州这么多年，从不得罪人。”她望着窗外的月色，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谁会想要害她？”

　　她没有指望莫轻寒回答，莫轻寒也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只能靠她们自己去查。

　　窗外，月亮躲进了一片云层后面，院子里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这深秋的夜里，敲在唐书华悬着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