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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棠梨下落 出发的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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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前一日,莫轻寒和周学庭约在了城南那间老茶寮。
茶寮还是老样子,门脸窄小,客人稀少。周学庭坐在最里面的老位置,面前一壶茶已经续了两次水。
莫轻寒掀帘进来,摘下头巾,在他对面坐下。
“都准备好了?”周学庭将茶盏推到她面前。
“嗯。”莫轻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南平王府的人马后日一早出发,我跟唐书华说好了,以她贴身丫鬟的身份随行。”
周学庭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放在桌上,推了过来。“到了扬州,若有什么发现,不要轻举妄动。先把消息传回来,我来想办法。”
莫轻寒拿起竹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和一小卷极薄的绢布。银针是用来藏信物的,绢布是用来写密信的,遇水即化,寻常人看不出端倪。这些是周学庭惯用的传递消息的手段,她之前见过。
“章青会在扬州接应你。”周学庭继续道,“他提前两日出发,到了之后会在城北的鸿运客栈落脚。你到了扬州,去那里找他。他早年跟着家里在江南待过几年,人机灵,打听消息是把好手,有他在你身边,我放心些。”
莫轻寒将竹筒收入袖中,微微点头。
周学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还有一件事。你那个师妹——棠梨。”
莫轻寒的手指微微一顿。
“章青前几日在城西一片旧宅附近发现了她的踪迹。”周学庭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有个卖杂货的老头说,曾见过一个戴帷帽的年轻女子在那附近出没,身上有股药香。不过等章青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他看了莫轻寒一眼:“她现在不在城西了,去了哪里,暂时还不清楚。”
莫轻寒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棠梨还在京城。她来过城西,又离开了。是在躲什么?还是在找什么?
“继续找。”她说,“她既然露了面,就不会彻底消失。”
“已经让人盯着了。”周学庭道,“若有消息,我会让人转告你。”
莫轻寒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重新系好头巾。
“走了。”
“路上小心。扬州那边,有章青在,凡事多商量。”
莫轻寒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掀帘而出。秋风吹进茶寮,带起桌上那张没用过的粗纸,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了原处。
当夜,月色很好。
莫轻寒没有急着回唐府,而是趁着夜色出了城,来到那片熟悉的山林。明日之后她就要随南平王府的人马启程去扬州,此去少说也要半月,修炼的事不能落下。
月光如水,洒在落叶满地的山道上。她穿过树林,来到那处隐蔽的山洞前,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开始运转《玉华真经》。
灵气依旧稀薄,但炼气期后她引气入体的效率已远非从前可比。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像一条温润的小溪,滋润着那些因多次动用精血而留下暗伤的经络。
然而今晚,似乎有些不同。
灵力在体内运转的周数比往常多了两轮,依旧顺畅无阻,没有那层若有若无的滞涩感。莫轻寒心中微动——她修炼《玉华真经》以来,一路都没有遇到真正的瓶颈,仿佛这门功法天生就是为她而设的。祝芸生说她是“天选之人”,说她的体质与这本功法最为契合,从前她只是将信将疑,如今却越来越觉得,或许他说的是真的。
她收拢心神,将灵力缓缓沉入丹田,正要结束吐纳,忽然——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头顶百会穴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极远的地方,与她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但她捕捉到了。
莫轻寒猛地睁开眼。
月光依旧如水,山林依旧寂静,什么也没有。但她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时,忽然瞥见天际尽头,极远极远的地方——像是北方,又像是天穹的正中央——有一处极淡极淡的光,在云层之后若隐若现。
那光不像是星辰,也不像是月色。它更清澈,更纯净,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幕被什么东西从后面照亮了。
只一瞬,那光便暗了下去,像是从未存在过。
莫轻寒盯着那片天际,心跳莫名地快了半拍。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体内刚刚平息下来的灵力似乎也因此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她想起了《玉华真经》总纲中的那句话——“天地有灵,人皆可得。屏障既破,万灵归位。”
她从前读不懂这句话。
如今,她隐约觉得自己正在靠近某个答案。
莫轻寒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莫名的悸动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扬州在前,棠梨在后,她还有太多事要做。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落叶,走出山洞,在林中寻了一处开阔地,将那几招祝芸生教她的发力方式反复练习。
掌风扫过,地上的落叶被卷起,在空中盘旋片刻才缓缓飘落。动作比上次流畅了些,灵力的运用也更加圆融。掌风扫过树干,留下浅浅的印痕,比上次更深了几分。
她收势站定,额角沁出薄汗,抬头又望了一眼天际。
那光没有再出现。
天边那层薄薄的云纱缓缓飘移,露出后面几颗黯淡的星子。夜风吹过山林,带来远处溪流的水声和草木的清香。
莫轻寒垂下眼帘,将那道光的样子深深刻在心底。
一道青碧色的影子从树冠中俯冲而下,带起一阵微凉的气流,稳稳地落在她肩头。青羽歪着小脑袋,赤红色的眼瞳在月光下闪着莹莹的光。它用喙轻轻啄了啄莫轻寒的耳垂,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
“找到她了?”莫轻寒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青羽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翅膀扑棱了两下,发出一连串叽叽喳喳的鸣叫。莫轻寒与它相处这么久,早已能听懂七八分——它这是在邀功呢。
“好好好,你最厉害了。”莫轻寒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唇角微微弯起。
青羽蹭了蹭她的手指,忽然歪头,口吐人言,声音清脆得像山涧中的泉水,带着一丝奶气:“那个棠梨,换过香料了。”
莫轻寒的手微微一顿。她知道青羽灵性非凡,能通人言,但这还是它第一次在她面前开口说话。从前都是鸣叫示意,她猜个大概。此刻听它清清楚楚说出“棠梨”二字,心中既惊又喜,却顾不上细想,只追问道:“换过香料了?那你还找得到她吗?”
“当然找得到。”青羽昂起小脑袋,语气中带着几分骄傲,“她换了三种,一种比一种淡,最后那种几乎闻不到。寻常人寻过去,连一丝气味都捕捉不到。但是——”它拖长了声音,赤红色的眼瞳得意地眨了眨,“我是谁呀?我是青羽。她换十种我也找得到。”
莫轻寒心头一热,忍不住又揉了揉它:“你真是太厉害了。”
青羽被她揉得眯起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低鸣,然后扑棱着翅膀从她手下飞开,落在对面的树枝上,歪头看着她:“她在城西,一处破院子里。你要现在去见她吗?”
莫轻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脱口而出:“去。”
她迅速站起身,抬脚就要往青羽指引的方向走。
刚迈出两步,她忽然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她入夜后出城,先是在山洞中修炼了一个多时辰,又在林中练功良久,此刻月亮已经偏西,悬在天边摇摇欲坠。估摸着时辰,距离天亮不过两个时辰了。
南平王府的人马,辰时出发。
从这里赶去城西找到棠梨,再赶回唐府收拾行装、随队出城,根本来不及。
她咬了咬唇,退回两步,靠在松树上,闭了闭眼。
棠梨就在前方。她找了她那么久,日思夜想,生怕她出了意外。可现在,棠梨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却不能去见她。
“青羽。”她睁开眼,声音有些哑,“我不能去了。”
青羽歪头看着她,红瞳中闪过一丝不解。
“明日辰时我就要启程去扬州。”莫轻寒蹲下身,与它平视,“从这里赶过去,再赶回来,来不及。我不能误了出发的时辰——这次去扬州,是借着唐府和南平王府的名义,若我误了时辰,不仅唐书华难做,荣安县主那边也不好交代。而且,药王谷的旧址、端王别院、影鳞卫的线索……都在扬州等着我。”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青羽的羽毛:“你去帮我看着她。不要惊动她,不要让她发现。她换了香料,寻常人找不到她,但你找得到。等我从扬州回来,我亲自去见她。”
青羽安静地听她说完,用喙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指,然后振翅飞起,在月光下绕着她飞了两圈,发出一声清亮而悠长的鸣叫,像是在说“放心吧”。那青碧色的影子划过天际,朝西北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莫轻寒望着青羽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
棠梨就在城西。她们之间的距离,也许不过十几里路。但她不能去。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转身沿着山道快步往山下走去。回到唐府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从角门溜进去,换下沾了泥土和落叶的衣裳,将头发重新梳好,开始收拾行装。