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是来复仇的》栖竹醺

42、扬州唐府 南平王府的

　　南平王府的车队走了整整九日，才望见扬州的城墙。

　　深秋时节，官道两旁的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极了莫轻寒此刻的心情。

　　离扬州越近，她的心就越沉。

　　药王谷就在扬州城外的深山中，离城不过一两日的路程。她从小在那里长大，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木都刻在她的记忆里。

　　如今再回来，却是以唐府丫鬟的身份，去往别人家中。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城郭轮廓，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帘布。

　　“怎么了？”唐书华坐在车内，见她神色有异，低声问道。

　　莫轻寒松开帘布，垂下眼帘：“没什么，只是想着老夫人的病，心中有些不安。”

　　唐书华没有再问。她自己的心中也是七上八下，一路行来，不知梦到多少次祖母卧病在床、形容枯槁的模样，每次都在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中衣。

　　车队入了城，沿着主街一路往南，在南平王府在扬州的别院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处三进的宅子，虽不及京城王府的气派，但在扬州城中已算是数得上的好宅院。

　　门口早有人候着，见车队停下，便迎上来搬运行李、牵马卸车。

　　荣安县主下了马车，舒展了一下腰身，回头看向唐书华，笑道：“总算到了。这一路车马劳顿，妹妹怕是累坏了吧？”

　　唐书华上前行了一礼：“多谢县主一路照拂。臣女心中挂念祖母，想先回去看看，待安顿好了，再陪县主好好逛逛扬州，向县主赔罪。”

　　荣安县主摆了摆手，笑意温和：“你一片孝心，本县主怎么会拦你？快去吧，你祖母病着，该当早些回去瞧瞧。扬州城里好玩的地方多着呢，不争这一两日。等你祖母身子好些了，你再来陪本县主也不迟。”

　　唐书华心中一暖，又行了一礼：“多谢县主体谅。待臣女安顿好了，定来给县主请安。”

　　“去吧去吧。”荣安县主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进了别院。

　　唐书华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往老宅去。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唐府门前停下时，已是申时。夕阳西斜，将门前那两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门楣上的匾额写着“唐府”二字，漆色已经有些斑驳，透着一股岁月的沧桑。

　　管家早已带着仆人在门口等候，见马车停下，连忙迎上来：“大小姐，您可算来了。”

　　唐书华下了车，顾不上寒暄，急步往内院走去。

　　莫轻寒和画黛紧跟在后，穿过抄手游廊，绕过照壁，来到老夫人的卧房。

　　屋内光线昏暗，窗幔低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气息。莫轻寒一进门便微微皱眉，这味道不太对。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跟在唐书华身后。

　　老夫人躺在床上，面容枯瘦，眼窝深陷，露在被褥外的手像一截枯枝，皮肤蜡黄，几乎没有血色。唐书华一见，眼泪便落了下来，扑到床边，握住祖母的手，声音哽咽：“祖母，书华来了，书华来看您了。”

　　老夫人正昏昏沉沉，听到声音，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浑浊的老眼费力地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嘴唇哆嗦着，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书华……是书华吗？”

　　“是书华，祖母，是您的书华回来了。”唐书华握着她的手，泪珠一颗颗落在被褥上。

　　老夫人颤巍巍地抬起另一只手，抚上唐书华的脸，指尖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瘦了……京城的日子，不好过吧？”

　　“好过，好过得很。祖母别操心我。”唐书华将脸贴在祖母的掌心里，泪水止不住地流，“祖母您要快些好起来，等您好了，我带您去瘦西湖边走走，您不是最爱看那里的烟柳吗？”

　　老夫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有力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皮却越来越沉，手指渐渐失了力气，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祖母？祖母！”唐书华惊惶地唤了几声，见祖母没有反应，连忙回头看向莫轻寒，“你快来看看，祖母她怎么了？”

　　莫轻寒正要上前，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帘子一掀，进来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那妇人穿着藕荷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容貌秀丽，保养得宜，瞧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年轻时想必是个美人。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精明和刻薄，减了几分温婉之气。

　　身后跟着的少女一身鹅黄色衣裙，容貌清秀，眉目间与郑氏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一股子柔弱之气，低眉顺眼的，像是经不起风吹的样子。

　　这便是唐书华的婶婶——唐家二房的夫人郑氏，以及她的女儿、唐书华的表妹唐叶妤。

　　郑氏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唐书华身上，面上堆起关切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哎哟，书华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吧？不过你这一回来，祖母见了你太激动，反倒累得晕过去了。老太太身子本来就弱，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唐书华脸色一沉，还没开口，郑氏又转向莫轻寒，上下打量了一眼，眉头皱起：“你这是要做什么？一个丫鬟，也敢伸手碰老太太？”

　　莫轻寒的手停在半空，面色不变，只是看向唐书华。

　　“她是我从京城带来的医女，懂医术。”唐书华声音冷了下来。

　　“懂医术？”郑氏笑了笑，那笑意不达眼底，“书华，你心疼祖母，婶婶知道。可老太太的病，一直是府里的赵大夫在照看，赵大夫在扬州行医几十年，最了解老太太的体质。你让一个不知根底的丫鬟给老太太把脉，万一出了差错，谁担得起？”

　　唐叶妤站在母亲身后，悄悄抬眼看了莫轻寒一下，又迅速低下头，没有说话。

　　郑氏上前一步，挡在床前，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你先回自己院子里歇着吧，老太太这里有我们呢。等你歇好了，再来看老太太也不迟。”

　　唐书华站在原地，看着郑氏那张堆笑的脸，心中一阵翻涌。

　　她在京城时便听说婶婶在扬州当家，老夫人病后，府中上下都是郑氏在打理。

　　如今见祖母病成这样，郑氏却拦着不让莫轻寒诊治，她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疑窦。

　　“婶婶的好意，书华心领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冷意，“不过，祖母的病，书华自有分寸。莫轻寒是我的人，我相信她。”

　　郑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书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婶婶还会害老太太不成？”

　　“书华没有这个意思。”唐书华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只是祖母病重，书华身为孙女，理应在床前侍疾。书韵的医术，书华在京城时便见识过，不比外面的大夫差。婶婶若是不放心，可以让赵大夫一同诊治，两边对照着看，总没有坏处。”

　　郑氏盯着唐书华看了片刻，唇角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阻拦的话，只是侧身让开，退了半步，淡淡道：“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看看吧。不过老太太身子弱，经不起折腾，你让那丫鬟快些。”

　　唐书华不再理她，回头对莫轻寒点了点头。

　　莫轻寒走上前，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老夫人的脉搏。

　　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她的心便猛地一沉。脉象细弱无力，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但不仅是体弱——脉象中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涩滞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碍气血的运行。

　　她又翻开老夫人的眼皮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老夫人呼出的气息，面色不变，心中却已翻涌起来。

　　这是中毒的迹象。毒不烈，不致命，但长期服用会让人精神萎靡、日渐衰弱，看起来像是年老体衰、病入膏肓，实则是在慢慢地掏空一个人的根基。

　　她不动声色地松开老夫人的手腕，站起身来，对唐书华道：“小姐不必太过担心，老夫人主要是年事已高，气血亏虚，加上之前病了一场，元气大伤。奴婢先开一个方子，吃上七日，补补气血，等老夫人的身子骨稍微硬朗些，再换方子调理。”

　　她走到一旁的桌前，提笔写了一张方子，递给管家：“拿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早晚各一次。”

　　郑氏在一旁听着，目光在莫轻寒脸上转了几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

　　唐叶妤站在母亲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唐书华点了点头，吩咐管家去抓药。

　　管家接过方子，看了一眼，见上面写的都是些寻常的补气血的药材，便点了点头，转身去吩咐下人煎药。

　　郑氏见事已至此，也不好再拦，只说了句“书华你一路辛苦，早些歇着”，便带着唐叶妤转身出去了。

　　唐书华坐在床边，握着祖母的手，神色稍稍安定了一些。她抬头看向莫轻寒，低声道：“祖母她……真的只是气血亏虚？”

　　莫轻寒与她对视了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意：“小姐放心，奴婢心中有数。老夫人这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需得慢慢调理。这七日先吃着，七日后奴婢再给老夫人请脉，换方子。”

　　她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又转过头去，望着祖母那张枯瘦的脸，心中暗暗祈祷。

　　莫轻寒退到一旁，垂眸敛目，心中却已翻涌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